第63章 舊縣誌展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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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誌展廳建在舊廟改造後的西廂房裡。

  門不算大。

  進去以後,裡面卻比外面看著深。

  地面鋪著深灰色方磚,牆上依次掛著舊縣城地圖、街道照片和歷年修繕記錄。

  燈光不亮。

  每個玻璃展櫃底下單獨裝著一排暖黃色小燈。

  王磊進門後的第一句話是:

  「這裡有空調嗎?」

  陳夢瑤正在領記錄冊。

  「十月底,你還嫌熱?」

  「外面走太久了。」

  「進門不到五分鐘。」

  「心理上走了很久。」

  歷史老師站在入口提醒:

  「展廳內禁止飲食。」

  王磊剛伸進零食袋的手停住。

  「水也不行?」

  「不行。」

  「展品會渴嗎?」

  歷史老師看著他。

  「你可以出去喝完再進。」

  「不喝了。」

  王磊把水放回書包。

  孫浩在後面說道:

  「你剛才在車上喝了兩瓶。」

  「水分消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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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坐了一路。」

  「說話也消耗。」

  陳夢瑤將記錄冊塞給他。

  「那少說兩句,節約水。」

  第七組跟著參觀路線往裡走。

  第一面牆是舊縣城的黑白照片。

  街道很窄。

  兩邊都是低矮鋪面。

  照片下方標著拍攝年代和地點。

  其中一張拍的是舊廟正門。

  木門已經掉漆,石階兩側各立著一隻缺角的小石獸。

  廟門後方,露出一部分老槐樹樹冠。

  李雪停下來抄說明。

  「原來這裡以前真是廟。」

  王磊湊過去看。

  「為什麼把廟改成文化園?」

  孫浩說道:

  「上面寫了,早年失修,後來遷走部分建築。」

  「誰遷?」

  「建築又不是人,當然是相關部門遷。」

  「怎麼遷?」

  「拆下來再裝。」

  「那不就是拆?」

  「你能不能自己看說明?」

  王磊認真讀了三行。

  「字太小。」

  蘇晚晴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

  她停在那張舊廟照片前。

  照片年代很早。

  畫面邊緣已經泛白。

  老槐樹只露出一半。

  但枝條伸展的方向,和玉佩上的紋路很接近。

  不是完全一致。

  也可能只是樹木生長形態相似。

  她往前走了幾步。

  下一張照片拍攝時間晚了二十多年。

  舊廟的屋頂已經塌了一角。

  老槐樹卻更大。

  樹幹中間能看見一道被雷擊留下的裂口。

  和入口導覽牌上的照片幾乎一樣。

  蘇晚晴低頭看記錄冊。

  上面沒有專門介紹這棵樹。

  她正準備抄下照片編號,旁邊遞來一支鉛筆。

  是「蘇晚晴」。

  林辰站在離她半步的位置。

  「你的筆沒水了。」

  蘇晚晴低頭。

  手裡的中性筆確實只剩淺淡的劃痕。

  「謝謝。」

  她接過鉛筆。

  兩個人沒有說更多。

  周圍還有其他學生。

  任何過長的交流都會被注意。

  林辰向照片下面的說明牌看了一會兒。

  「這張拍攝時間,你記得嗎?」

  蘇晚晴問:

  「記得什麼?」

  「有沒有在別的地方見過。」

  「沒有。」

  回答很快。

  林辰看了她一眼。

  「你剛才看了很久。」

  「看得久不代表見過。」

  「也可能是在確認。」

  「你也是。」

  兩人的聲音壓得很低。

  王磊從前面回過頭。


  蘇晚晴道:

  「記錄參觀內容。」

  「你不是最煩寫感想?」

  「現在不煩。」

  王磊點頭。

  「人會變。」

  他說完還覺得這句話耳熟。

  「你最近是不是經常說這個?」

  蘇晚晴沒有回答。

  陳夢瑤在另一側叫:

  「這裡有以前的學生照片。」

  王磊馬上過去。

  「有我們學校嗎?」

  「幾十年前,還沒我們學校。」

  「那有什麼好看?」

  「你不看就走。」

  「我看。」

  他迅速改口。

  展廳第二部分是地方民俗。

  牆面上掛著舊衣、木鎖、長命牌和幾張婚嫁照片。

  玻璃櫃裡擺著小銀鐲、平安扣、銅錢和一些已經褪色的紅繩。

  最裡面的展櫃前沒有多少人。

  柜子里沒有實物。

  只放著一張拓片和兩張放大的紋樣圖。

  拓片上的東西形狀近似玉牌。

  正面刻著一棵樹。

  枝條從中心向兩側展開。

  樹幹中間有一道清晰斷紋。

  林辰走到展櫃前,腳步停下。

  口袋裡的玉佩開始發熱。

  這次溫度比導覽牌前更清楚。

  不是驟然燙起。

  而是從玉面內部一點點透出來。

  他隔著校服按住。

  蘇晚晴也站到了玻璃櫃另一邊。

  她沒有伸手。

  臉上的神情卻足以說明,那塊刻著「林」字的玉佩也有反應。

  展櫃說明寫著:

  【樹紋玉飾拓片】

  【原物已佚,年代不詳。】

  【據舊縣誌零散記錄,當地過去有以樹紋玉飾為孩童壓驚、祈安的習俗。】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紋樣來源或與東門古槐崇拜有關,具體用途尚無定論。】

  林辰將每個字都看了一遍。

  原物已佚。

  他們身上卻各有一塊。

  背面分別刻著「蘇」和「林」。

  如果這兩塊玉就是舊俗里的樹紋玉飾,它們又是怎麼到了兩家長輩手裡?

  兩家過去有沒有聯繫?

  林辰搜索前世記憶。

  沒有結果。

  林家很少談更早的親戚。

  他小時候也沒認真問過玉佩來源。

  等長大以後,連玉放在哪裡都想不起來。

  管理員正帶著另一組學生經過。

  林辰叫住她。

  「老師,這種玉一共有多少塊?」

  管理員停下。

  「我不是老師,是展廳管理員。」

  「抱歉。」

  「沒事。」

  管理員走近展櫃。

  「原物有多少塊,沒有準確記錄。」

  「這張拓片是舊縣誌修復時,從一頁夾紙上發現的。」

  蘇晚晴問:

  「原來的玉為什麼會丟?」

  「說明里寫了原物已佚。」

  管理員笑了笑。

  「具體什麼時候丟的,誰也不知道。」

  「也可能當時就只有圖,沒有實物。」

  林辰繼續問:

  「樹紋玉一定是給孩子的嗎?」

  「民間說法是這樣。」

  管理員指了指旁邊的一幅舊畫。

  「以前孩子受到驚嚇,家裡長輩會去老槐樹下系紅繩,再請一塊刻著樹紋的玉壓驚。」

  「富裕一點的用玉。」

  「普通人家也可能用木牌、石牌。」

  王磊不知道什麼時候擠了過來。

  「壓驚有用嗎?」

  管理員道:

  「這是舊俗,不是醫學。」

  「那就是沒用?」

  「習俗的作用,不一定是治病。」

  「有時候是讓家裡人安心。」

  王磊接受了這個解釋。

  「那跟考試前拜一拜差不多。」

  陳夢瑤道:

  「你考試前拜誰?」

  「每科不一樣。」

  「怪不得誰都不願意管你。」

  管理員笑了一下。

  「老輩人說,樹紋玉能壓驚。」

  她重新看向展櫃。

  「不過現在只當民俗資料看。」

  「你們感興趣,可以去旁邊查修復後的舊縣誌節選。」

  林辰問:

  「舊縣誌里有沒有提到兩塊玉?」

  管理員搖頭。

  「沒有數量。」

  「只寫了『分玉護子』幾個殘字。」

  「後面紙頁損壞,看不清。」

  分玉護子。

  林辰將這四個字記下來。

  蘇晚晴已經在記錄冊上寫了。

  她寫字太穩。

  即使用林辰的手,落筆仍舊比普通男生整齊。

  寫完後,她將鉛筆遞迴來。

  林辰沒有接。

  「你先用。」

  「後面還有筆。」

  「拿著吧。」

  這只是很普通的借筆。

  兩人卻都停了一瞬。

  他們現在使用的東西都屬於對方。

  一支鉛筆究竟算誰借給誰,已經很難說清。

  蘇晚晴最終將筆放進記錄冊中間。

  展廳後方忽然有人問:

  「蘇晚晴,你們都對這個感興趣?」

  聲音不高。

  卻讓兩個人同時轉頭。

  沈澤言站在幾步外。

  他所屬的小組已經參觀到下一部分。

  手裡也拿著記錄冊。

  目光從展櫃拓片,移到兩人按著玉佩的位置。

  林辰先鬆開手。

  「民俗作業可以寫。」

  沈澤言道:

  「這裡還有很多民俗。」

  「這個和入口老槐樹有關。」

  「所以?」

  「路線連得上。」

  林辰說得很平靜。

  「參觀感想比較好寫。」

  沈澤言沒有立刻走。

  「你以前不喜歡寫這種內容。」

  「你連我參觀感想寫什麼都記得?」

  「初中研學,你寫的是建築布局。」

  「沒寫民俗。」

  林辰看著他。

  「現在想換一個。」

  「又換習慣?」

  旁邊還有人。

  這句話聽著只是老同學間隨口交流。

  只有林辰知道,沈澤言在問的不只是作業。

  蘇晚晴站在展櫃另一邊。

  沒有替他回答。

  沈澤言轉向她。

  「林辰也對這個感興趣?」

  王磊從後面插進來。

  「辰哥什麼都感興趣。」

  「樹能不能結果,他都問了。」

  蘇晚晴道:

  「那是你問的。」

  「我替你問。」

  「我沒讓你替。」

  「兄弟不用說。」

  沈澤言看了王磊一眼。

  再問下去,已經沒有意義。

  他翻開自己的記錄冊。

  「舊縣誌節選在裡面。」

  「其中一頁有雷擊記錄。」

  說完便往下一個展區走。

  林辰看著他的背影。

  「他知道得挺多。」

  蘇晚晴低聲道:

  「他觀察得更多。」

  「你跟他很熟?」

  「超過範圍了。」

  她用的是他們之前試探時的說法。

  林辰沒再追問。

  舊縣誌節選被放在一面斜台上。

  外面蓋著透明玻璃。

  每頁旁邊都有現代文字釋義。

  關於老槐樹的記錄一共有三處。

  第一次是大旱,村民在樹下祈雨。

  第二次是雷擊,樹幹開裂而未死。

  第三次只有模糊的一句話:

  【雙玉近,則雷夜有異。】

  後面的字毀損嚴重。

  現代釋義旁標註:

  【原文真實性和含義待考,不宜作確定解釋。】

  王磊讀完以後問:

  「有異是什麼意思?」

  孫浩道:

  「有異常。」

  「什麼異常?」

  「不知道。」

  「古人怎麼總說一半?」

  「後面壞了。」

  「那修復的人不能猜嗎?」

  「歷史不能全靠猜。」

  林辰盯著那行字。

  雙玉近。

  雷夜。

  有異。

  今天他們兩塊玉都在。

  天氣預報又說下午可能變化。

  這些條件疊在一起,已經不能完全當作巧合。

  蘇晚晴顯然也想到了。

  她翻開記錄冊,寫下舊縣誌編號。

  沒有寫推測。

  展廳外傳來一陣風聲。

  木質窗框被吹得輕輕震動。

  室內光線暗了一些。

  有人走到窗邊。

  「剛才不是還有太陽嗎?」

  「雲過來了。」

  歷史老師的消息發進小組群。

  【各組注意天氣變化。半小時後到東側休息區集合,可能有雨。】

  陳夢瑤看了一眼手機。

  「半小時有點趕。」

  「後面建築區還沒看。」

  李雪說道:

  「可以先看重點。」

  王磊問:

  「重點是什麼?」

  「你感想準備寫什麼,什麼就是重點。」

  「我寫午飯。」

  「午飯不在展廳。」

  「那我再想。」

  第七組開始往出口走。

  林辰離開展櫃前,最後看了一眼樹紋玉飾拓片。

  玉佩熱度沒有完全退去。

  玻璃上的樹紋與胸前玉面隔著一層衣服,像兩道重疊卻無法真正合在一起的舊痕。

  展廳門打開。

  風一下灌進來。

  外面的天空已經暗了。

  雲層壓在老槐樹上方。

  遠處傳來很低的一聲悶響。

  不知是車輛,還是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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