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重讀那封認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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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買了山——得慶祝。"

  沈辭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帶著笑。

  千里之外。

  京城。裴府。

  裴行沒有在慶祝任何事。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隻檀木匣子。

  匣子裡裝的——是幾片碎紙。

  十三站在門口。大氣不敢出。

  "相爺——這是從沈夫人當年住的院子裡找到的。在炭盆底下。燒了一半。只剩這些碎片。"

  裴行沒有抬頭。

  他伸出手。一片一片地把碎紙取出來。

  拼在桌面上。

  字跡殘缺。但他認得。

  沈辭的字。

  清秀。端正。一筆一畫都寫得極認真。

  他花了兩刻鐘。把碎片拼成了一封不完整的信。

  "妾……不堪為裴府主母……三年來……愧對相爺……"

  "沈家遭難……妾無力……相爺不聞不問……妾心已……"

  "自請……下堂……非為怨恨……實為……心死……"

  "此生……不復……"

  後面的字全燒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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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行的手指停在"心死"兩個字上。

  指腹壓得發白。

  "相爺——"十三小心翼翼地開口。

  "出去。"

  "相爺,夜深了——"

  "出去。"

  十三退了出去。門合上。

  書房裡只剩裴行一個人。

  和一封燒了一半的信。

  "不堪為裴府主母。"他念出聲。

  聲音啞得不像話。

  不堪?

  她哪裡不堪了?

  她進門三年。管著裴府上下幾百號人的吃穿用度。月的帳理得清清楚楚。下人們沒有一個說她不好的。

  太夫人刁難她——忍了。

  柳葉擠兌她——她讓了。

  他冷落她——她等了。

  三年。

  一天都沒有抱怨過。

  "愧對相爺。"

  他又念了一句。


  該愧疚的人——是他。

  不是她。

  裴行閉上眼。

  那些被他忽視的畫面——一幕一幕地浮了上來。

  冬天。

  她在他書房外面站了兩個時辰。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等他批完摺子出來——湯已經涼透了。她的手凍得通紅。

  他說了什麼來著?

  "下次別等了。我不吃。"

  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春天。

  她給他縫了一件新衣裳。素藍色的。領口繡了暗紋。

  他收了。丟在衣櫃裡。從來沒穿過。

  後來柳葉做了一件同色的——他穿了。

  穿著柳葉做的衣裳去了柳葉的院子。

  那天沈辭站在迴廊上。遠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

  也不在乎。

  秋天。

  她病了。燒了三天。

  青禾來報。他說"讓大夫看就是了"。

  他那三天——在陪柳葉賞菊花。

  沈辭一個人躺在床上。院子裡空蕩蕩的。連個陪她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退了燒之後。第一件事——是起來給他熬了一鍋養生粥。

  他沒喝。

  說不餓。

  裴行的拳頭砸在桌面上。

  "砰——"

  碎紙片被震得飛了起來。

  他攥住其中一片。

  "自請下堂。"

  她不是想死。

  她是想離開他。

  "非為怨恨——實為心死。"

  不是恨。是心死了。

  比恨更可怕。

  恨還有溫度。心死——是什麼都沒有了。

  裴行把那片紙攥在掌心裡。

  指尖微微發抖。

  "沈辭——"他在黑暗中念這個名字。

  "你等了我三年。"

  "我一次都沒有回應過你。"

  "你留了燈——我沒有看見。"

  "你做了荷包——我沒有收。"

  "你懷了孩子——我沒有回去。"

  "你的父母死了——我沒有問過一句。"

  他低下頭。額抵在桌面上。

  "是我逼你走的。"

  "是我把你的心一刀一刀割死的。"

  "我有什麼資格——找你回來?"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

  裴行抬起頭。

  他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淚。

  他伸手把散落的碎紙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放回檀木匣子裡。

  然後——把匣子放在了案頭最顯眼的位置。

  "十三。"

  門外立刻有了動靜。

  "屬下在。"

  "進來。"

  十三推門進來。看到裴行的臉色——心裡一緊。

  "相爺——"

  "她這封信——是什麼時候寫的?"

  "據屬下推斷——應該是沈夫人離開裴府前一日寫的。寫了又燒了。燒了一半——可能被打斷了。"

  "打斷?"

  "是。那天晚上——青禾進來過。可能是她進來的時候,沈夫人就把信塞進了炭盆。"

  裴行沉默了。

  她寫了一封告別信。

  又燒了。

  為什麼燒?

  因為她知道——就算他看到了,也不會在意。

  "相爺——"十三猶豫了一下,"屬下還有一事稟報。"

  "說"

  "沈夫人走的那天——有人在城門口看到過她。"

  裴行猛地抬頭。

  "什麼?"

  "城門守衛的記錄里——那天黃昏時分,有一輛馬車出了南門。車上坐著一個戴帷帽的女子。守衛沒有攔——因為那輛馬車用的是……沈家舊仆的通行令牌。"

  "沈家舊仆?"

  "是。屬下查了——那塊令牌是沈珩將軍的人留下的。"

  裴行的眼睛暗了。

  沈珩。辭的兄長。

  是他幫她逃的。

  "沈珩知道她在哪。"

  "屬下也是這麼想的。但沈珩在邊關——屬下的人靠近不了。他身邊全是自己的親兵。"

  裴行站起來。走到窗前。

  夜風灌進來。冷得刺骨。

  "十三。"

  "屬下在。"

  "我不管沈珩。"裴行的聲音低沉,"她走了——是因為我。不是因為沈珩幫了她。"

  "是——"

  "但她的方向——是南。"

  "是。南門出城。"

  裴行轉過身。

  走到案前。

  拿起那張標滿了紅點的江南地圖。

  "她往南走了。"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一年多了。她在南方某個地方——活著。"

  "相爺——要不要動沈珩的人?逼他說出——"

  "不動。"

  十三愣了。

  "逼沈珩——她只會跑得更遠。"裴行把地圖鋪平,"我自己找。"

  他的手指停在了江南那一片密麻的紅點上。

  "她在這裡面的某一個角落。"

  "帶著一顆對我已經死了的心。"

  "我要親自找到她。"

  十三跪了下去。

  "屬下——聽命。"

  裴行沒有理他。

  他的視線落在案頭那隻檀木匣子上。

  "沈辭。"他低聲說。

  "你說心死了。"

  "但我不信。"

  他的手指扣在匣子蓋上。

  "寫了信又燒——說明你還是猶豫過的。"

  "猶豫過——就不是真的死心。"

  窗外天光漸白。

  裴行一夜未眠。

  "十三——明天。不。今天。"

  "屬下在。"

  "召集所有人。我有話說。"

  十三抬起頭,看著裴行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陰冷。

  是執念。

  "相爺——您打算怎麼做?"

  裴行把那封燒殘的信收進了袖中。貼著心口。

  "我要找到她。"他說,"不管她在天涯海角——我都要站到她面前。"

  "然後呢?"

  裴行沉默了三息。

  "然後——讓她親口告訴我,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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