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天上人天上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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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

  離過年就剩下十幾天。

  今天燕京的天氣終于晴了。

  回棕櫚泉的路上,雪已經停了。

  黑色紅旗安靜地壓過濕漉漉的路面,兩側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橘黃的光在吳枕荷側臉上明明滅滅。

  魏易靠在后座,胳膊搭在吳枕荷身後的椅背上,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在蘇家老宅的畫面。

  說實話,今天這場面,比他想像中刺激得多。

  他原以為這趟去蘇家,不過是帶著蘇茉露個面,讓那幫多嘴的堂姐妹知道她身後站著人。

  結果一進蘇家老宅,吳枕荷才剛跨過門檻,整個院子的氣場就變了。

  蘇家那些小輩,無論男女,見了吳枕荷,一個個腰都彎得比他想像中更低。

  有幾個在門口原本還嬉皮笑臉的,看見吳枕荷下車,笑容當場就僵在臉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連蘇老本人,都親自從正廳迎了出來,握著吳枕荷的手,笑得那叫一個慈祥熱絡。

  魏易當時站在吳枕荷身邊,忽然就想起老姐當年在縣城裡號令小太妹的盛況。

  不落凡塵,高高在上,卻又能號令群雌。

  吳枕荷在蘇萊那個圈子裡,大概就是這種存在。

  「想什麼呢?」

  吳枕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又軟又輕,像車裡空調吹出來的一陣暖風。

  魏易回過神,笑了笑:「我在想,你在蘇家老宅里的派頭,比我姐在縣城裡當大姐頭的時候還有微風。」

  「啊?」吳枕荷偏過頭看他,眼裡帶著笑:「什麼大姐頭?」

  「我姐年輕時候的事。她讀初中和高中那會兒,縣城裡大小太妹都聽她的。不落凡塵,高高在上,卻又能號令群雌,大部分小混混和小太妹們,見了她就發怵。」魏易聳聳肩,「你今天在蘇家,差不多就這個感覺。」

  仔細一想,魏易發現居然連原因都差不多。

  當年老姐能在縣城號令小太妹和很多混混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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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固然有她聰明,手段比較多的原因。

  但更重要的原因,其實主要還是因為老爸當時已經是縣城某派出所的副所長,而且還有一個大堂哥那時候已經是隊長級別的……

  正好是小太妹們和小混混們,最畏懼的人物。

  而吳枕荷呢。

  她親老爹雖然早退休,且已經死了。

  可她另一個爹……

  在「縣城」,那可比魏易老爹當年牛逼多了。

  吳枕荷笑出聲來,拿指尖在他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哪有那麼誇張。他們都是給老人家面子,又不是怕我。」

  「還不怕你?」魏易挑眉,「門口那個蘇家老六,見你下車,手裡的煙都差點塞嘴裡去。」

  吳枕荷笑得更歡了,整個人往他肩膀上靠了靠。

  魏易順勢攬住她的肩,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她一縷散下來的頭髮。

  「姐,今天蘇老對你那個態度,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他忽然問,「你再怎麼說,好歹只能算是晚輩,他一個退休的老同志,有必要親自迎出來?」

  吳枕荷沒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魏易肩頭,目光落在車窗外不斷後退的夜色里,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

  「蘇育水是個聰明人。他今天迎的不是我,是我後面那位。」

  魏易的手指停了一下。

  吳枕荷繼續說:「我猜他把蘇茉安排給你,除了看好你這個人,還有一個原因——示好、示弱。」

  「示好?示弱?向誰?不至於向我吧?應該也不是向你吧?」

  「向我後面那位。」

  吳枕荷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蘇育水退休之前,和我們這邊,其實有一點點競爭關係。現在他退下來了,想要保家族繁盛,自然得懂事一點。」

  魏易抱著她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一分。

  吳枕荷笑了笑,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蘇老頭這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到了他這個年紀,該低頭的低頭,該安排的安排。把侄孫女送過來,總比他死了以後蘇家倒霉好。」

  魏易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就想起之前自己和老姐的種種猜測。

  當初蘇萊把蘇茉帶過來,陳心怡雖然高興,但心裡其實也犯過嘀咕。

  蘇育水那種人物,就算退了,只要人還在,虎皮就在。

  他的親侄孫女,平白無故送過來給自己當小老婆?

  這不合常理。

  要不是吳枕荷當時點頭,他和老姐是絕對不敢讓蘇茉踏進這個家門的。

  原來如此。

  原來背後還有這層原因。

  魏易低頭看了一眼吳枕荷,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所以,蘇茉是蘇老拿出來當祭品的?」他問。

  吳枕荷輕輕嘆了口氣:「也不能全這麼說。他看好你是真的,蘇茉那孩子喜歡你也是真的。只是這幾件事,剛好湊到了一起。」

  魏易沒說話。

  他腦子裡浮現出蘇茉怯生生的模樣。

  那丫頭,打遊戲時是宗師,生活里卻膽小如龜。

  她大概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要被送去給一個喜歡的哥哥當小老婆,還高高興興地答應了。

  想到這兒,魏易忍不住罵了一句:「這老頭,心是真硬啊。」

  吳枕荷笑了一聲,沒接話。

  魏易又問:「蘇育水和……,以前不對付到什麼程度?」

  「還叫上了?哈哈哈~」吳枕荷笑了笑,想了想,斟酌著說:

  「算不上不對付。就是他資歷老,當年有幾年,兩邊在幾個關鍵位置上是有過一些不同看法的。後來他退得早,算是體面。」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實他們這些人,從來談不上個人恩怨。只有路線和站隊。路線對了,皆大歡喜。路線錯了,失敗的,走人就好。」

  魏易聽得心裡直咂舌。

  這種話,要是放在上輩子,他一個小小的街道辦副主任,連聽的資格都沒有。

  如今卻從一個美得不像話的女人嘴裡,用這種嘮家常一樣的語氣說出來,就在這輛平穩行駛的紅旗轎車裡。

  他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是誤闖了天家。

  吳枕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往他懷裡靠了靠,繼續說:

  「還有蘇建軍。他是蘇家這一代最有可能再往上走的人。蘇育水把你和蘇茉綁在一起,你又和蘇萊關係那麼好。將來蘇建軍真要用你,也名正言順。」

  魏易皺了皺眉:「我還能幫到蘇建軍?」

  「你能幫到的地方,比你想像中多。」吳枕荷抬起眼看他,目光柔柔的,卻帶著一種讓魏易後脊發涼的分量,「你現在手裡有踏歌,有國信評,有心易。將來再往上,能碰的邊界還很多。」

  魏易沉默了。

  吳枕荷接著說:「所以蘇育水才急著把你拴在蘇家這條船上。他看好你,不是因為你能賺錢。能賺錢的人多了去了。他看好的是你身上的可能性。」

  魏易轉頭看她:「那你呢?你當初看上我,也是因為可能性?」

  吳枕荷怔了一下,隨即笑了,伸手在他腰上輕輕擰了一把:「當然不是!」

  魏易也笑了。

  他低下頭,鼻尖蹭了蹭吳枕荷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那你是為什麼?」

  吳枕荷沒說話,她又想到了那幾位基因學家,還有心理學家們的結論。

  「哎……」

  她感慨一聲,只把臉往他頸窩裡埋了埋,深深的聞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只覺得全身細胞都在歡聲高唱。

  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吐出個字:

  「命。」

  魏易愣了一下。

  「我第一次在美容院見你,就覺得你這人是我的命。」

  吳枕荷:「後來查了你,又查了你姐姐,越查越無力。」

  「後面有幾天,我刻意讓自己不去想你。可是命啊,它太可怕了。」

  「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命,它強迫我的全身細胞想你,從中樞神經細胞到其他體細胞……當時我難受死了。」

  「等第二次見到你,這種難受才緩解。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命,我只能認了。」

  魏易沒再說話。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運氣,不是重生,不是那套內家拳,也不是世界盃盤口。

  而是遇上了陳心怡,又遇上了吳枕荷。

  一個是從小把他當命護著的姐姐。

  一個是半路殺出來,卻願意把自己所有資源都鋪給他當台階的女人。

  魏易低頭親了親吳枕荷的額頭。

  吳枕荷仰起臉,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亮晶晶的,像兩盞被風吹得微微發顫的燈。

  「怎麼突然這麼乖?」她笑著問。

  「沒什麼。」魏易說,「就是覺得自己命好。」

  吳枕荷笑出聲來,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自己送了上去。

  魏易也再沒客氣,托住她的後腦,低頭就吻了下去。

  這個吻又深又急,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也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吳枕荷被他親得氣喘吁吁,整個人都軟在了他懷裡,手指抓著他的領口,指節微微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魏易才放過她。

  吳枕荷靠在他胸口,呼吸亂得一塌糊塗,嘴唇微腫,耳根到脖子紅成一片。

  她仰起臉,嗔了他一眼,聲音軟得像化開的糖:

  「小王還在前面呢。」

  魏易抬頭看了一眼前排。

  小王目視前方,雙手穩穩搭在方向盤上,後視鏡的角度早被調到了最低。

  「他看不見。」魏易說。

  吳枕荷咬唇笑了一下,把臉重新埋進他懷裡。

  紅旗車駛過長安街,駛過燈火通明的CBD,駛向朝陽公園的方向。

  夜色濃得像一缸化不開的墨。

  而車廂里,只有兩個抱在一起的人,和一段安靜而滾燙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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