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兩個我只能進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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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簾上的影子走出來,灰從它腳邊落下,一張更瘦的林川的臉漸漸長清。

  「鹿老闆,門沒鎖。」

  鹿野攥著半張底片,嘴唇動了一下。

  影子抬手敲了兩下,又用鑰匙尖緩緩刮過門板。兩短,一長。那扇門隨著聲音出現在紅簾前,門裡亮著廚房的燈。

  她等過太多次這個動靜,手已經先於念頭伸了出去。

  一隻戴紅項圈的老狗跑來,前爪搭上她鞋面。鹿野蹲下摸它,它便把頭擠進她掌心,喉嚨里發出細細的嗚聲。

  「你也在這裡。」

  上一次她沒能把狗從舊屋帶出來。此刻它貼著她的傷腿,她不敢用力抱,怕一碰重了,這點熱乎氣也會沒。

  林川坐在沖洗台邊,看向鐵盤。燒掉的睡相還只是一堆灰,門裡牆上卻掛著一張一模一樣的。

  「鹿野,別先進去。」

  「我知道。」她沒有起身,「讓我摸一會兒。」

  舊影靠在門邊等她。桌上的面冒著熱氣,日曆壓在碗底,那些她畫過圈的晚上一個不少。越往後,圈越稀,空著的日子連成了一整排。

  「後來為什麼不回消息?」她終於問。

  「那條路會死人,我不想帶你去。」

  「你可以告訴我。」

  「告訴你,你就不會跟來?」

  鹿野抬頭看它。她很想說不會,可話到了嘴邊,自己也不信。

  「所以你一句都不給我留?我問你吃了沒有,問你今天回不回來,你連騙我一下都嫌麻煩?」

  「我留了人陪你。」

  她摸狗的手停了。

  舊影望著她:「會做飯,會回消息,連敲門也跟我一樣。我回不來,它就回來。」

  「你把我交給了誰?」

  「反正你要的是有人回家。」

  「不是隨便誰。」鹿野說,「我有多少次想,下一回你再這麼晚,我就不開門了。可你一敲,我又怕你站在外面冷。我連跟你多生一會兒氣都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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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影聽著,臉上仍帶著笑。

  「那現在進來,不就好了?」

  鹿野抬手擦了一下臉。它像是聽懂了,又像從來沒打算聽她說完。

  鹿野站起來時,掌心的半張底片硌得生疼。她把它塞進藥食包,沒合攏的袋口帶出一截斷鑰,落在腳邊。

  舊影垂眼看了一下。

  「現在不用它了。我能回來。」

  「怎麼回來?」

  它越過鹿野,看向當前的林川。

  「借他的身體。活人的血開門,死人的日子才能接著過。」

  鹿野望著門裡那雙拖鞋。她剛才還在怨它把自己交給別人,現在聽見能回來,竟又想問需要多久。

  只要這一次不再失聯呢?她可以不翻那些舊帳,不問哪一晚是誰陪她吃的飯。她甚至可以把門鎖得更緊,再也不讓他走上那條路。

  舊影朝她招手。

  「殺了他。門關上,我們就接著過。」

  林川往後挪了一下,後背抵住台腳。

  「鹿野,過來。出口還開著,我們一起走。」

  他不想把她留在那扇門前。她剛抱著睡相問他是不是也等著她燒,他答應另拍時,也是真的想過兩個人出去以後站在一起的樣子。

  可鹿野轉身拿起了台沿裁相紙的薄刀。

  「放下。」

  林川也抓起台上的鐵夾,撐在兩人之間。鹿野看著他,沒有馬上停。

  「你答應過陪我拍照。」

  「我記得。你先把刀放下。」

  「可他回來,我就不用等你了。」

  她聽見自己說出這句話,竟有片刻輕鬆。眼前的人還在躲她,記著鎖過的門,記著她燒過的紙。舊日那個人知道她有多壞,卻還是在那間屋裡住了三年。她想回到不用重新求一個人相信自己的時候,甚至不願去想,眼前這口氣斷了以後,他也再不會回來。

  林川盯著她的刀:「我不是一張能換的照片。我也會疼,你剛才摸過我的手,鹿野。」

  她的刀尖碰上襯衣。林川猛地用鐵夾抵住刀背,往旁邊推。鹿野卻還往前壓了一點,薄刃從夾口滑過,劃開他的右掌側。

  血落下來,她終於停住。

  聞棲月趕過來扣住她的腕子,林川趁機把刀從胸前推開,喘得說不出話。

  「你還想往哪裡刺?」聞棲月問。

  鹿野沒有看她。林川的手在抖,剛才替她拿空底片時,這隻手還好好的。

  「林川……」

  「別過來。」

  她的腳停了。那幾個字比聞棲月扣在腕上的力氣更重。

  舊影在門裡說:「就差一點。你不是一直想讓我回來?」

  鹿野猛地抽回手。刀鋒轉向舊門時,聞棲月鬆開了她,卻擋在林川身前,沒有讓路。

  「我想。」鹿野說。

  她走到門邊,將同一把刀刺進舊影胸口。

  裂開的地方沒有血,只有層層相紙。舊影低頭看了一眼,仍用剛才的聲音問她冷不冷。

  她伸手抓住它的領口,指腹壓到頸側。那裡沒有她等了三年的跳動。

  「別用這個聲音問我。」

  「鹿老闆。」

  她用力扯開衣領,紙身跟著裂開,臉卻還是那張臉。鹿野眼裡的淚落下來,刀也沒有再往裡送。

  「那些日子是真的。」她說,「我沒憑空等出三年。」

  「我知道。」林川用布壓住掌側,「可你眼前這一個,胸口裂了還在問你冷不冷。它不是回來陪你過日子的。」

  鹿野閉了一下眼。

  「我還愛他,愛的是死掉的那個。」

  她鬆開領口,將刀橫在門前。

  「不是你拿誰的血來,都能替他活下去。」

  舊影伸手抓刀,腳下忽然繃住。聞棲月把針釘進它跨在門檻上的腳影,沒讓它撲出來。

  鹿野沒有回頭道謝。她取出打火機,火苗貼上被刀劃開的紙邊。

  舊影的胸口捲起一小圈黑色,門裡的燈也跟著暗了一下。

  「你說留了一個人,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最後一次失聯以前。」它看著她,「後來越來越晚的那些回家,有一部分是它。最後留下來陪你等的,也是它。」

  鹿野想起那一個句號,想起自己看見消息亮起時,連生氣都忘了。她不知道眼前的東西說了幾句真話,可她已經沒法把那些晚上原樣放回去了。

  「它在哪兒?」

  舊影低頭,看向門外那截第三鑰。

  「它也不想再替我死。」

  火沿著紙身燒上去。鹿野還握著刀,沒有補第二下,只看那張臉一點點被火吞掉。

  老狗忽然嗚咽,前爪扒住門檻。

  她伸了一下手,又握緊刀柄。狗貼在地上的影子連著舊影腳邊,同樣在掉灰。她沒有抱到它,也沒有從這扇門裡找回上一回留下的那條命。

  門合上時,廚房的燈窄成一線,最後熄了。

  照相館裡只剩燒紙的味道。聞棲月收回針,林川打開卡匣,取出止血藥壓在掌側,再把布纏緊。

  鹿野還站在原地。

  「我剛才真的想過。」她說,「不是為了拿你的血試它。」

  「我看見了。」

  「那張照片……」

  「先別問我。」林川低頭咬住布頭,將結收緊,「我現在一看你拿刀,就想往後退。」

  林川指了指台沿:「刀留下。」

  鹿野把薄刀放回台上,退開後才抱起卡匣,沒有往他身邊走。聞棲月仍站在兩人之間,右手緊握著針。她幾乎想讓鹿野再向前一步,好讓自己有理由把她永遠留在這裡。

  林川看見她的手,拿回鐵夾,扶著台沿自己往出口挪,沒有把身子交給任何一個人。

  牆角的紅字已經到了五十一分鐘。

  他剛挪開,地上那半截斷鑰便滲出黑色。膠片沿著斷口往外爬,邊緣焦卷,帶出一點燒黑的窗框碎屑。

  「別釘我。」

  林川停下來。那聲音讓他想起觀察窗後那張還沒有名字的臉。

  「是你?」

  「火把床腳燒斷了。我從窗後逃出來,鑽進這道口子裡。」膠片貼著地面縮了一下,「你們把我留在那裡了。」

  林川還沒答,它已經轉向舊門消失的地方。

  「它死了。」

  聲音停了停。

  「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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