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26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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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川在黑檔背面抹開指尖的血,將黑片【26】按了上去。

  燈滅再亮,三個人已坐在舊餐桌前。另一個林川解下圍裙,端來一盆湯。

  「回來了?洗手吃飯。」

  鹿野先摸了一下杯沿。

  「水不燙了。」假林川笑著說,「怎麼每次都得摸一下。」

  她的手停在那裡。

  林川低頭看桌上的飯。熱氣撲著臉,他餓得胃裡發緊,剛夾起排骨,鹿野便將那塊肉挑了出去。

  「這塊不對。」

  廚房探出一張紙臉,抓過肉塞進嘴裡。它只嚼了兩下,臉上便浮出木紋,四肢折向身後,擠進櫥櫃,變成了一扇新櫃門。

  林川握緊筷子,聽見柜子裡面還有咀嚼聲。

  「還吃嗎?」鹿野問。

  他把碗推給她:「你幫我挑吧。我真餓了。」

  鹿野低頭聞過,挑了青菜和一小塊肉。他等著她點頭,才送進嘴裡,嚼得很慢。她看了一會兒,又給他撥了些米飯。

  「以前你總嫌我吃飯慢。」

  「現在我也快不了。你陪我吃。」

  假林川將湯放到她面前:「沒放蔥。」

  鹿野端起碗,卻遞給了身邊的人。林川喝完一口,她就著他碰過的碗邊喝,終於把肩膀鬆了下來。

  「你一直不吃蔥?」

  「吃到就難受。跟別人說,他們又覺得我事多。」

  「那我記著。」

  她捧著碗看他。他還在認真扒飯,嘴角沾了一粒米,她伸手摘掉,指尖停在他唇邊。他沒有躲,只含糊地說了聲謝謝。

  鹿野把那粒米放在桌邊,捨不得擦手。舊屋裡樣樣都是從前的,她卻想聽他再說一句剛才的話。

  「下次也記得。」

  「嗯,不往你碗裡放。」

  聞棲月的筷子還擱著。假貨添了兩回飯,始終沒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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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手端湯,假貨先一步挪開:「小鹿不夠喝。」

  「這麼大一盆,她喝得完?」

  鹿野沒抬頭。聞棲月按住盆沿,硬把湯端到自己面前,盛了滿滿一碗。她喝得太急,嗆了一聲,仍沒把盆還回去。

  「你們慢慢吃。我看看有沒有能帶的藥。」

  她起身時帶翻了旁邊的空凳,也沒有扶。

  桌下鑽出一條黃毛老狗,嘴裡叼著拖鞋。

  鹿野猛地站起來,狗卻先穿過紅簾,在暗房的顯影台下刨地。她跟過去,掀開鬆動的木板,取出一卷路線底片。圖角畫著消防連廊。

  老狗蹭上她的腿,把鞋塞到她膝上。

  鹿野摸到它耳後的月牙疤,又摸到溫熱的頸脈。鞋底還是缺了一塊。她抱住狗,臉埋進它頸毛里,半天沒起來。

  「你還給我拿這個。我都穿不下了。」

  狗舔她的下巴,她偏過臉,笑了一聲,又將它抱緊。

  它身上有曬過被子的氣味,肚皮軟軟地貼著她。她以前回家晚,樓道里還沒開燈,它就會在門後撓,撓得她掏不准鑰匙。她曾嫌它吵,此刻卻一遍遍摸它的嘴,想讓它叫一聲。

  老狗只用鼻子拱她的手。

  林川推開暗房的防盜門,門外亮著連廊的燈。

  鹿野抱著狗跨過去。狗的背忽然向後弓起,喉嚨里擠出嗚咽,影子卻留在牆上,沒有跟來。

  林川扶住她:「退回來!」

  她急忙退回,狗才松下來,渾身發抖,還在舔她的腕子。

  鹿野蹲著等它喘勻了氣,撿起拖鞋,先扔到門外。

  「這次慢一點。你看,鞋就在那兒。」

  她托著狗,一點點挪到門邊。老狗伸鼻子夠鞋,身體剛探出去,頸側的脈搏便漏了一拍。

  她立即把它抱回來,臉貼著它的頭。

  「好了,不走了。我們不走了。」

  廚房裡響起擠壓聲。聞棲月用來卡櫃門的鍋柄折斷,幾包食物塌成了空袋。防盜門也往回合,林川用拐杖勾回門檻上的拖鞋,門在杖尖前砰地關住。

  狗伏在鹿野腳邊,不再追鞋。

  林川把鞋放到它嘴邊,將路線底片收進藥食包,靠著顯影台陪她坐了一會兒。腿上的灰線仍疼,卻沒鏡前那麼狠,他終於能空出一隻手,替她摸摸狗的頭。

  聞棲月在門旁拉開電箱。她往下扳閘,牆裡便露出一截纏滿膠片的軸;剛鬆手,軸又縮了回去。

  「林川,過來幫我。」

  鹿野起身擋住電箱:「別斷電。」

  「你還要在這裡住下?」

  「這裡有飯,有狗。他能坐下來吃一頓,沒人拽他的腿。」

  「那桌邊的東西也能陪你吃。」

  「我沒跟他說話!」

  鹿野回頭去拉林川。她知道他不是從前那個人。他不記得這條狗,也不知道拖鞋缺的那一塊是怎麼來的。可他剛才肯聽她,肯吃她挑的飯。她想要這個活人在屋裡,不是守著桌邊那張臉。

  「今晚留下,好不好?你疼了這麼久,睡醒再走。」

  林川握住她的手,沒有往餐桌走。

  「我想歇,可那扇櫃門還在嚼東西。我不敢在這裡睡。」

  「有我在。」

  「你也跟我出去。」

  鹿野看了一眼那隻伏著的狗。它還守在拖鞋旁,像是在等她換好鞋,回桌邊把飯吃完。

  「出去以後,你會再讓我帶你回家嗎?」

  林川沉默了片刻:「換個地方。你想吃什麼,我們一起找。」

  「可我想要這裡。」她攥緊他的手,「你剛才明明也吃得下。」

  她等不到想聽的那句話,抽出了相冊里的一張照片。紙箱堆在舊屋中央,那是她第一次帶舊林川回家的晚上。

  她撥亮打火機。火苗舔上紙角,聞棲月被白光定在原地。

  鹿野越過她,擰下防盜門內鎖。

  「鹿野!」

  她背貼著門,不看林川。六秒也好。她不想才坐下,就又聽聞棲月叫他走。

  照片燒盡,聞棲月恢復動作,猛地伸手搶閘。鹿野扣住她的腕子,兩人的手撞進電箱,破鐵沿割開了聞棲月掌心。

  血滑過閘柄。聞棲月咬著牙,將它扳到底。

  屋裡驟暗,牆面褪成灰白,片軸露了出來。門鎖卻蒙上一層膠片,鎖鈕陷進門板。

  假林川從後面扣住林川的脖子,將他拖向餐桌。傷腿撞上桌腳,他疼得發不出聲。

  「小鹿,回來吃飯。」

  那聲音還像剛才一樣溫和。

  「別跟外人走了。」

  鹿野從口袋裡取出舊手機照過去,隨即把它擱在顯影台邊。她撲到兩人身邊,指尖掠過頸側:林川的脈搏急而燙,後面那個什麼也沒有。

  鹿野抓起鐵盤砸進假貨嘴裡,裂開的臉下全是黃相紙。林川掙出來,扶著電箱拔出片軸。一條膠片隨軸繃直,粘在另一頭的門鎖灰膜被扯得鼓了起來。他將軸遞到鹿野手裡。假貨撐著桌沿再爬起來,她握住軸,迎面捅穿了那張臉。

  假貨倒下,嘴裡還漏出半聲「小鹿」,隨後不動了。

  林川接過她的打火機,燒著那條堵住門鎖的膠片。火沿著它竄過去,灰膜捲曲,鎖舌彈開。

  聞棲月提起剩餘藥食,用肩背擋住落下的牆板,扶林川往外走。

  鹿野最後抱了抱狗,把拖鞋放回它嘴邊。它叼住鞋,尾巴敲了兩下地面。

  「別咬了。我還要穿呢。」

  她鬆開手,拿回舊手機,追上去抓住林川的衣角。

  三人跌進連廊。舊屋在門後縮小,狗和拖鞋也越來越小,最後隨整間屋子沒入焦黑相紙。

  鹿野把手貼在冰冷的門上,裡面沒有聲音。

  林川坐下來,收緊裝著底片的包口。鹿野挨過來拉他的手,他下意識往回一縮。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剛才說害怕,你還是把門鎖了。」他的嗓子還啞著,「我現在一閉眼,就是那張桌子。」

  鹿野低下頭,把手收回來,抹了抹指腹上的照片灰。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問:「我第一次帶你回家,是哪天?」

  他沒有回答。她還記得紙箱和那頓晚飯,日期卻想不起來了。

  林川拆開麵包,掰了一半放在她膝上。聞棲月在另一側包紮掌心,布上又洇出血。鹿野拿起麵包,卻沒吃,也沒再伸手拉他。

  舊手機響了。沒有信號,日期停在2041年,來電卻是置頂了四年的舊號。

  鹿野按下接聽。

  「鹿野,帶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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