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米四
床底那聲笑還沒落，檢修板便被從裡面扳開了。
假林川沿鐵梯爬回來，貼著床沿撲向傷腿。聞棲月鬆開腕脈去護他的膝蓋，鹿野拽住他的衣服，假貨的手卻勾進敞開的衣袋，扯走了鑰匙。
鹿野揮出碎玻璃，只削下它後頸一片紙皮。它衝到玄關，將鑰匙插進內鎖，擰開1704的門。
「追，別讓它把我們鎖在裡面！」
聞棲月背起林川，追進安全通道。下行樓梯被水泥封死，假貨沿著上方台階跑，鑰匙環在它指間響個不停。
鹿野剛跨過轉角，腳便懸住了。
一道黑線橫在台階上。她的鞋尖就在上面，卻怎麼也踩不下去。
假林川回過頭。
「鹿野，離我一米四。」
她的腳往後縮了半寸。
「別聽它的，跟上！」林川說。
鹿野扶住欄杆，看著上面那張臉。
「這句話，你以前說過。」
她記得那個距離。伸手夠不到，往前一點又會被趕回去。她以為隔了這麼久，總能再靠近一些，可連眼前這個假的都知道該站在哪裡叫她退開。
「現在說話的是我。」林川回頭，「我什麼時候讓你站那麼遠了？」
「可你也不記得我。」
「那也沒讓你走。鹿野，你看著我，別看上面那個。」
她試著跨過黑線，膝蓋卻像撞上了牆。聞棲月的針又落下來，釘住她腳下的影子。
鹿野抬起頭。
聞棲月已經背著林川往上走了。
她知道那句一米四不是他說的，可她想讓它算數。只要鹿野追不上來，就沒法再把手搭到他腰上，逼他記起那些自己不在場的夜晚。
「把線鬆開。」林川扣住她的肩，「我沒讓你留她在這裡。」
假貨把鑰匙插進上面的鐵門，擰出一聲鎖響。
門沒有開，牆皮卻鼓起來，擠出一張張林川的臉。有人拖著斷腿，有人手腳完好，全朝他們伸過來。拿鑰匙的假貨退進去，很快就分不清是哪一個了。
聞棲月被逼退，將林川放到台階上，擋住撲來的替身。一隻灰手越過她肩頭，林川橫杖卡進那張嘴，牙齒咬得杖柄嘎吱響。
鹿野還被釘在下面。
追上來的灰手抓住她右肩，指尖摳進針傷。她往前掙了一下，血浸透林川替她纏好的布帶，腳卻仍抬不起來。
「聞棲月！」
林川喊得嗓子都劈了，手裡的拐杖卻抽不回來。鹿野沒有再看聞棲月，從外套里抽出一張舊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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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是家中的廚房，林川背對鏡頭站在灶台前。她拇指按住那個背影，沒有馬上移開。
照片上沒有一米四。她當時就站在他身後，近得能替他挽起袖子。她想留住的是那樣的日子，不是只能隔著一條線，看他被別人背走。
「你現在要我過去嗎？」
「要，過來！」林川手臂已經開始抖，「我在這兒，等你！」
鹿野點燃了紙角。
白光壓住台階上的黑線，聞棲月和腕間的線也一起僵住。鹿野撞開肩頭僵住的灰手，用玻璃割斷腳邊線頭，跨過去，將林川背上了肩。
他鬆開被咬住的拐杖，手臂搭緊她的左肩。鹿野避過那隻灰手，剛站穩，火就燒到了指尖。
六秒結束。
聞棲月重新動了，一腳踹開咬杖的替身，將拐杖抽出來遞給他。
鐵門仍然緊閉，旁邊的窄窗外卻亮著燈。鹿野背他擠過去，林川用杖柄擋住撲來的臉。窗只能側身過，聞棲月從後面接住他的腰，兩人先把他送到消防連廊上。
鹿野翻出窗，扶起林川，想帶他離開。
聞棲月留在最後。她剛跨上窗台，腳踝便被抓住，膝蓋砸上窗沿，整個人向後滑去。
她抓住了水泥邊。
鹿野看見了，卻抱緊林川往前走。
「把我放下。」
「前面沒人，我們可以走。」
「我說放下。」林川抓緊窗框，不肯松。
鹿野停住，肩上的血順著外套往下淌。
「她剛才把我釘在下面，你看見了。我的肩膀也是你剛包好的。」
「我看見了。」
「那你還要救她？」
林川看向窗邊。聞棲月沒有叫他，只抓著水泥邊，另一隻腳還在踹身後的手。她腕上被玻璃劃開的傷口正在滲血，指尖一點點往下滑。
他氣得胸口發堵。剛才那一針，他真想抓著她問個明白，可現在再慢一下，就連這個人都抓不到了。
「要。」他說，「你不想拉，我來。」
鹿野寧願他罵自己。罵她狠，罵她只顧帶他走，總比這樣清清楚楚地說要救聞棲月好。她剛從下面爬上來，最不想聽見他叫的就是這個女人的名字。
她放低手臂，讓林川靠窗坐下，自己退開半步。
林川脫下外套，把袖子遞到窗邊。
「抓牢，別松。」
聞棲月攥住袖口。林川用拐杖抵住護欄下沿，左腳蹬穩，攥緊另一邊衣袖，將身體往後壓。布料在窗沿磨出刺耳的撕裂聲，聞棲月的胸腹慢慢滑了上來。
她腕上的傷口崩開了，血沿衣袖洇到林川手裡。
「再一下。」他咬著牙說。
聞棲月屈腿，將抓著腳踝的灰手磕在窗框上。林川趁那一下鬆勁，猛地向後倒，把她拖了出來。
兩個人摔在一起。聞棲月的手先墊到他膝側，林川疼得眼前發白，還在攥那截濕透的袖子。
「別看我，先關窗！」
她翻身釘住攀上來的手影，合住窗扇。玻璃後擠滿相同的臉，最前面那張貼著玻璃，嘴唇還在動。
聞棲月蹲回林川面前，想接他的腿。他沒有馬上鬆開衣袖，她便把手放在下面等。
他看見了她留下鹿野，也還是把她拉了出來。聞棲月更想抱緊他了，可那截袖子全是自己的血，她不敢此刻再去掰他的手。
「先讓我坐一會兒。」林川說。
聞棲月的手沒有再往前。他喘了兩口氣，才問她：「剛才怎麼不叫我？」
「你在看她肩上的血。」
「我也看見你的手快抓不住了。」
「我以為你會跟她走。」
林川攥著那截破袖子，半天才說：「我現在還氣著呢。可你要掉下去了，就先叫我，別等我猜你還能撐多久。」
聞棲月抬起頭，他卻已經移開了目光。
鹿野站在他另一邊，拿起拐杖，放到他能夠著的地方，沒有靠近聞棲月。
林川把破外套攏回臂彎，抬頭時看見她指縫裡落下一點灰。
「剛才那張照片，是你們住的地方？」
「廚房。」
「就是你在車上不肯告訴我的那個家？」
鹿野張了張嘴，忽然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我剛才知道的。」
林川沒聽明白。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急。
「在車上我還知道。你問我住在哪兒，我想過告訴你的。我連門往哪邊開都記得，怎麼會想不起地址？」
她用指腹搓著掌心的灰，越搓越黑，那幾個字卻始終出不來。
「你別這麼看我。我沒騙你，我們真的住過。」
她最怕他下一句問，還有什麼能證明。那張照片是她自己燒的，現在她連一條能帶他回去的路都說不出了。
林川伸手接住她發抖的胳膊，沒有再問。
連廊前方滲出了水。舊牆紙覆上水泥，門牌、鞋櫃和一隻空狗碗慢慢顯出來。鹿野望著碗邊的缺口，怔住了。
她能念出門牌上的字，卻認不回那是不是自己的家。
牆紙鼓起一張張林川的臉，手腳跟著伸了出來。最前面的那個沖他們晃了晃手，一串複製鑰匙掉到地上。
「回哪個家？」
林川用拐杖勾住鑰匙環，將它拖到腳邊。鹿野還望著那塊門牌，他沒有鬆開扶著她的手。
「想不起就先別認。」他用杖尖壓住鑰匙，「看著我，別跟門裡的走。」
假林川沿鐵梯爬回來，貼著床沿撲向傷腿。聞棲月鬆開腕脈去護他的膝蓋，鹿野拽住他的衣服，假貨的手卻勾進敞開的衣袋，扯走了鑰匙。
鹿野揮出碎玻璃，只削下它後頸一片紙皮。它衝到玄關，將鑰匙插進內鎖，擰開1704的門。
「追，別讓它把我們鎖在裡面！」
聞棲月背起林川，追進安全通道。下行樓梯被水泥封死，假貨沿著上方台階跑，鑰匙環在它指間響個不停。
鹿野剛跨過轉角，腳便懸住了。
一道黑線橫在台階上。她的鞋尖就在上面，卻怎麼也踩不下去。
假林川回過頭。
「鹿野，離我一米四。」
她的腳往後縮了半寸。
「別聽它的，跟上！」林川說。
鹿野扶住欄杆，看著上面那張臉。
「這句話，你以前說過。」
她記得那個距離。伸手夠不到，往前一點又會被趕回去。她以為隔了這麼久，總能再靠近一些，可連眼前這個假的都知道該站在哪裡叫她退開。
「現在說話的是我。」林川回頭，「我什麼時候讓你站那麼遠了？」
「可你也不記得我。」
「那也沒讓你走。鹿野，你看著我，別看上面那個。」
她試著跨過黑線，膝蓋卻像撞上了牆。聞棲月的針又落下來，釘住她腳下的影子。
鹿野抬起頭。
聞棲月已經背著林川往上走了。
她知道那句一米四不是他說的，可她想讓它算數。只要鹿野追不上來，就沒法再把手搭到他腰上，逼他記起那些自己不在場的夜晚。
「把線鬆開。」林川扣住她的肩，「我沒讓你留她在這裡。」
假貨把鑰匙插進上面的鐵門，擰出一聲鎖響。
門沒有開，牆皮卻鼓起來，擠出一張張林川的臉。有人拖著斷腿，有人手腳完好，全朝他們伸過來。拿鑰匙的假貨退進去，很快就分不清是哪一個了。
聞棲月被逼退，將林川放到台階上，擋住撲來的替身。一隻灰手越過她肩頭，林川橫杖卡進那張嘴，牙齒咬得杖柄嘎吱響。
鹿野還被釘在下面。
追上來的灰手抓住她右肩，指尖摳進針傷。她往前掙了一下，血浸透林川替她纏好的布帶，腳卻仍抬不起來。
「聞棲月！」
林川喊得嗓子都劈了，手裡的拐杖卻抽不回來。鹿野沒有再看聞棲月，從外套里抽出一張舊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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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是家中的廚房，林川背對鏡頭站在灶台前。她拇指按住那個背影，沒有馬上移開。
照片上沒有一米四。她當時就站在他身後，近得能替他挽起袖子。她想留住的是那樣的日子，不是只能隔著一條線，看他被別人背走。
「你現在要我過去嗎？」
「要，過來！」林川手臂已經開始抖，「我在這兒，等你！」
鹿野點燃了紙角。
白光壓住台階上的黑線，聞棲月和腕間的線也一起僵住。鹿野撞開肩頭僵住的灰手，用玻璃割斷腳邊線頭，跨過去，將林川背上了肩。
他鬆開被咬住的拐杖，手臂搭緊她的左肩。鹿野避過那隻灰手，剛站穩，火就燒到了指尖。
六秒結束。
聞棲月重新動了，一腳踹開咬杖的替身，將拐杖抽出來遞給他。
鐵門仍然緊閉，旁邊的窄窗外卻亮著燈。鹿野背他擠過去，林川用杖柄擋住撲來的臉。窗只能側身過，聞棲月從後面接住他的腰，兩人先把他送到消防連廊上。
鹿野翻出窗，扶起林川，想帶他離開。
聞棲月留在最後。她剛跨上窗台，腳踝便被抓住，膝蓋砸上窗沿，整個人向後滑去。
她抓住了水泥邊。
鹿野看見了，卻抱緊林川往前走。
「把我放下。」
「前面沒人，我們可以走。」
「我說放下。」林川抓緊窗框，不肯松。
鹿野停住，肩上的血順著外套往下淌。
「她剛才把我釘在下面，你看見了。我的肩膀也是你剛包好的。」
「我看見了。」
「那你還要救她？」
林川看向窗邊。聞棲月沒有叫他，只抓著水泥邊，另一隻腳還在踹身後的手。她腕上被玻璃劃開的傷口正在滲血，指尖一點點往下滑。
他氣得胸口發堵。剛才那一針，他真想抓著她問個明白，可現在再慢一下，就連這個人都抓不到了。
「要。」他說，「你不想拉，我來。」
鹿野寧願他罵自己。罵她狠，罵她只顧帶他走，總比這樣清清楚楚地說要救聞棲月好。她剛從下面爬上來，最不想聽見他叫的就是這個女人的名字。
她放低手臂，讓林川靠窗坐下，自己退開半步。
林川脫下外套，把袖子遞到窗邊。
「抓牢，別松。」
聞棲月攥住袖口。林川用拐杖抵住護欄下沿，左腳蹬穩，攥緊另一邊衣袖，將身體往後壓。布料在窗沿磨出刺耳的撕裂聲，聞棲月的胸腹慢慢滑了上來。
她腕上的傷口崩開了，血沿衣袖洇到林川手裡。
「再一下。」他咬著牙說。
聞棲月屈腿，將抓著腳踝的灰手磕在窗框上。林川趁那一下鬆勁，猛地向後倒，把她拖了出來。
兩個人摔在一起。聞棲月的手先墊到他膝側，林川疼得眼前發白，還在攥那截濕透的袖子。
「別看我，先關窗！」
她翻身釘住攀上來的手影，合住窗扇。玻璃後擠滿相同的臉，最前面那張貼著玻璃，嘴唇還在動。
聞棲月蹲回林川面前，想接他的腿。他沒有馬上鬆開衣袖，她便把手放在下面等。
他看見了她留下鹿野，也還是把她拉了出來。聞棲月更想抱緊他了，可那截袖子全是自己的血，她不敢此刻再去掰他的手。
「先讓我坐一會兒。」林川說。
聞棲月的手沒有再往前。他喘了兩口氣，才問她：「剛才怎麼不叫我？」
「你在看她肩上的血。」
「我也看見你的手快抓不住了。」
「我以為你會跟她走。」
林川攥著那截破袖子，半天才說：「我現在還氣著呢。可你要掉下去了，就先叫我，別等我猜你還能撐多久。」
聞棲月抬起頭，他卻已經移開了目光。
鹿野站在他另一邊，拿起拐杖，放到他能夠著的地方，沒有靠近聞棲月。
林川把破外套攏回臂彎，抬頭時看見她指縫裡落下一點灰。
「剛才那張照片，是你們住的地方？」
「廚房。」
「就是你在車上不肯告訴我的那個家？」
鹿野張了張嘴，忽然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我剛才知道的。」
林川沒聽明白。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急。
「在車上我還知道。你問我住在哪兒，我想過告訴你的。我連門往哪邊開都記得，怎麼會想不起地址？」
她用指腹搓著掌心的灰，越搓越黑，那幾個字卻始終出不來。
「你別這麼看我。我沒騙你，我們真的住過。」
她最怕他下一句問，還有什麼能證明。那張照片是她自己燒的，現在她連一條能帶他回去的路都說不出了。
林川伸手接住她發抖的胳膊，沒有再問。
連廊前方滲出了水。舊牆紙覆上水泥，門牌、鞋櫃和一隻空狗碗慢慢顯出來。鹿野望著碗邊的缺口，怔住了。
她能念出門牌上的字，卻認不回那是不是自己的家。
牆紙鼓起一張張林川的臉，手腳跟著伸了出來。最前面的那個沖他們晃了晃手，一串複製鑰匙掉到地上。
「回哪個家？」
林川用拐杖勾住鑰匙環，將它拖到腳邊。鹿野還望著那塊門牌，他沒有鬆開扶著她的手。
「想不起就先別認。」他用杖尖壓住鑰匙，「看著我，別跟門裡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