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數三聲，你殺它
「我。」
另一個林川把褲腿放下，手還壓著膝蓋。
「多出來的那個是我。」
林川沒接話，只看著對方又俯身摸了一遍床底。手臂伸進去不到一半，肩膀便被床沿擋住；那條完整的右腿跪在薄灰里，沒有固定帶，也找不到半點剛斷過的痕跡。
「我記得黑線拖斷了腿，記得白沙酒店的雨，也記得那枚二百九十九塊的戒指。」另一個林川撐著床沿起身，「可你讓我從今天早上開始往後說，我接不上。下一段就是我在床底醒了。」
他說到「接不上」時，手指在膝蓋上掐出一片白。林川只能據此猜：那些記憶在他腦子裡是真的，今天這段路卻沒有留下能對上的身體證據。
林川沒接話。
對面那張臉難看得很真實。沒有恍然大悟，更沒有認命，只是盯著他架在床邊的右腿，眼裡壓著一股越來越重的不甘。
「憑什麼你疼過，就算你是真的？」
「不憑這個。」林川說，「我今天從她手裡跑過，被她抓回來，又跟她進了這扇門。你記得這些，可她沒見你做過。」
另一個林川轉頭看向聞棲月。
聞棲月仍扶著林川的腰，黑線橫在廚房與臥室之間。她沒有反駁，也沒有安慰。
牆上的倒計時跳到【03：46】。
臥室牆紙突然鼓起，一張白紙被裡面的東西慢慢頂了出來。
【1107家庭成員異常。】
【登記人數：2】
【現有人數：3】
【重複成員不可共同離開。】
下面滲出兩個選項。
【離開】
【留居】
門口那對年輕情侶立刻退到客廳角落。防盜門在他們身後，臥室外的窄口通向廚房，料理台上的水果刀仍插在刀架里。另一個林川離廚房最近。
他也看見了。
林川剛把手摸進口袋，對方已經走到門前，一把擰住門把。
白紙上的【離開】亮起。
防盜門開了一條縫，門外卻不是走廊。牆紙後那一張張凸起的人臉擠在門縫裡，全都長著林川的五官。
【兩名「林川」同時離開。】
【無效。】
門砰地合上，差點夾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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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林川後退兩步，轉身便從刀架里抽出水果刀。
聞棲月沒有動。
黑線早已無聲鑽進他的影子，貼著腳踝繞了一圈。只要他再往林川這邊邁一步，先斷的不會是腿。
他低頭看了看，又把刀插回刀架。
「淦。」
「不試試？」林川問。
「打不過。」
回答得很乾脆。
「訪客卡給我。」他盯著林川衣領里的卡，「你留下，我出去。她能帶你進來，也能再把你帶出去。」
「你自己信嗎？」
「不試怎麼知道？」
「你剛才拿刀的時候可不是這麼想的。」
另一個林川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廚房，又把雙手攤開。
「刀放回去了。」
「現在能談了？」
聞棲月的黑線仍纏在他影子裡。
「不能。」林川說，「卡是我拿命換的。」
對方咬了咬牙，目光又落回他衣領上。
倒計時還剩兩分多鐘。林川掏出【門鑰】，鑰匙剛靠近白紙，紙上的血字便像被風吹過一樣晃了晃，卻沒有出現第三個選項。
「別費勁了。」另一個林川說，「我在床底試過。」
他從褲袋裡也摸出一把黑色鑰匙。
形狀、缺口，甚至齒邊那道很淺的刮痕，都和林川手裡的一樣。
他把鑰匙遞到兩人中間。剛離開掌心，黑色便從鑰匙尖迅速褪去，落地時只剩一截焦脆的硬殼，摔得粉碎。
另一個林川看著地上的碎屑，半天沒動。
「第七輪呢？」林川問，「也是裝進你腦子裡的？」
「我不知道。」
「你總得知道點什麼。」
「我知道我不想死，夠不夠？」
這一句吼得太快，尾音都破了。
客廳里沒人敢出聲。牆紙後卻響起細密的抓撓聲，像有許多指甲在裡面替倒計時催命。
另一個林川忽然轉向那對年輕情侶：「剛才留下的人呢？」
女孩沒聽懂，男生卻反應過來，臉色更白了：「外賣員……變成住戶了。」
「還活著？」
沒人回答。
牆後有個聲音貼著他的耳朵笑了一聲，用的也是林川自己的嗓音。
「留下來。」
【01：17】
另一個林川抹了把臉，忽然問：「留居一定會死嗎？」
白紙沒有回答。
他看向客廳，看向防盜門，最後又看了聞棲月一眼。
「你挺走運。」
林川低頭掃過自己的斷腿：「你管這叫走運？」
「至少有人只認你。」
聞棲月的手指在林川腰後收緊了一點。沒有表態，卻也沒有給另一個人留下誤會的餘地。
他扯了下嘴角，那點弧度還沒成形便掉了下去。
「行。那我留下。」
他走到白紙前，手指懸在【留居】上方。臨按下去時又停了兩秒，等著誰替他找出一個漏洞。
沒人開口。
他盯著【留居】看了很久，又回頭看門外那些臉和聞棲月腳下的黑線。林川換到他的位置，多半也會選紙上唯一還帶著「留」字的路。
指尖終於落下。
【留居確認。】
【新住戶登記中。】
地板縫裡鑽出的血線纏住他的腳踝。他本能地往後拔，沒拔動，皮膚已經順著小腿迅速失去血色。
「等等。」
他抓住牆，聲音一下變了，「這不是留下。」
血線爬上胸口，衣料下面鼓出門牌的四個角。
【1107】
他疼得彎下腰，雙手一起去扯腳踝上的血線。指甲很快翻了起來，他又改去掰胸口剛剛鼓出的門牌。
「我是林川。」他喘得說不完整，「我記得她。我也知道第七輪。你們不能——」
「我知道。」聞棲月說。
另一個林川的手停了一瞬，隨即看向她扶在林川腰後的那隻手。
黑線隨著他的動作繃緊。
林川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我數三聲。」
聞棲月抬起手。
「你殺它。」
另一個林川抬頭罵他：「你真他媽不要臉。」
「我要臉，你就得要我的命。」
「你管我叫它？」
「不然我下不了口。」
對方怔了一下，居然點了點頭。
「也對。」
林川開口：「三。」
黑線從他的影子裡驟然收攏。
咔。
另一個林川的頭歪向一邊，雙手還死死扣在胸前的門牌上。血線沒有停止，仍把【1107】一點點嵌進他的胸口，直到屍體貼著牆滑坐下去。
倒計時歸零。
【家庭人數恢復正常。】
防盜門鎖彈開了。
聞棲月收回黑線，替林川把固定帶的邊緣壓平，又把手放回他腰後。
林川看著屍體，後腰還被聞棲月穩穩托著。她剛殺掉一個更符合自己舊記憶的林川，手上卻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她甚至沒等他數到二。
很好用。
也更不能讓她決定自己什麼時候算「多出來」。
「扶我過去。」他說。
聞棲月只問：「想好了？」
林川伸出手。
她便托住他的傷腿，把他送到屍體面前。
掌心貼上那張仍有餘溫的臉，死亡的疼立刻順著骨頭灌了進來。林川咬住牙，沒有鬆手。
先湧進來的不是恨，而是指尖按亮【留居】那一刻短得可憐的輕鬆。
那陣輕鬆很快被胸口鑽出的門牌撕碎。林川跟著嘗到的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屋子和聞棲月都排在後面。
再往前，記憶突然斷了一下。
黑暗裡，另一個自己坐在一張陌生的桌前。
桌面上整整齊齊擺著五把一模一樣的黑色【門鑰】。
有人站在桌子對面，看不清臉。
「這一次，別再選錯了。」
殘憶戛然而止。
林川睜開眼，指尖下的屍體已經涼了。
另一個林川把褲腿放下，手還壓著膝蓋。
「多出來的那個是我。」
林川沒接話，只看著對方又俯身摸了一遍床底。手臂伸進去不到一半，肩膀便被床沿擋住；那條完整的右腿跪在薄灰里，沒有固定帶，也找不到半點剛斷過的痕跡。
「我記得黑線拖斷了腿，記得白沙酒店的雨，也記得那枚二百九十九塊的戒指。」另一個林川撐著床沿起身，「可你讓我從今天早上開始往後說，我接不上。下一段就是我在床底醒了。」
他說到「接不上」時，手指在膝蓋上掐出一片白。林川只能據此猜：那些記憶在他腦子裡是真的，今天這段路卻沒有留下能對上的身體證據。
林川沒接話。
對面那張臉難看得很真實。沒有恍然大悟，更沒有認命，只是盯著他架在床邊的右腿，眼裡壓著一股越來越重的不甘。
「憑什麼你疼過，就算你是真的？」
「不憑這個。」林川說，「我今天從她手裡跑過，被她抓回來，又跟她進了這扇門。你記得這些，可她沒見你做過。」
另一個林川轉頭看向聞棲月。
聞棲月仍扶著林川的腰，黑線橫在廚房與臥室之間。她沒有反駁，也沒有安慰。
牆上的倒計時跳到【03：46】。
臥室牆紙突然鼓起，一張白紙被裡面的東西慢慢頂了出來。
【1107家庭成員異常。】
【登記人數：2】
【現有人數：3】
【重複成員不可共同離開。】
下面滲出兩個選項。
【離開】
【留居】
門口那對年輕情侶立刻退到客廳角落。防盜門在他們身後，臥室外的窄口通向廚房，料理台上的水果刀仍插在刀架里。另一個林川離廚房最近。
他也看見了。
林川剛把手摸進口袋，對方已經走到門前，一把擰住門把。
白紙上的【離開】亮起。
防盜門開了一條縫，門外卻不是走廊。牆紙後那一張張凸起的人臉擠在門縫裡，全都長著林川的五官。
【兩名「林川」同時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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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林川後退兩步，轉身便從刀架里抽出水果刀。
聞棲月沒有動。
黑線早已無聲鑽進他的影子，貼著腳踝繞了一圈。只要他再往林川這邊邁一步，先斷的不會是腿。
他低頭看了看，又把刀插回刀架。
「淦。」
「不試試？」林川問。
「打不過。」
回答得很乾脆。
「訪客卡給我。」他盯著林川衣領里的卡，「你留下，我出去。她能帶你進來，也能再把你帶出去。」
「你自己信嗎？」
「不試怎麼知道？」
「你剛才拿刀的時候可不是這麼想的。」
另一個林川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廚房，又把雙手攤開。
「刀放回去了。」
「現在能談了？」
聞棲月的黑線仍纏在他影子裡。
「不能。」林川說，「卡是我拿命換的。」
對方咬了咬牙，目光又落回他衣領上。
倒計時還剩兩分多鐘。林川掏出【門鑰】，鑰匙剛靠近白紙，紙上的血字便像被風吹過一樣晃了晃，卻沒有出現第三個選項。
「別費勁了。」另一個林川說，「我在床底試過。」
他從褲袋裡也摸出一把黑色鑰匙。
形狀、缺口，甚至齒邊那道很淺的刮痕，都和林川手裡的一樣。
他把鑰匙遞到兩人中間。剛離開掌心，黑色便從鑰匙尖迅速褪去，落地時只剩一截焦脆的硬殼，摔得粉碎。
另一個林川看著地上的碎屑，半天沒動。
「第七輪呢？」林川問，「也是裝進你腦子裡的？」
「我不知道。」
「你總得知道點什麼。」
「我知道我不想死，夠不夠？」
這一句吼得太快，尾音都破了。
客廳里沒人敢出聲。牆紙後卻響起細密的抓撓聲，像有許多指甲在裡面替倒計時催命。
另一個林川忽然轉向那對年輕情侶：「剛才留下的人呢？」
女孩沒聽懂，男生卻反應過來，臉色更白了：「外賣員……變成住戶了。」
「還活著？」
沒人回答。
牆後有個聲音貼著他的耳朵笑了一聲，用的也是林川自己的嗓音。
「留下來。」
【01：17】
另一個林川抹了把臉，忽然問：「留居一定會死嗎？」
白紙沒有回答。
他看向客廳，看向防盜門，最後又看了聞棲月一眼。
「你挺走運。」
林川低頭掃過自己的斷腿：「你管這叫走運？」
「至少有人只認你。」
聞棲月的手指在林川腰後收緊了一點。沒有表態，卻也沒有給另一個人留下誤會的餘地。
他扯了下嘴角，那點弧度還沒成形便掉了下去。
「行。那我留下。」
他走到白紙前，手指懸在【留居】上方。臨按下去時又停了兩秒，等著誰替他找出一個漏洞。
沒人開口。
他盯著【留居】看了很久，又回頭看門外那些臉和聞棲月腳下的黑線。林川換到他的位置，多半也會選紙上唯一還帶著「留」字的路。
指尖終於落下。
【留居確認。】
【新住戶登記中。】
地板縫裡鑽出的血線纏住他的腳踝。他本能地往後拔，沒拔動，皮膚已經順著小腿迅速失去血色。
「等等。」
他抓住牆，聲音一下變了，「這不是留下。」
血線爬上胸口，衣料下面鼓出門牌的四個角。
【1107】
他疼得彎下腰，雙手一起去扯腳踝上的血線。指甲很快翻了起來，他又改去掰胸口剛剛鼓出的門牌。
「我是林川。」他喘得說不完整，「我記得她。我也知道第七輪。你們不能——」
「我知道。」聞棲月說。
另一個林川的手停了一瞬，隨即看向她扶在林川腰後的那隻手。
黑線隨著他的動作繃緊。
林川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我數三聲。」
聞棲月抬起手。
「你殺它。」
另一個林川抬頭罵他：「你真他媽不要臉。」
「我要臉，你就得要我的命。」
「你管我叫它？」
「不然我下不了口。」
對方怔了一下，居然點了點頭。
「也對。」
林川開口：「三。」
黑線從他的影子裡驟然收攏。
咔。
另一個林川的頭歪向一邊，雙手還死死扣在胸前的門牌上。血線沒有停止，仍把【1107】一點點嵌進他的胸口，直到屍體貼著牆滑坐下去。
倒計時歸零。
【家庭人數恢復正常。】
防盜門鎖彈開了。
聞棲月收回黑線，替林川把固定帶的邊緣壓平，又把手放回他腰後。
林川看著屍體，後腰還被聞棲月穩穩托著。她剛殺掉一個更符合自己舊記憶的林川，手上卻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她甚至沒等他數到二。
很好用。
也更不能讓她決定自己什麼時候算「多出來」。
「扶我過去。」他說。
聞棲月只問：「想好了？」
林川伸出手。
她便托住他的傷腿，把他送到屍體面前。
掌心貼上那張仍有餘溫的臉，死亡的疼立刻順著骨頭灌了進來。林川咬住牙，沒有鬆手。
先湧進來的不是恨，而是指尖按亮【留居】那一刻短得可憐的輕鬆。
那陣輕鬆很快被胸口鑽出的門牌撕碎。林川跟著嘗到的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屋子和聞棲月都排在後面。
再往前，記憶突然斷了一下。
黑暗裡，另一個自己坐在一張陌生的桌前。
桌面上整整齊齊擺著五把一模一樣的黑色【門鑰】。
有人站在桌子對面，看不清臉。
「這一次，別再選錯了。」
殘憶戛然而止。
林川睜開眼，指尖下的屍體已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