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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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若尚站在謝寒身後半步的位置,眼睛緊緊盯在他身上,一錯不錯。

  林玉安看在眼裡,覺得這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微妙得不像普通師生。

  江若尚入學才半年,謝寒教了他半年,按理說不過是教官和新生,可江若尚盯謝寒的那股勁——像盯獵物,又像盯什麼一鬆手就會碎的東西。

  林玉安收回目光,從公文袋裡抽出一張紙,推到桌面上。

  "謝長官,西邊的運輸線要斷了。聯盟那邊的物資調配已經出了延遲,我們下面幾個渠道都收到了風聲。軍方有什麼接下來的指令嗎?"

  謝寒掃了一眼那張紙,眉頭皺起來。

  他當然知道上京的家族遲早會收到西邊的消息,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至於戰爭打不打、什麼時候打——他手裡的情報也不比旁人篤定多少。

  "軍方目前沒有通知。"他搖了搖頭,語氣平直,"高層做了三套預案,還在觀望。"

  林玉安盯著他的表情看了兩秒。

  眉頭是皺的,但瞳孔沒有閃縮,嘴角沒有下壓——謝寒說的應該是實話。

  至少關於"目前"這一截,他是真不知道。

  沈恆在這時候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放在桌上。

  "先聽聽這個。"

  聲音從揚聲器里湧出來,嘈雜、混亂、沙沙的底噪里夾著斷斷續續的爆裂聲。

  畫面晃得厲害,像是誰躲在什麼東西後面偷拍的,遠處有煙柱騰起來,隱約能看見幾輛翻倒的運輸車。

  西邊。

  輕微衝突的現場。

  謝寒的臉色在聽清聲音的瞬間就變了。他猛地轉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向江若尚。拳頭在桌下攥緊了,青筋從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裡。

  "你給他們的?"聲音冷得結了冰。

  江若尚被他這眼神刺得渾身一炸,幾乎是吼出來的:"你不相信我?我沒有!我只去過一次前線,還是你把我拽回來的!"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眼圈紅了,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委屈的。"我是聯盟的一員,我效忠聯盟!"

  林玉安沒想到一段視頻能讓他們吵成這樣,他湊近了屏幕仔細看。

  畫面右下角有商隊標誌性的灰色車篷,角度也是從貨運車廂里往外拍的。

  "這是商隊拍的。"林玉安把手機轉了個方向,讓謝寒看清楚那個角標,"路過的時候順手錄的,不是他。"

  謝寒又看了一遍。這次他看清楚了。灰色車篷、晃動的鏡頭、還有畫面邊緣一閃而過的編號——確實是商隊的設備。

  他閉了一下眼。是他太急了。

  被江若尚氣糊塗了,腦子沒轉過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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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若尚全身毛都炸著,一雙眼睛燒得通紅:"下次你不能懷疑我。"

  謝寒看他一眼,又移開視線,喉嚨里滾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嗯"。

  頓了半秒,他話鋒一轉,看向沈恆:"這是你公司的商隊。"

  沈恆點頭,把手機收了回去:"季允川在外地出差,我讓他順路繞了一趟西邊。知道的就我們四個,加上季允川。"

  謝寒沉默了一會兒。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點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敲了兩下。

  "西邊的談判還在走流程,之前已經有幾次小摩擦了。"他開口時聲音沉下來,"成功的概率很低。你們早做打算。視頻別往外傳——聯盟那邊準備等到談判正式失敗再放消息。"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牆上的鐘在走,秒針一格一格地跳,滴答,滴答,滴答。

  像什麼東西在倒計時。

  林玉安知道,談判失敗是四月的事。

  還有四個月。

  四個月之後西部會爆發戰爭,物流中斷,疫病蔓延,商業體系大面積崩塌。

  而這一切在上層看來,不過是"可以接受的代價"。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開口:"聯盟內部分配不均,西部遲早要炸。這場仗不是打不打的問題,是什麼時候打的問題。謝長官,你比我們清楚。"

  謝寒沒有反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聯盟表面光鮮,內里早就裂得千瘡百孔。戶籍制度把三六九等刻進每一個人的身份編號里,想往上爬只有高考一條路,而教育資源被各大家族牢牢捏在手裡。

  西部那些拿不到名額、進不了圈子的人,他們的怒火只是需要一個出口。

  謝寒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下去。酒液太滿,溢出來順著他手指往下淌,他沒擦。

  杯子擱回桌面的時候,他攥緊拳頭往下一砸,杯底磕出沉悶的一聲響。

  "你說得對。"他抬眼,眼底有血絲,"這場戰爭說白了就是煽動。上面要借這個機會發戰爭財、搜刮中下層、順帶把西部幾個不聽話的家族洗出牌桌。"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刻在木頭上。

  "你們不用擔心。你們現在有了消息,提前布局就不會被洗下來。上京的大家族不會受影響,最多就是西邊的貿易線斷了。爆發的範圍只限西部。"

  林玉安轉了回來。

  他知道謝寒說的是真的,至少從聯盟高層的視角來看,戰爭對"自己人"確實沒有傷害。

  可他真正擔心的不是戰爭本身,是宋天。


  只有抓住宋天的把柄,才能把損失降到最低。

  謝寒這時候忽然皺了皺眉,目光在林玉安和沈恆之間掃了一個來回:"你們是做生意的沒錯,但這些情報的敏感程度已經超出商業範疇了。你們怎麼了解這麼多?"

  林玉安還沒來得及開口,江若尚已經替他答了:"小安他們都是做生意的,肯定得多了解聯盟政策才能定企業計劃啊。這不是很正常嗎?"

  語氣理直氣壯得不行。

  謝寒看了江若尚一眼,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那笑里什麼都有——嘲諷、疲憊、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輕蔑。

  "聯盟政策。"他把這四個字咬得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聯盟政策都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我們和他們,"

  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終究不是一路人。"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軍靴踩在走廊里,每一步都乾脆利落。

  江若尚站在原地,半張著嘴。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

  他最煩謝寒這樣,把一句戳心窩子的話撂下就跑,根本不給人回嘴的機會。

  "你又跑!"他拔腿就追,"謝寒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走廊拐過兩道彎,江若尚終於在季家老宅側門的花廳前追上了人。

  他一伸手攥住謝寒的袖口,力道沒收住,謝寒被拽得趔了半步,側過身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

  "鬆手。"

  "不松。"江若尚喘著氣,說話還帶著剛才跑出來的白霧,"你說清楚,什麼叫'我們和他們'?我什麼時候成'他們'了?"

  謝寒垂眼看著他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江若尚跑得急,圍巾歪到了脖子後面,額頭一層細汗,眼睫上掛了點冬夜的潮氣。

  入學半年的新生,渾身上下都還帶著那股沒被磨平的稜角。

  "江若尚。"謝寒的聲音淡下來,"你知道你爺爺為什麼把你送進聯盟學院嗎?"

  "……讓我學本事。"江若尚愣了愣,"這話你問過了。"

  "還有呢?"

  "還有什麼?"

  謝寒盯著他看了兩秒。花廳門口掛著兩盞風燈,光打下來在兩人之間隔出一道暖黃色的界線。

  謝寒站在陰影那邊,江若尚站在光里。

  "你爺爺沒告訴你的事,我也不會說。"謝寒把手抽了回來,動作不重,但不容拒絕,"你只要知道,我讓你練的那些東西,體能也好戰術也罷,都不是為了折騰你。"

  他頓了一下,轉身要走。江若尚不甘心,又追上去一步:"那你為什麼每次見我都跟見仇人一樣?我入學半年你找了我半年的茬,我哪次惹你了你說出來我改。"

  "你沒有惹我。"

  謝寒站住了,但沒有回頭。

  江若尚張了張嘴,什麼話都卡在喉嚨里。

  風燈里的燭火晃了一下。謝寒的背影在燈光里繃得很直,肩線平整。

  但江若尚離得近,能看見他後頸那一小塊皮膚上有一道很淡的疤。

  像是被什麼銳物劃傷後留下的,已經癒合,卻還泛著一點比周圍膚色更淺的白。

  "你沒有惹我。"謝寒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那半年我盯你,是因為你只有半年的時間了。"

  江若尚瞳孔一縮:"什么半年?"

  "你入學第一學期,聯盟學院有個內部考核你知道吧。理論實操體能三科不合格的,強制退學。"謝寒終於偏過頭來,側臉的輪廓在暗處被風燈描出一條窄窄的金邊,"你爺爺把你送來的時候你什麼底子都沒有,前三個月摸底考試你體能排全班倒數。你覺得誰會告訴你?"

  江若尚愣住了。

  半年了。

  他只知道謝寒天天在訓練場上加他的量,課上專挑他回答問題,別人跑三圈他跑八圈,背後把他罵了個遍。

  "你自己算算。"謝寒的聲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前三個月你從倒數提到中游,後三個月你穩在班上前十。年前最後一次考核你實操拿了良。江若尚,你覺得這些是怎麼來的?"

  江若尚說不出話來了。

  冬夜的風從花廳門縫裡鑽進來,吹得他後脖頸發涼,但他沒動。

  謝寒已經轉了回來,正面對著他,風燈的光終於落在謝寒臉上,把他眼底那一層薄薄的疲憊照得分明。

  "我針對你?"謝寒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一扯就收了,"你覺得我吃飽了撐的?"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江若尚嗓子有點啞,"你天天板著張臉罵我,我還以為你看我不順眼,我以為你,"

  "讓你以為也好。"

  謝寒打斷他,然後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看向庭院裡那棵落光了葉子的梧桐。

  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像無數道細小的裂紋。

  "你以為我針對你,你就會自己較著勁往上拼。你要是知道我是為了幫你,你反而會放鬆。"

  江若尚覺得胸口那口氣又堵上來了。

  堵得他鼻頭泛酸,堵得他張了好幾次嘴才擠出一句話:"那現在呢?現在我過了考核了,你還用那樣嗎?"

  謝寒轉回來看他。看了很久。

  風燈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不用了。"

  他把這三個字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掂過分量才放下來的。

  "那我以後,"江若尚往前逼了半步,"我以後是不是可以好好跟你說話了?不用每次都跟吵架一樣?"

  謝寒沒答。他偏了一下頭,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只伸手,把江若尚歪到一邊的圍巾拉正了。

  動作很快,指尖擦過江若尚的頸側,帶著冬夜涼沁沁的溫度。

  "回去把外套穿上。"謝寒收回手,"站風口裡半天了。"

  然後他轉身,往庭院深處走去。

  軍靴踩過石板路上薄薄的霜,腳步聲漸漸遠了。這一次江若尚沒有再追。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圍巾。謝寒剛才那一下拉得很隨意,但圍巾的末端被他折了一個邊,整整齊齊地壓在衣領下面。

  江若尚把圍巾拽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折邊壓著的地方貼著鎖骨,那一小塊皮膚莫名地發燙。

  他吸了吸鼻子,轉身往回走。

  林玉安靠在走廊拐角的柱子旁邊,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平靜。

  "聽夠了?"江若尚沒好氣地看他一眼。

  "從'你沒有惹我'開始聽的。"林玉安直起身,"你們倆之間的事,比我想的複雜。"

  江若尚把圍巾往下拉了拉,悶聲道:"他幫我過了考核,什麼都不說。半年了,我天天罵他。"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你說他圖什麼?"

  林玉安沒有回答。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謝寒只是單純想幫江若尚保住學籍,何必在江若尚通過考核之後還處處盯著?

  何必一聽到"四月"兩個字就整個人繃起來?

  何必軍訓期偷偷跑一趟西部,回來帶著傷?

  "你問他吧。"林玉安最終說,"不過不是今天。今天太晚了。"

  江若尚沒反駁。

  他裹緊外套往老宅正廳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偏頭看向庭院深處那條謝寒消失的路。

  風燈的光照到一半就暗下去了,遠處的黑暗裡只有枯枝的輪廓。

  "小安。"

  "嗯。"

  "他後頸有一道疤。你看見了嗎?"

  林玉安搖頭。

  "……我覺得那是去年九月的傷。"江若尚抿了抿嘴,"他什麼都沒說,但我看見了。"

  夜風從庭院裡灌過來,帶著爆竹燃盡的硝煙味。遠處的天際線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色——天快亮了。

  林玉安拍了拍江若尚的肩膀:"回去吧。"

  兩個人並肩往裡走。江若尚走了幾步,忽然低聲笑了一下,笑著笑著又憋回去,變成一聲悶悶的吐息。

  他沒有再回頭,但走在旁邊的林玉安看見他嘴角翹著,一直沒有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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