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投石問路
九月的神京，滿城肅殺，隨著太皇太后的駕崩，這種肅殺感更加凝重。
根據《遺誥》，「皇帝成服，三日內聽政，群臣十三日，諸州長吏以下三日而除。」
三日之後，趙煦在垂拱殿召見群臣。
當他端坐在寶座上，看著殿內群臣對著他恭敬行禮的時候，那個感覺，不亞於他登基時那般興奮。
最重要的是，這一次，所有人都是正面對他，而不是他只能看見別人的屁股！
「太皇太后已經停靈三日，按照太皇太后遺誥命，要求園陵制度，務遵儉旨。」
趙煦微微一頓，掃過群臣，繼續說道：「然而太皇太后保佑朕躬，功德深厚，朕心實念。」
「故朕下令，改園陵為山陵，依章獻明肅太后之典故，寄託朕之哀思。」
說罷，轉頭看向呂維中，「卿既是尚書左僕射，這山陵使一職，只能由卿來了。」
按照大雍祖制，山陵是皇帝葬地的規制，園陵是皇后葬地的規制。
將高滔滔的陵寢規格提到這個規格，在此之前，也只有劉太后有這個待遇。
呂維中看到趙煦如此抬高高滔滔的地位，可見她的恩澤還在。
尚書僕射為山陵使之慣例，倒也正常。
「官家忠孝仁厚，當為我等楷模。」
諸人也紛紛稱讚趙煦這個做法極為妥當，無人反對。
趙煦見自己親政第一個政策得到眾人首肯，頗為高興，接連又下了多條旨意，幾乎無人阻止，統統獲得了通過。
趙煦心想：今日是不是喜鵲跳上了枝頭，平日裡水火不相容的兩黨，怎麼和好了？
趙煦親政的第一日，新舊兩黨都不想觸這個霉頭，只要不觸及兩黨利益太深的，都默契地選擇了通過。
「還有一事，春闈在即，朕欲恢復舊制，繼行推恩之制，詔令三捨生中優秀者，直接殿試，無須參加禮部試。」
這段話剛說完，台下諸人立刻變了臉色。
舊黨這邊很是糾結，因著取消推恩，三捨生照常殿試，那是舊黨廢除新法的一招陽謀。
如今新的三舍試，其中優秀者，都是舊黨這邊的學子，重新推恩，他們是受益的。
可是這麼做，無疑又昭顯了趙煦要恢復新法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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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是真正的兩難之選啊。
蔡卞站在那裡，眼神里也全是不解。
對於新黨來說，最好的結果就是重新考試，重新選拔。
如今趙煦沒有聽這個意見，繼續推恩，繼續考試。
似乎對於新黨來說，也是一種兩難之選。
垂拱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奏對。
皇帝，可不像看上去那麼年輕衝動啊。
蔡卞第一個反應過來，越眾而出，「官家所言，臣附議。」
「蔡中書頗識大體，朕早已自知。」
蔡卞臉色難看，聽著誇獎，忍著噁心繼續說道：「然而臣以為，監元賈珠，有犯上之舉，應當革除監元的身份，令其重考。」
其餘新黨之人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搞不定其他學子，把賈珠搞下去，也算是一次小小的勝利。
於是跟著蔡卞，要求允許革除賈珠的身份。
舊黨這邊冷眼看著蔡卞，卻不願意出手。
畢竟舊黨各派已經達成了共識，拼著犧牲賈珠一個的損失，保全其他人。
范堯夫皺著眉頭，看了看身後的同僚，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他對賈珠頗有好感，何況按照他的政治節操，實在不願意做出這等落井下石的事情。
「官家，臣以為賈珠之事，尚有值得商榷之處。」他越眾而出，「當時其妻子被人綁架，挾持公主出城，雖然犯上，卻情有可原。」
「希望陛下念著人才難得，不宜處罰過重。」
「范相公，其才可憫者多矣，難道忤逆犯上就是對的嗎？」蔡卞冷聲道。
「蔡中書，忤逆犯上一說可待商榷，淑壽公主和端王都說，此乃公主所願為之，不能單純地怪賈珠才是。」
「即便如此，亦不能因私情而壞了制度，范相公自身極是自律，當知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還是一個賈珠。」
范堯夫自知已經盡力，只能無力的說了一聲：「望官家三思」，就回到自己位置去了。
「朕以為，蔡中書說的極為有理，此事賈珠哪怕只是從犯，亦要懲處。否則不能體現律法之尊。」
聽趙煦贊同自己，蔡卞臉上一喜，「官家聖明！」
「但是范執政說的，也是真事，情有可原，亦不能追責太過。」
說罷，他笑著對眾人道：
「賈珠闖城門之事，皆因淑壽公主放縱所致，事情前後因果，太后、端王和淑壽自己，都已經說得清楚明細，淑壽公主也被太后削去了公主俸祿。」
「至於賈珠，念其情有可原，便不再追究他的罪過。」
「但是賈政教子無方，當領其罪。免去賈政工部員外郎一職，遷工部主事，罰俸一年，也就是了。」
幾道旨意說出來，驚得眾人下巴都掉了。
蔡卞自然不服，便要和趙煦理論，還沒出列，便覺得有人拽他的衣袖，回頭一看是楊畏。
只見他微不可覺地搖了搖頭，示意蔡卞不要觸了趙煦的霉頭。
趙煦看了一眼蔡卞和楊畏，也不點明，繼續說道：「既然無人反對，就按此辦理吧。」
「是。」
「你當時何必攔我？」出了垂拱殿，蔡卞惱怒地看著楊畏。
楊畏低聲道：「官家今日親政，相公難道要駁了面子？」
蔡卞冷哼一聲，沒有回話。
「我知相公的想法，是不願意讓舊黨那些人專美於前，」楊畏說道：「然而此事另有解法，完全不必如此。」
「什麼解法？」
楊畏道：「之前你我曾商議，只要拿下主考官和覆考官人選，此事就大有可為！」
蔡卞這才想起來，第一次見到賈珠的時候，兩人在樊樓商議的事情。
「沒錯，只要這兩個位置是我們的人，就不怕舊黨那邊反了天。」蔡卞心道。
「這事，就要看中書的手段了。」
蔡卞點了點頭。
「大伴，今日朕在諸卿面前如何？」
「官家表現得好極了，咱家看著那些大臣們，都被官家震住了。」戴權陪笑道。
「朕也覺得，今天才有點當皇帝的感覺。」趙煦正欲再說。
便聽得宮人奏報，王子騰求見。
「讓他進來。」趙煦高興地說道。
沒多久，王子騰緩緩步入殿中。
「臣王子騰拜見官家。」
「免禮吧，」趙煦走到王子騰面前，將他扶起，高興地說道：「卿的計策果然不錯。」
王子騰起身笑道：「那也不是臣的計策，而是那個不爭氣的外甥的鬼點子。」
趙煦想起那日在樊樓上和賈珠的對話，又想起前日召見時，王子騰提的計策。
不由得呵呵笑道：「不錯，他的鬼點子的確多得很。」
王子騰暗暗一笑。
前日夜裡，王子騰奉命入宮。
他本是潛邸舊臣，當知道太皇太后駕崩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要被大用了。
想起賈珠的事，入宮之前便去了一趟賈府。
賈珠和他分析了局勢後，提出勸趙煦主動提起恢復舍試推恩舊制的事情，請求讓自己參與殿試。
趙煦這才想起這個傢伙，想著自己反正要恢復新法，便用這個理由試探一番，也無不可。
沒想到果然就成了。
「卿在京營，朕就安心了。」
趙煦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淡然說道：「接下來，無論多大的風浪，朕都不怕！」
王子騰聽到趙煦的話，不由得心頭一愣：看來誠如外甥所言，陛下這是真的要對舊黨動手了。
不由得收斂了心神，既祝賀趙煦親政，又擔心接下來的政潮會不會波及自己。
根據《遺誥》，「皇帝成服，三日內聽政，群臣十三日，諸州長吏以下三日而除。」
三日之後，趙煦在垂拱殿召見群臣。
當他端坐在寶座上，看著殿內群臣對著他恭敬行禮的時候，那個感覺，不亞於他登基時那般興奮。
最重要的是，這一次，所有人都是正面對他，而不是他只能看見別人的屁股！
「太皇太后已經停靈三日，按照太皇太后遺誥命，要求園陵制度，務遵儉旨。」
趙煦微微一頓，掃過群臣，繼續說道：「然而太皇太后保佑朕躬，功德深厚，朕心實念。」
「故朕下令，改園陵為山陵，依章獻明肅太后之典故，寄託朕之哀思。」
說罷，轉頭看向呂維中，「卿既是尚書左僕射，這山陵使一職，只能由卿來了。」
按照大雍祖制，山陵是皇帝葬地的規制，園陵是皇后葬地的規制。
將高滔滔的陵寢規格提到這個規格，在此之前，也只有劉太后有這個待遇。
呂維中看到趙煦如此抬高高滔滔的地位，可見她的恩澤還在。
尚書僕射為山陵使之慣例，倒也正常。
「官家忠孝仁厚，當為我等楷模。」
諸人也紛紛稱讚趙煦這個做法極為妥當，無人反對。
趙煦見自己親政第一個政策得到眾人首肯，頗為高興，接連又下了多條旨意，幾乎無人阻止，統統獲得了通過。
趙煦心想：今日是不是喜鵲跳上了枝頭，平日裡水火不相容的兩黨，怎麼和好了？
趙煦親政的第一日，新舊兩黨都不想觸這個霉頭，只要不觸及兩黨利益太深的，都默契地選擇了通過。
「還有一事，春闈在即，朕欲恢復舊制，繼行推恩之制，詔令三捨生中優秀者，直接殿試，無須參加禮部試。」
這段話剛說完，台下諸人立刻變了臉色。
舊黨這邊很是糾結，因著取消推恩，三捨生照常殿試，那是舊黨廢除新法的一招陽謀。
如今新的三舍試，其中優秀者，都是舊黨這邊的學子，重新推恩，他們是受益的。
可是這麼做，無疑又昭顯了趙煦要恢復新法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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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是真正的兩難之選啊。
蔡卞站在那裡，眼神里也全是不解。
對於新黨來說，最好的結果就是重新考試，重新選拔。
如今趙煦沒有聽這個意見，繼續推恩，繼續考試。
似乎對於新黨來說，也是一種兩難之選。
垂拱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奏對。
皇帝，可不像看上去那麼年輕衝動啊。
蔡卞第一個反應過來，越眾而出，「官家所言，臣附議。」
「蔡中書頗識大體，朕早已自知。」
蔡卞臉色難看，聽著誇獎，忍著噁心繼續說道：「然而臣以為，監元賈珠，有犯上之舉，應當革除監元的身份，令其重考。」
其餘新黨之人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搞不定其他學子，把賈珠搞下去，也算是一次小小的勝利。
於是跟著蔡卞，要求允許革除賈珠的身份。
舊黨這邊冷眼看著蔡卞，卻不願意出手。
畢竟舊黨各派已經達成了共識，拼著犧牲賈珠一個的損失，保全其他人。
范堯夫皺著眉頭，看了看身後的同僚，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他對賈珠頗有好感，何況按照他的政治節操，實在不願意做出這等落井下石的事情。
「官家，臣以為賈珠之事，尚有值得商榷之處。」他越眾而出，「當時其妻子被人綁架，挾持公主出城，雖然犯上，卻情有可原。」
「希望陛下念著人才難得，不宜處罰過重。」
「范相公，其才可憫者多矣，難道忤逆犯上就是對的嗎？」蔡卞冷聲道。
「蔡中書，忤逆犯上一說可待商榷，淑壽公主和端王都說，此乃公主所願為之，不能單純地怪賈珠才是。」
「即便如此，亦不能因私情而壞了制度，范相公自身極是自律，當知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還是一個賈珠。」
范堯夫自知已經盡力，只能無力的說了一聲：「望官家三思」，就回到自己位置去了。
「朕以為，蔡中書說的極為有理，此事賈珠哪怕只是從犯，亦要懲處。否則不能體現律法之尊。」
聽趙煦贊同自己，蔡卞臉上一喜，「官家聖明！」
「但是范執政說的，也是真事，情有可原，亦不能追責太過。」
說罷，他笑著對眾人道：
「賈珠闖城門之事，皆因淑壽公主放縱所致，事情前後因果，太后、端王和淑壽自己，都已經說得清楚明細，淑壽公主也被太后削去了公主俸祿。」
「至於賈珠，念其情有可原，便不再追究他的罪過。」
「但是賈政教子無方，當領其罪。免去賈政工部員外郎一職，遷工部主事，罰俸一年，也就是了。」
幾道旨意說出來，驚得眾人下巴都掉了。
蔡卞自然不服，便要和趙煦理論，還沒出列，便覺得有人拽他的衣袖，回頭一看是楊畏。
只見他微不可覺地搖了搖頭，示意蔡卞不要觸了趙煦的霉頭。
趙煦看了一眼蔡卞和楊畏，也不點明，繼續說道：「既然無人反對，就按此辦理吧。」
「是。」
「你當時何必攔我？」出了垂拱殿，蔡卞惱怒地看著楊畏。
楊畏低聲道：「官家今日親政，相公難道要駁了面子？」
蔡卞冷哼一聲，沒有回話。
「我知相公的想法，是不願意讓舊黨那些人專美於前，」楊畏說道：「然而此事另有解法，完全不必如此。」
「什麼解法？」
楊畏道：「之前你我曾商議，只要拿下主考官和覆考官人選，此事就大有可為！」
蔡卞這才想起來，第一次見到賈珠的時候，兩人在樊樓商議的事情。
「沒錯，只要這兩個位置是我們的人，就不怕舊黨那邊反了天。」蔡卞心道。
「這事，就要看中書的手段了。」
蔡卞點了點頭。
「大伴，今日朕在諸卿面前如何？」
「官家表現得好極了，咱家看著那些大臣們，都被官家震住了。」戴權陪笑道。
「朕也覺得，今天才有點當皇帝的感覺。」趙煦正欲再說。
便聽得宮人奏報，王子騰求見。
「讓他進來。」趙煦高興地說道。
沒多久，王子騰緩緩步入殿中。
「臣王子騰拜見官家。」
「免禮吧，」趙煦走到王子騰面前，將他扶起，高興地說道：「卿的計策果然不錯。」
王子騰起身笑道：「那也不是臣的計策，而是那個不爭氣的外甥的鬼點子。」
趙煦想起那日在樊樓上和賈珠的對話，又想起前日召見時，王子騰提的計策。
不由得呵呵笑道：「不錯，他的鬼點子的確多得很。」
王子騰暗暗一笑。
前日夜裡，王子騰奉命入宮。
他本是潛邸舊臣，當知道太皇太后駕崩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要被大用了。
想起賈珠的事，入宮之前便去了一趟賈府。
賈珠和他分析了局勢後，提出勸趙煦主動提起恢復舍試推恩舊制的事情，請求讓自己參與殿試。
趙煦這才想起這個傢伙，想著自己反正要恢復新法，便用這個理由試探一番，也無不可。
沒想到果然就成了。
「卿在京營，朕就安心了。」
趙煦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淡然說道：「接下來，無論多大的風浪，朕都不怕！」
王子騰聽到趙煦的話，不由得心頭一愣：看來誠如外甥所言，陛下這是真的要對舊黨動手了。
不由得收斂了心神，既祝賀趙煦親政，又擔心接下來的政潮會不會波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