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此間樂
第168章 此間樂
夜。符離城外。
白日裡血肉橫飛的戰場，已被大致清掃。屍骸、殘旗、斷刃被盡數移走，焦土上潑灑了清水，那股濃重的血腥氣，在晚風與炊煙中漸漸變淡。
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連綿營帳樹立了起來，取得大勝的大齊陣營，煥發著粗而蓬勃的生機。
一堆堆篝火熊熊燃燒，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映亮了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滿是塵土與血污卻洋溢著亢奮的臉龐。
火上架著大鍋，裡面翻滾著濃稠的肉湯，「咕嘟」作響間，散發出令人垂涎的濃香。
整條的馬腿、整隻的豬羊，架在炭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爆響，香氣瀰漫整個營地。
身著玄金色甲冑、外罩玄青色披風的韓信，帶領著蔡寅、靳歙、孔聚、柴武、齊受、
趙將夜、盧罷師、邱獲、陳豹、冷耳等一眾將領，在營地內穿行，慰問眾將士。
白日大戰獲勝，韓信大手一揮，將城內殘存的肉食糧粟，以及繳獲的、僥倖沒有被焚燒殆盡的殘餘漢軍糧草輜重中，撥出了豐足的份額，進行犒軍。
今夜不僅肉管夠，甚至還有為數不少、原本屬於漢軍將領享用的美酒，也盡數分發了下來。
此刻的大齊營地，蒸騰著汗味、酒氣、肉香，混合成一種原始而熱烈的氣息，驅散了連日鏖戰的疲憊與死亡的陰影。
老兵們三五成群，用刀鞘、矛杆敲打著節拍，啞著嗓子哼唱起不知流傳了多少代的齊魯小調。
歌聲蒼涼古樸，帶著洗不盡的泥土氣息和深沉的鄉愁，在火光與夜色中飄蕩。
年輕些的士兵們則情緒更加外放，他們高聲談論著白日的戰鬥，炫耀著身上新添的傷疤，咒罵著該死的漢王和那些助紂為虐的豪強。也有的則在念叨著遠方的爹娘與妻兒。
說到激動處，有的高舉雙手「啪啪」拍擊，有的仰頭髮出一聲聲酣暢淋漓的長嘯，有的則「呵呵呵」地恣意狂笑————臉上盡數洋溢著大勝之後的亢奮。
而韓信走到哪兒，哪兒的篝火堆旁原本喧鬧的將士們便瞬間安靜下來，紛紛站起身，肅然而立，目光熱切地追隨著那個身影。
一會兒他走到一個缺了半隻耳朵的老卒面前，拍了拍對方厚實的肩膀：「耳朵沒了，變得更有男兒氣概了。下次衝鋒，躲避著點兒箭矢。」
一會兒走到一個胳膊纏著滲血布帶的士兵跟前，抬腳不輕不重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下：「沖那麼靠前，不要命了？下次再這麼莽，小心把你調去餵馬！」
那年輕士兵被踹得一個趔趄，卻滿臉興奮，大聲道：「跟著大王打仗，痛快！死了也值！」
「放屁！給我好好活著，仗有得打，婆娘也得娶！」韓信笑罵一句，引來周圍更大的鬨笑。
一路上，對於相識的兵士、悍卒，韓信直呼其名，張口笑罵，言語粗俗，透著毫無隔閡的親昵與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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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互動，都換來將士們更加響亮的回應和眼中幾乎要溢出的崇敬與狂熱。
一干將領跟在身後，看著這一幕，臉上笑容更盛。
大王能與士卒同甘共苦，更能與士卒嬉笑怒罵，這份親和與威信，是他們這些為將者夢寐以求卻又難以企及的。
慰問完營地，韓信帶領諸將回到了中軍大帳前。
這裡也燃起了數堆更大的篝火，架子上烤著全羊，擺開了長案。
諸將按序落座，氣氛之熱烈，相比於外面卻是絲毫不遜。
戰局形勢可謂一片大好。
張良、夏侯嬰所部近乎全軍覆沒，漢軍在東部戰區的有生力量遭受毀滅性打擊，目前整個泗水、東海兩郡，除了東海郡北部可能還有莊不識、項襄率領的萬餘漢軍步卒殘餘，可以說再無成建制的強敵。
而陳賀、劉到、翟盱等將領，顯然不會放過莊不識那塊肥肉，必然全力圍攻，力求全殲。
可以說經此符離一戰，整個東方疆域已完全掌握在了齊王韓信手中。
面對如此輝煌的勝利，如此燦爛的前景，諸將如何能不興奮莫名？
自家的這位齊王，用這一連串不可思議的勝利，徹底向天下宣告，他麾下的大齊，已不再是那個偏居一隅的諸侯，而是擁有了逐鹿當今天下的資格。
眾將紛紛起身，向韓信敬酒。
韓信含笑一一飲了。
末了，他轉頭將自光投向了身側那個無比落寞，與這熱烈慶功宴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人身形有些單薄，面容如女子，在火光跳動的陰影里，存在感極低。
赫然是漢王劉邦的軍師張良。
白日一戰，他逃走不及，卻是被韓信給生擒了。
韓信放下酒盞，側過身，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戲謔的笑意，悠然開口道：「此間樂，不知軍師大人，尚思漢否？」
原本喧鬧的將領們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了張良，眼神複雜，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好奇探究，有的則是冷笑與輕蔑。
張良緩緩抬起頭，迎上韓信的目光，一絲迷茫與困惑一閃而過。
眼前的韓信，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用兵之道，固然還是一如既往的神鬼莫測，甚至比以往更加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但這個人————給他的感覺，卻與以往判若兩人。
以前的韓信，像極了「小人乍富」。
或許是早年窮困潦倒太久，一旦身居齊王高位，便有些把持不住，宮殿、車馬、用度，無不追求奢華，行事也難免帶著幾分暴發戶似的張揚與揮霍。
可現在的韓信，居所簡樸，飲食粗糲，所有戰利獲得的金銀財帛，盡數分賞將士，糧草布匹則救濟百姓，自己毫無所留。
所作所為，無不昭示了其志向的遠大。
這讓張良這位智冠天下的軍師大人，不自覺收起了以往心底深處那幾分輕蔑，轉而升起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意料不到的敬畏。
想當初在漢營，第一次聞聽韓信那「三分天下」之論，他就心頭充滿了警惕，頂著漢營諸將的嗤笑與不以為然，極力陳說漢王，將攻伐的重心由霸王轉到韓信身上。
雖然他早看出韓信的異志，也對他的軍事才能心知肚明，故而親自下場，趕來主持，針對韓信進行布局。
然而，他委實想不到，韓信居然能強到這個地步，這麼短的時日，將大漢陣營近乎三分之一的兵力給覆滅掉，生生打出了三分天下的疆土，可謂將當初的「狂言」變成了鐵一般的事實。
張良起身，對著韓信微微一揖，嘆了口氣，語調平和清晰的道：「齊王，世事弄人。您與漢王走到今日這一步，實非良所願見。然，東海郡、泗水郡，如此兩個大郡，人口稠密富庶，堪稱膏腴之地，齊王您就這麼一口吞下？就不怕胃口太大，撐破了肚皮，反受其累嗎？」
韓信聞言，嗤笑一聲，拿起酒盞又喝了一口，目光炯炯地看著張良：「撐破肚皮？軍師多慮了。我韓信別的本事沒有，就是牙口好，胃口更好。你知道的，出身微賤，自幼窮怕了，餓怕了。如今好不容易有肉送到嘴邊，焉有吐出去的道理？
寧可撐死，也絕不鬆口！」
張良心中暗嘆。
他知道，戰場上拿不回來的東西，想在談判桌上拿回來，更是痴心妄想。眼前這位，已不是當年那個可以隨意拿捏、需仰漢王鼻息的將軍了。
他正了正神色，對著韓信再次拱手，語氣變得越發懇切，試圖以言辭之利，做最後的努力：「齊王明鑑。漢王乃寬厚長者，天命所歸。你們之間也許有些許齟齬，實不過是其中有小人作祟，誤會使然。
如今天下未定，強楚雖衰，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北有匈奴虎視，南有蠻越未平。
大王正當與漢王同心，共扶漢室，以安天下。良願以身家性命擔保，若大王肯捐棄前嫌，重歸漢王麾下，此番所取之地，可盡歸於齊。
此後，齊王將是大漢第一王爵，與漢王共富貴，同享天下榮華，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張良極力描繪劉老賊的「大勢」與「寬仁」，刻意淡化韓信的威脅，並許下重諾，企圖以「大漢齊王」的虛名與兩郡之地，將韓信重新綁回漢王的戰車。
帳下諸將，如齊受、柴武、趙將夜等，聞聽此言，盡皆面現怒色，手按劍柄。
韓信卻一直靜靜聽著，臉上甚至沒什麼表情。
一直待張良說完後，韓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放下酒盞，緩緩站起身，踱了兩步，仰望篝火之上深邃的夜空，忽然用一種奇特的的語調朗聲吟誦道：「帝王公卿皆華袍，為何不與民分勞？
玉杯飲盡千家血，紅燭燒殘萬姓膏。
天淚落時人淚落，歌聲高處哭聲高。
逢人都道民生苦，苦害生靈是爾曹！」
詩聲清越，在寂靜的夜空下傳開，字字敲打著每一個人心尖。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諸將驚愕、沉思，以及張良驟然蒼白的臉。
吟誦完畢，韓信轉過身，目光如寒冰，直視張良，再無半分之前的戲謔，只剩下冰冷的決絕：「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與漢王，所求之物，本就南轅北轍。因此，恕韓某不能再如往日那般，於漢王帳下聽憑驅使了。」
張良被那詩句中蘊含的鋒芒與悲憤，刺得心頭一震，但旋即又升起一股被冒犯的怒意。
他挺直了本就單薄的身軀，反駁道：「好一個苦害生靈是爾曹」！依照齊王所言，漢王、霸王，乃至天下諸侯，皆是殘民之賊，是虐民根由？
那你齊王韓信，難道就不是用兵無度，征戰連年，致使生靈塗炭，屍骨盈野？這滿營將士的傷疤，符離城下的鮮血，又作何解釋？
大家不過都是一丘之貉，各憑手段爭這天下罷了，齊王又何必故作此清高姿態，裝什麼悲天憫人的白毛狐狸？」
張良這話尖銳刺耳又惡毒，卻又似乎說得極為有理。諸將中，比如靳歙、齊受等，臉上不由掠過一絲不自然。
就在這時，跽坐旁邊的孔聚，猛地站起身。
他白日血戰，甲冑未卸，滿身血痕處處，此刻卻目光灼灼，聲如洪鐘：「軍師此言差矣！」
孔聚對著張良，也對著帳內所有將領，慨然道：「漢王、霸王，所推崇的乃是權威，是生殺予奪、高高在上的權柄！而我齊王，所推崇的，卻是天理人心，是這天下百姓求一條活路的公理！
漢王、霸王，所奉行的，乃是贏家通吃，成王敗寇，一人享盡天下富貴的私慾。而我齊王，所心懷的，卻是良知底線，是勝者亦不可肆意妄為、需顧念蒼生的準則。
故而，漢王、霸王用兵，是為了成為人上之人，是為了他們劉氏、項氏一族一姓之永享尊榮！而我齊王用兵—
「5
孔聚的聲音陡然拔高，激昂高亢，斬釘截鐵，「是為了讓這天下百姓，能活得像個人」！是為了有田可耕，有飯可食，有屋可居，幼有所養，老有所終！
兩者初衷截然不同，行事自有雲泥之別，豈可混為一談？又怎能說是一樣？！」
這一番話，石破天驚！
帳內諸將，無論是最早跟隨韓信的元從，還是隨後加入進來的降將，都震驚地看向孔聚。
他們沒想到，這個平日裡沉穩寡言、嚴厲有餘的將領，對韓信心懷黎庶的理念，理解的竟如此之深，如此之透徹！
諸將震撼之餘，也不免隱隱感受到了一絲危機，—一對自己是否能跟上大王步伐，是否真正理解大王志向的危機！
其餘將領如蔡寅、趙將夜等，紛紛起身，面帶激憤，也想要駁斥張良。
韓信擺了擺手，示意眾人稍安。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看著面色變幻不定的張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充滿譏誚的弧度：「子房啊子房，你，還有這天下許許多多自詡聰明的謀士，所孜孜以求的，不過是一家一姓之天下。
你們所有的智謀、心血，甚至所謂的安民」之策，歸根結底，是為了個人的野心，為了封侯拜相的榮辱，為了身後家族的百年興盛。」
韓信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穿世情的冷漠：「你們的目光，從來只盯著那至高的權位，何曾真正低下頭，看過這天下蒼生，是如何在泥濘中掙扎求生？
又何曾真正想過，除了改朝換代，除了讓一批權貴替換另一批權貴，這天下是否還能有別的活法？
你們可曾有一刻，真心為這天下萬千黔首，謀划過一條不一樣的、或許能稍微好過那麼一點點的生路？」
韓信搖了搖頭，突然間有些意興索然，看著張良那雙微微眯著強作鎮定的眼睛，語氣中的輕蔑如同實質：「也就是我看著你張子房，身上還殘留著幾分讀書人的良知，行事尚存底線，才與你說這番話。
至於劉邦帳下那些只知殺戮劫掠的虎狼，項羽身邊那些唯知暴虐逞凶的莽夫————
我韓信，從來都沒有正眼瞧過他們！」
這番話如同驚濤駭浪般衝擊著張良的心神，也震撼著帳內每一位將領。
他們從未聽過有人如此直白、如此尖銳地評說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將相與謀士，更從未聽過有人將「天下蒼生」置於「一家天下」之上，並且還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如此理直氣壯。
張良呆立在原地，腦海中一片混亂。
此次再見韓信，對方的變化堪稱脫胎換骨。那沉穩的氣度，深遠的布局，心懷黎庶的言行，無不彰顯著真正的王者之風。
而最讓他感到怪異、一直琢磨不透的，是韓信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中，沒有對階下囚的羞辱，沒有對敵人的仇恨，也沒有對「天下第一謀士」的忌憚或欽佩，那是一種更異常的情緒。
此刻，在韓信這番誅心之言後，張良驀然驚覺，那赫然是一絲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蔑視！
沒錯，這位大王，居然在蔑視包括他這位智謀絕世的軍師大人在內，楚漢兩大陣營的所有王侯將相！
這個發現，讓張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驚異與荒謬。
他盯著火光映照下韓信那平靜無波的臉，心中翻騰著一個巨大的疑問：
一你的這該死的優越感，到底是從何而來？！
夜。符離城外。
白日裡血肉橫飛的戰場，已被大致清掃。屍骸、殘旗、斷刃被盡數移走，焦土上潑灑了清水，那股濃重的血腥氣，在晚風與炊煙中漸漸變淡。
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連綿營帳樹立了起來，取得大勝的大齊陣營，煥發著粗而蓬勃的生機。
一堆堆篝火熊熊燃燒，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映亮了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滿是塵土與血污卻洋溢著亢奮的臉龐。
火上架著大鍋，裡面翻滾著濃稠的肉湯，「咕嘟」作響間，散發出令人垂涎的濃香。
整條的馬腿、整隻的豬羊，架在炭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爆響，香氣瀰漫整個營地。
身著玄金色甲冑、外罩玄青色披風的韓信，帶領著蔡寅、靳歙、孔聚、柴武、齊受、
趙將夜、盧罷師、邱獲、陳豹、冷耳等一眾將領，在營地內穿行，慰問眾將士。
白日大戰獲勝，韓信大手一揮，將城內殘存的肉食糧粟，以及繳獲的、僥倖沒有被焚燒殆盡的殘餘漢軍糧草輜重中，撥出了豐足的份額，進行犒軍。
今夜不僅肉管夠，甚至還有為數不少、原本屬於漢軍將領享用的美酒，也盡數分發了下來。
此刻的大齊營地，蒸騰著汗味、酒氣、肉香，混合成一種原始而熱烈的氣息，驅散了連日鏖戰的疲憊與死亡的陰影。
老兵們三五成群，用刀鞘、矛杆敲打著節拍，啞著嗓子哼唱起不知流傳了多少代的齊魯小調。
歌聲蒼涼古樸，帶著洗不盡的泥土氣息和深沉的鄉愁，在火光與夜色中飄蕩。
年輕些的士兵們則情緒更加外放，他們高聲談論著白日的戰鬥，炫耀著身上新添的傷疤，咒罵著該死的漢王和那些助紂為虐的豪強。也有的則在念叨著遠方的爹娘與妻兒。
說到激動處，有的高舉雙手「啪啪」拍擊，有的仰頭髮出一聲聲酣暢淋漓的長嘯，有的則「呵呵呵」地恣意狂笑————臉上盡數洋溢著大勝之後的亢奮。
而韓信走到哪兒，哪兒的篝火堆旁原本喧鬧的將士們便瞬間安靜下來，紛紛站起身，肅然而立，目光熱切地追隨著那個身影。
一會兒他走到一個缺了半隻耳朵的老卒面前，拍了拍對方厚實的肩膀：「耳朵沒了，變得更有男兒氣概了。下次衝鋒，躲避著點兒箭矢。」
一會兒走到一個胳膊纏著滲血布帶的士兵跟前，抬腳不輕不重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下：「沖那麼靠前，不要命了？下次再這麼莽，小心把你調去餵馬！」
那年輕士兵被踹得一個趔趄，卻滿臉興奮，大聲道：「跟著大王打仗，痛快！死了也值！」
「放屁！給我好好活著，仗有得打，婆娘也得娶！」韓信笑罵一句，引來周圍更大的鬨笑。
一路上，對於相識的兵士、悍卒，韓信直呼其名，張口笑罵，言語粗俗，透著毫無隔閡的親昵與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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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干將領跟在身後，看著這一幕，臉上笑容更盛。
大王能與士卒同甘共苦，更能與士卒嬉笑怒罵，這份親和與威信，是他們這些為將者夢寐以求卻又難以企及的。
慰問完營地，韓信帶領諸將回到了中軍大帳前。
這裡也燃起了數堆更大的篝火，架子上烤著全羊，擺開了長案。
諸將按序落座，氣氛之熱烈，相比於外面卻是絲毫不遜。
戰局形勢可謂一片大好。
張良、夏侯嬰所部近乎全軍覆沒，漢軍在東部戰區的有生力量遭受毀滅性打擊，目前整個泗水、東海兩郡，除了東海郡北部可能還有莊不識、項襄率領的萬餘漢軍步卒殘餘，可以說再無成建制的強敵。
而陳賀、劉到、翟盱等將領，顯然不會放過莊不識那塊肥肉，必然全力圍攻，力求全殲。
可以說經此符離一戰，整個東方疆域已完全掌握在了齊王韓信手中。
面對如此輝煌的勝利，如此燦爛的前景，諸將如何能不興奮莫名？
自家的這位齊王，用這一連串不可思議的勝利，徹底向天下宣告，他麾下的大齊，已不再是那個偏居一隅的諸侯，而是擁有了逐鹿當今天下的資格。
眾將紛紛起身，向韓信敬酒。
韓信含笑一一飲了。
末了，他轉頭將自光投向了身側那個無比落寞，與這熱烈慶功宴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人身形有些單薄，面容如女子，在火光跳動的陰影里，存在感極低。
赫然是漢王劉邦的軍師張良。
白日一戰，他逃走不及，卻是被韓信給生擒了。
韓信放下酒盞，側過身，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戲謔的笑意，悠然開口道：「此間樂，不知軍師大人，尚思漢否？」
原本喧鬧的將領們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了張良，眼神複雜，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好奇探究，有的則是冷笑與輕蔑。
張良緩緩抬起頭，迎上韓信的目光，一絲迷茫與困惑一閃而過。
眼前的韓信，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用兵之道，固然還是一如既往的神鬼莫測，甚至比以往更加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但這個人————給他的感覺，卻與以往判若兩人。
以前的韓信，像極了「小人乍富」。
或許是早年窮困潦倒太久，一旦身居齊王高位，便有些把持不住，宮殿、車馬、用度，無不追求奢華，行事也難免帶著幾分暴發戶似的張揚與揮霍。
可現在的韓信，居所簡樸，飲食粗糲，所有戰利獲得的金銀財帛，盡數分賞將士，糧草布匹則救濟百姓，自己毫無所留。
所作所為，無不昭示了其志向的遠大。
這讓張良這位智冠天下的軍師大人，不自覺收起了以往心底深處那幾分輕蔑，轉而升起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意料不到的敬畏。
想當初在漢營，第一次聞聽韓信那「三分天下」之論，他就心頭充滿了警惕，頂著漢營諸將的嗤笑與不以為然，極力陳說漢王，將攻伐的重心由霸王轉到韓信身上。
雖然他早看出韓信的異志，也對他的軍事才能心知肚明，故而親自下場，趕來主持，針對韓信進行布局。
然而，他委實想不到，韓信居然能強到這個地步，這麼短的時日，將大漢陣營近乎三分之一的兵力給覆滅掉，生生打出了三分天下的疆土，可謂將當初的「狂言」變成了鐵一般的事實。
張良起身，對著韓信微微一揖，嘆了口氣，語調平和清晰的道：「齊王，世事弄人。您與漢王走到今日這一步，實非良所願見。然，東海郡、泗水郡，如此兩個大郡，人口稠密富庶，堪稱膏腴之地，齊王您就這麼一口吞下？就不怕胃口太大，撐破了肚皮，反受其累嗎？」
韓信聞言，嗤笑一聲，拿起酒盞又喝了一口，目光炯炯地看著張良：「撐破肚皮？軍師多慮了。我韓信別的本事沒有，就是牙口好，胃口更好。你知道的，出身微賤，自幼窮怕了，餓怕了。如今好不容易有肉送到嘴邊，焉有吐出去的道理？
寧可撐死，也絕不鬆口！」
張良心中暗嘆。
他知道，戰場上拿不回來的東西，想在談判桌上拿回來，更是痴心妄想。眼前這位，已不是當年那個可以隨意拿捏、需仰漢王鼻息的將軍了。
他正了正神色，對著韓信再次拱手，語氣變得越發懇切，試圖以言辭之利，做最後的努力：「齊王明鑑。漢王乃寬厚長者，天命所歸。你們之間也許有些許齟齬，實不過是其中有小人作祟，誤會使然。
如今天下未定，強楚雖衰，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北有匈奴虎視，南有蠻越未平。
大王正當與漢王同心，共扶漢室，以安天下。良願以身家性命擔保，若大王肯捐棄前嫌，重歸漢王麾下，此番所取之地，可盡歸於齊。
此後，齊王將是大漢第一王爵，與漢王共富貴，同享天下榮華，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張良極力描繪劉老賊的「大勢」與「寬仁」，刻意淡化韓信的威脅，並許下重諾，企圖以「大漢齊王」的虛名與兩郡之地，將韓信重新綁回漢王的戰車。
帳下諸將，如齊受、柴武、趙將夜等，聞聽此言，盡皆面現怒色，手按劍柄。
韓信卻一直靜靜聽著，臉上甚至沒什麼表情。
一直待張良說完後，韓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放下酒盞，緩緩站起身，踱了兩步，仰望篝火之上深邃的夜空，忽然用一種奇特的的語調朗聲吟誦道：「帝王公卿皆華袍，為何不與民分勞？
玉杯飲盡千家血，紅燭燒殘萬姓膏。
天淚落時人淚落，歌聲高處哭聲高。
逢人都道民生苦，苦害生靈是爾曹！」
詩聲清越，在寂靜的夜空下傳開，字字敲打著每一個人心尖。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諸將驚愕、沉思，以及張良驟然蒼白的臉。
吟誦完畢，韓信轉過身，目光如寒冰，直視張良，再無半分之前的戲謔，只剩下冰冷的決絕：「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與漢王，所求之物，本就南轅北轍。因此，恕韓某不能再如往日那般，於漢王帳下聽憑驅使了。」
張良被那詩句中蘊含的鋒芒與悲憤，刺得心頭一震，但旋即又升起一股被冒犯的怒意。
他挺直了本就單薄的身軀，反駁道：「好一個苦害生靈是爾曹」！依照齊王所言，漢王、霸王，乃至天下諸侯，皆是殘民之賊，是虐民根由？
那你齊王韓信，難道就不是用兵無度，征戰連年，致使生靈塗炭，屍骨盈野？這滿營將士的傷疤，符離城下的鮮血，又作何解釋？
大家不過都是一丘之貉，各憑手段爭這天下罷了，齊王又何必故作此清高姿態，裝什麼悲天憫人的白毛狐狸？」
張良這話尖銳刺耳又惡毒，卻又似乎說得極為有理。諸將中，比如靳歙、齊受等，臉上不由掠過一絲不自然。
就在這時，跽坐旁邊的孔聚，猛地站起身。
他白日血戰，甲冑未卸，滿身血痕處處，此刻卻目光灼灼，聲如洪鐘：「軍師此言差矣！」
孔聚對著張良，也對著帳內所有將領，慨然道：「漢王、霸王，所推崇的乃是權威，是生殺予奪、高高在上的權柄！而我齊王，所推崇的，卻是天理人心，是這天下百姓求一條活路的公理！
漢王、霸王，所奉行的，乃是贏家通吃，成王敗寇，一人享盡天下富貴的私慾。而我齊王，所心懷的，卻是良知底線，是勝者亦不可肆意妄為、需顧念蒼生的準則。
故而，漢王、霸王用兵，是為了成為人上之人，是為了他們劉氏、項氏一族一姓之永享尊榮！而我齊王用兵—
「5
孔聚的聲音陡然拔高，激昂高亢，斬釘截鐵，「是為了讓這天下百姓，能活得像個人」！是為了有田可耕，有飯可食，有屋可居，幼有所養，老有所終！
兩者初衷截然不同，行事自有雲泥之別，豈可混為一談？又怎能說是一樣？！」
這一番話，石破天驚！
帳內諸將，無論是最早跟隨韓信的元從，還是隨後加入進來的降將，都震驚地看向孔聚。
他們沒想到，這個平日裡沉穩寡言、嚴厲有餘的將領，對韓信心懷黎庶的理念，理解的竟如此之深，如此之透徹！
諸將震撼之餘，也不免隱隱感受到了一絲危機，—一對自己是否能跟上大王步伐，是否真正理解大王志向的危機！
其餘將領如蔡寅、趙將夜等，紛紛起身，面帶激憤，也想要駁斥張良。
韓信擺了擺手，示意眾人稍安。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看著面色變幻不定的張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充滿譏誚的弧度：「子房啊子房，你，還有這天下許許多多自詡聰明的謀士，所孜孜以求的，不過是一家一姓之天下。
你們所有的智謀、心血，甚至所謂的安民」之策，歸根結底，是為了個人的野心，為了封侯拜相的榮辱，為了身後家族的百年興盛。」
韓信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穿世情的冷漠：「你們的目光，從來只盯著那至高的權位，何曾真正低下頭，看過這天下蒼生，是如何在泥濘中掙扎求生？
又何曾真正想過，除了改朝換代，除了讓一批權貴替換另一批權貴，這天下是否還能有別的活法？
你們可曾有一刻，真心為這天下萬千黔首，謀划過一條不一樣的、或許能稍微好過那麼一點點的生路？」
韓信搖了搖頭，突然間有些意興索然，看著張良那雙微微眯著強作鎮定的眼睛，語氣中的輕蔑如同實質：「也就是我看著你張子房，身上還殘留著幾分讀書人的良知，行事尚存底線，才與你說這番話。
至於劉邦帳下那些只知殺戮劫掠的虎狼，項羽身邊那些唯知暴虐逞凶的莽夫————
我韓信，從來都沒有正眼瞧過他們！」
這番話如同驚濤駭浪般衝擊著張良的心神，也震撼著帳內每一位將領。
他們從未聽過有人如此直白、如此尖銳地評說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將相與謀士，更從未聽過有人將「天下蒼生」置於「一家天下」之上，並且還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如此理直氣壯。
張良呆立在原地，腦海中一片混亂。
此次再見韓信，對方的變化堪稱脫胎換骨。那沉穩的氣度，深遠的布局，心懷黎庶的言行，無不彰顯著真正的王者之風。
而最讓他感到怪異、一直琢磨不透的，是韓信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中，沒有對階下囚的羞辱，沒有對敵人的仇恨，也沒有對「天下第一謀士」的忌憚或欽佩，那是一種更異常的情緒。
此刻，在韓信這番誅心之言後，張良驀然驚覺，那赫然是一絲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蔑視！
沒錯，這位大王，居然在蔑視包括他這位智謀絕世的軍師大人在內，楚漢兩大陣營的所有王侯將相！
這個發現，讓張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驚異與荒謬。
他盯著火光映照下韓信那平靜無波的臉，心中翻騰著一個巨大的疑問：
一你的這該死的優越感，到底是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