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將破
第164章 將破
破曉。
朝日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沉沉壓在東山之上。
符離縣的城牆在晨曦中矗立，處處是焦黑的灼痕、崩裂的缺口，卻依舊頑固地沉默著，像一頭遍體鱗傷卻死不倒地的巨獸。
城下，英布一身重甲，佇立如鐵塔。左手重盾厚如門板，右手大刀刀刃在晨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背後，五根短矛斜插，矛尖朝上，森然如獠牙。
他面色鐵青，眼神凶戾得像要噴出火來。
在他身後，五千精兵靜靜肅立。人人甲冑厚重，身軀長大，殺氣在暮色中無聲涌動，如即將決堤的洪水。
這是他這些時日收攏的老卒，從戶山血海中滾出來的虎狼。
後方更遠處，是數萬嘈雜喧囂的烏合之眾。那是從周圍諸郡強行徵調來的豪強私軍、
商賈護衛、地方官吏的部曲。
隊列散亂，交頭接耳，望向城牆的眼神里滿是畏懼與遲疑。
英布胸中怒火翻騰。
前幾日，他終於得到了張良的默許。為了徹底摧毀齊軍在此地的根基，震懾周遭郡縣的黔首，也為了報復符離守軍給他造成的慘重傷亡，他揮下了屠刀。
騎兵四出，掃蕩鄉里。房舍盡數焚毀，黑煙蔽日，十餘日不散。黔首被驅趕出家園，青壯一半被推到陣前充作攻城的炮灰，一半在皮鞭下修築工事。
哭聲震野，伏屍盈途。
搜刮來的糧食、衣物、錢財，盡數充作軍用。女子則「賞賜」軍士，以激勵士氣。
至於俘虜的齊軍將士————
英布站在陣前，親眼看著一顆顆頭顱滾落。三百七十一人，無一倖免。連同戰死的齊軍屍身，一起曝曬荒野，任由鴉雀野犬啄食。
他要讓所有人看清楚，擁護韓信，就是這般下場。
要麼死，要麼生不如死。
「以殺止殺，以怖治民。」英布這般對副將說過，聲音冷得像凍裂的石頭，「此戰若勝，有的是時間慢慢收攏人心。若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猙獰的猩紅。
「若敗，一敗塗地，沒有以後。那此地，又何必留給韓信？」
這一套血腥的組合拳砸下去，漢軍士氣果然大振。
尤其是那些私軍，分贓擄掠，肆意妄為，嘗到了甜頭，攻城時也多了幾分蠻勁。
而被驅趕的黔首炮灰，一連三日三夜，如潮水般衝擊符離城牆，用人命去消耗守軍的箭矢、滾石、沸油，以及士氣。
符離城的確搖搖欲墜了。
可它偏偏就是不墜。
英布死死盯著城頭那面殘破卻依舊獵獵作響的「齊」字大旗。旗下一員將領，甲冑浴血，卻挺立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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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孔聚，韓信麾下最擅長守城的大將。
「匹夫，賊子————」英布牙齦幾乎咬出血來。
符離縣城牆太堅固，孔聚的準備太充足。城內守軍傷亡雖重，筋骨未斷。黔首炮灰死了一茬又一茬，城頭卻始終沒被真正突破。
更要命的是，時間不多了。
緊急軍情如雪片般飛來，韓信已破取慮，又克下相，勢如破竹。天知道那個用兵如鬼神的齊王，什麼時候會突然出現在符離城外。
英布耗不起了。
昨日，他撤下了早已崩潰的黔首，換上了漢軍，一確切說，是他麾下那些成分複雜的「聯軍」。
他要集結重兵，一舉破城。
結果呢？
孔聚用兵深得韓信真傳，老辣、穩健，卻又在關鍵處透著一股子不要命的兇悍。漢軍猛攻半日，屍體在城牆下堆成了坡，城頭卻依舊防禦得滴水不漏。
而那些「聯軍」————
英布回頭瞥了一眼，胸中怒意幾乎炸裂。
打順風仗、搶掠百姓時，一個個如狼似虎。真對上硬骨頭，折損稍重，便原形畢露。
抱怨聲、陰陽怪氣的嘀咕、陽奉陰違的拖延，甚至公然頂撞他。
「英將軍，我部傷亡已逾三成，士卒疲敝，可否暫退修整？」
「城牆如此堅固，強攻豈非送死？不如再圍幾日————」
「我家主人派我來，是助陣，可不是來送命的！」
英布手按刀柄，青筋暴起。他真想斬幾個腦袋立威。可他不敢。
他清楚，如今自己威望已大不如前。取慮大敗的陰影，如跗骨之蛆，要真敢揮刀，這些各懷鬼胎的「將領」就敢先掀翻了他。
當前的他，像一條被硬骨頭卡住喉嚨的野狗，吞不下，吐不出，狼狽不堪。
他甚至覺得，無論是城頭疲憊卻依舊戰意堅定的齊軍，還是身後這些貌合神離的「友軍」，看他的眼神都充滿了譏誚。
就在他怒火攻心、進退維谷之際，一個平靜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聲音響起：「九江王！」
英布回頭，張良不知何時已來到陣前，一襲青色深衣，外罩輕甲，手按天子劍，靜靜凝視著他。身旁是面色沉凝的夏侯嬰。
再往後，是諸郡聯軍那些將領，眼神躲閃，卻隱隱帶著幸災樂禍。
「戰事膠著，士氣可鼓不可泄。」張良目光如古井，不起波瀾，「將軍乃陛下親封九江王，勇冠三軍，當為表率。」
頓了頓，張良聲音清晰傳遍陣前：「請將軍親率本部精銳，率先登城。夏侯嬰將軍會督率各部，緊隨其後，一舉破城。」
空氣驟然凝固。
英布瞳孔收縮。
這是逼他上絕路啊。用他麾下老卒的命，去填這個血肉磨盤，去做「表率」，去逼那些雜牌軍跟著上。
他盯著張良。
張良也平靜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逼迫，沒有威脅，只有一種冰冷的、
不容違逆的「理所應當」。
英布胸口劇烈起伏，握刀的手背指節發白。
他想怒吼，想拒絕。可他看到了夏侯嬰微微搖頭的眼神，看到了身後諸將閃爍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
「·————·————」
英布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低吼，猛地轉身，面向他用搜刮來的財帛女子餵飽、對他忠誠有加的老卒。
「兒郎們——」他嘶聲咆哮，聲音壓過了戰場所有的喧囂：「隨我—登城！破此城！屠盡齊狗！以雪前恥！殺一」
「嗚嗚————嗚嗚————」
低沉急促的號角撕裂晨色，沉悶如雷的戰鼓轟然擂響。
英布左手巨盾護身，右手長刀指天，第一個沖了出去。身後，副將朱建硬著頭皮率領著鐵甲精銳，如決堤的黑色鐵流，發出震天的怒吼，湧向那座浴血的城牆。
攻城，開始了。
城牆上箭矢如暴雨般傾瀉。
英布將巨盾頂在頭上，弓身疾沖。重箭射在包鐵的木盾上，發出「奪奪奪」的悶響，震得手臂發麻。身旁不斷有士卒中箭倒下，慘叫著滾落在地，隨即被後面湧上的人潮淹沒。
雲梯靠上城牆，鉤索拋上垛口。
「上！」英布怒吼，一手持盾，一手抓住濕滑的雲梯，向上攀爬。頭頂，滾木礌石轟然砸落，沸油如金湯潑下。
「啊—」
悽厲的慘叫在身側響起。一名親衛被滾木砸中，連人帶甲冑扭曲變形，從數丈高處墜落。另一人被沸油澆了滿頭滿臉，頓時變成火人，哀嚎著跌下。
腥熱黏稠的液體，也不知是血還是油，濺了英布一臉。他眼睛都沒眨，咬緊牙關，繼續向上。
十步、八步、五步————
城垛越來越近。他甚至能看到守軍扭曲猙獰的面孔，看到矛尖森寒的反光。
「攔住他！」城頭齊軍嘶吼。
數根長矛從垛口縫隙狠狠刺下。
英布巨盾猛地上頂，「鐺」的一聲巨響，將矛尖撞開，右手長刀順勢橫掃，刀光如匹練，將兩根探出的矛杆斬斷。
三步、兩步————
「哈！」他吐氣開聲，左手盾牌狠狠向上撞擊，將垛口一名正欲推下滾石的齊軍撞得踉蹌後退，右手棄了雲梯，在城牆上一按，整個人如大鷹般騰起，翻身躍上城頭！
「英布上城了一「7
城頭齊軍大嘩，數名悍卒挺矛刺來。
英布落地翻滾，卸去衝力，長刀迴旋，「噗噗」兩聲，兩名齊軍大腿齊膝而斷，慘叫著倒下。
他起身，巨盾護體，長刀劈砍，如虎入羊群，瞬間清出一小片空地。
「隨將軍殺啊」」
身後親衛精銳接二連三躍上城頭，迅速結成小陣，與湧來的守軍絞殺在一起。
城頭狹窄，刀光劍影，吼聲震天，殘肢與鮮血四處飛濺。
英布渾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他雙眼赤紅，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殺穿這裡，打開缺口！
「英布狗賊，去死！」
一聲暴喝，一員齊軍將領挺槍殺到，槍花凌冽抖動，籠罩英布要害。
正是鎮守符離的孔聚副將冷耳。
「找死！」英布獰笑，不閃不避，巨盾硬撼長槍。
「鐺！」火星四濺。
英布借力旋身，長刀自下而上撩起，快如閃電。冷耳大驚，回槍格擋已來不及，只能竭力側身。
「嗤啦—
」
甲冑撕裂，血光進現，冷耳胸前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慘呼倒退。
英布得勢不饒人，踏步上前，正要補刀，側方數支冷箭射來。
他巨盾一擋，「叮噹」亂響。就這麼一緩，冷耳已被親兵給飛快拖走。
「穩住陣腳！將他們推下去！」孔聚的聲音在城樓處響起，沉穩依舊。
更多的守軍湧來，弓弩手在後方攢射。英布身邊的親衛不斷倒下，城頭陣地被一點點壓縮。
「將軍！缺口打開了！但後續上不來！」一名渾身是血的校尉嘶聲喊道。
英布百忙中向下瞥了一眼。果然，幾處雲梯被守軍推倒或點燃。後續漢軍的攻勢被阻斷了。他們這先登的數百人，成了孤軍，陷入守軍的重重包圍。
「頂住！」英布嘶吼，長刀揮舞如風，將一名齊軍什長連人帶矛劈成兩半，「夏侯嬰！你在等什麼！」
城下，張良手按天子劍，面沉如水。
夏侯嬰已親自揮刀，督率各部猛攻。
箭樓、衝車、更多的雲梯湧向城牆。諸郡將領見英布真的玩命了，又見張良、夏侯嬰親臨督戰，終於也咬牙催促部下上前。
畢竟，若此戰因自己怯戰而敗，誰也擔待不起。
漢軍攻勢，在經歷短暫的遲滯後，驟然加強。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瘋狂旋轉著撲向城牆。
城上城下，漢齊兩軍徹底殺紅了眼。
齊軍也知到了最緊要的關頭，據險死守，滾石、檑木、沸油、金汁————所有能用上的守城器具，毫不吝惜地傾瀉。
箭矢如飛蝗，床弩的巨箭帶著悽厲的呼嘯，將衝鋒的漢軍成串釘死在地。
漢軍則如潮水，一波退下，一波又至。鮮血匯成溪流，在焦土上蜿蜒，滲入泥土，將大地染成暗紅。
英布身邊能站著的親衛已不足百人，被壓縮在丈許方圓內。每人皆帶傷，血透重甲，卻無人後退。
英布喘著粗氣，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血腥味直衝腦門。
他望向城內，嘴角浮現出濃重的獰笑：韓信，你何時來？呵呵，即使此刻抵達，也無力回天了吧？
他分明看出，戰局在緩慢而殘酷地向漢軍傾斜著。齊軍再頑強，也經不起這般無休止的消耗。城牆多處出現裂縫，守城物資肉眼可見地減少。守軍士卒臉上，疲憊與絕望越來越濃。
城前，張良輕輕吐出一口長氣，一直緊繃的肩膀也微微放鬆。
他與夏侯嬰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
「最多一個時辰。」夏侯嬰低聲道，聲音沙啞。
張良微微頷首，平靜語調中，帶著莫名的如釋重負：「終究還是被我們搶先了一步。」
符離，將破。
此戰，勝局已定。
然而就在張良話音落下的剎那，東方遙遠的地平線上煙塵驟起。初時細細一線，隨即迅速擴大、蔓延，如黃龍翻滾，鋪天蓋地。
那是騎兵衝鋒時，萬馬奔騰踏起的塵埃。
而沖在最前方，是兩面劇烈翻滾的玄青色大旗，在漫天煙塵中也是清晰可見。
旗上，兩個碩大金字，在日漸升高的晨陽照射下，無比刺眼：「齊」「韓」！
張良按劍的手，猛然握緊，蒼白的面色隱隱泛青。
夏侯嬰也是瞳孔驟縮，渾身血液瞬間就是一涼。
破曉。
朝日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沉沉壓在東山之上。
符離縣的城牆在晨曦中矗立，處處是焦黑的灼痕、崩裂的缺口，卻依舊頑固地沉默著，像一頭遍體鱗傷卻死不倒地的巨獸。
城下，英布一身重甲，佇立如鐵塔。左手重盾厚如門板，右手大刀刀刃在晨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背後，五根短矛斜插，矛尖朝上，森然如獠牙。
他面色鐵青，眼神凶戾得像要噴出火來。
在他身後，五千精兵靜靜肅立。人人甲冑厚重，身軀長大，殺氣在暮色中無聲涌動，如即將決堤的洪水。
這是他這些時日收攏的老卒，從戶山血海中滾出來的虎狼。
後方更遠處，是數萬嘈雜喧囂的烏合之眾。那是從周圍諸郡強行徵調來的豪強私軍、
商賈護衛、地方官吏的部曲。
隊列散亂，交頭接耳，望向城牆的眼神里滿是畏懼與遲疑。
英布胸中怒火翻騰。
前幾日，他終於得到了張良的默許。為了徹底摧毀齊軍在此地的根基，震懾周遭郡縣的黔首，也為了報復符離守軍給他造成的慘重傷亡，他揮下了屠刀。
騎兵四出，掃蕩鄉里。房舍盡數焚毀，黑煙蔽日，十餘日不散。黔首被驅趕出家園，青壯一半被推到陣前充作攻城的炮灰，一半在皮鞭下修築工事。
哭聲震野，伏屍盈途。
搜刮來的糧食、衣物、錢財，盡數充作軍用。女子則「賞賜」軍士，以激勵士氣。
至於俘虜的齊軍將士————
英布站在陣前，親眼看著一顆顆頭顱滾落。三百七十一人，無一倖免。連同戰死的齊軍屍身，一起曝曬荒野，任由鴉雀野犬啄食。
他要讓所有人看清楚，擁護韓信，就是這般下場。
要麼死，要麼生不如死。
「以殺止殺，以怖治民。」英布這般對副將說過，聲音冷得像凍裂的石頭，「此戰若勝，有的是時間慢慢收攏人心。若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猙獰的猩紅。
「若敗，一敗塗地，沒有以後。那此地，又何必留給韓信？」
這一套血腥的組合拳砸下去，漢軍士氣果然大振。
尤其是那些私軍，分贓擄掠，肆意妄為，嘗到了甜頭，攻城時也多了幾分蠻勁。
而被驅趕的黔首炮灰，一連三日三夜，如潮水般衝擊符離城牆，用人命去消耗守軍的箭矢、滾石、沸油，以及士氣。
符離城的確搖搖欲墜了。
可它偏偏就是不墜。
英布死死盯著城頭那面殘破卻依舊獵獵作響的「齊」字大旗。旗下一員將領，甲冑浴血，卻挺立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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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孔聚，韓信麾下最擅長守城的大將。
「匹夫，賊子————」英布牙齦幾乎咬出血來。
符離縣城牆太堅固，孔聚的準備太充足。城內守軍傷亡雖重，筋骨未斷。黔首炮灰死了一茬又一茬，城頭卻始終沒被真正突破。
更要命的是，時間不多了。
緊急軍情如雪片般飛來，韓信已破取慮，又克下相，勢如破竹。天知道那個用兵如鬼神的齊王，什麼時候會突然出現在符離城外。
英布耗不起了。
昨日，他撤下了早已崩潰的黔首，換上了漢軍，一確切說，是他麾下那些成分複雜的「聯軍」。
他要集結重兵，一舉破城。
結果呢？
孔聚用兵深得韓信真傳，老辣、穩健，卻又在關鍵處透著一股子不要命的兇悍。漢軍猛攻半日，屍體在城牆下堆成了坡，城頭卻依舊防禦得滴水不漏。
而那些「聯軍」————
英布回頭瞥了一眼，胸中怒意幾乎炸裂。
打順風仗、搶掠百姓時，一個個如狼似虎。真對上硬骨頭，折損稍重，便原形畢露。
抱怨聲、陰陽怪氣的嘀咕、陽奉陰違的拖延，甚至公然頂撞他。
「英將軍，我部傷亡已逾三成，士卒疲敝，可否暫退修整？」
「城牆如此堅固，強攻豈非送死？不如再圍幾日————」
「我家主人派我來，是助陣，可不是來送命的！」
英布手按刀柄，青筋暴起。他真想斬幾個腦袋立威。可他不敢。
他清楚，如今自己威望已大不如前。取慮大敗的陰影，如跗骨之蛆，要真敢揮刀，這些各懷鬼胎的「將領」就敢先掀翻了他。
當前的他，像一條被硬骨頭卡住喉嚨的野狗，吞不下，吐不出，狼狽不堪。
他甚至覺得，無論是城頭疲憊卻依舊戰意堅定的齊軍，還是身後這些貌合神離的「友軍」，看他的眼神都充滿了譏誚。
就在他怒火攻心、進退維谷之際，一個平靜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聲音響起：「九江王！」
英布回頭，張良不知何時已來到陣前，一襲青色深衣，外罩輕甲，手按天子劍，靜靜凝視著他。身旁是面色沉凝的夏侯嬰。
再往後，是諸郡聯軍那些將領，眼神躲閃，卻隱隱帶著幸災樂禍。
「戰事膠著，士氣可鼓不可泄。」張良目光如古井，不起波瀾，「將軍乃陛下親封九江王，勇冠三軍，當為表率。」
頓了頓，張良聲音清晰傳遍陣前：「請將軍親率本部精銳，率先登城。夏侯嬰將軍會督率各部，緊隨其後，一舉破城。」
空氣驟然凝固。
英布瞳孔收縮。
這是逼他上絕路啊。用他麾下老卒的命，去填這個血肉磨盤，去做「表率」，去逼那些雜牌軍跟著上。
他盯著張良。
張良也平靜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逼迫，沒有威脅，只有一種冰冷的、
不容違逆的「理所應當」。
英布胸口劇烈起伏，握刀的手背指節發白。
他想怒吼，想拒絕。可他看到了夏侯嬰微微搖頭的眼神，看到了身後諸將閃爍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
「·————·————」
英布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低吼，猛地轉身，面向他用搜刮來的財帛女子餵飽、對他忠誠有加的老卒。
「兒郎們——」他嘶聲咆哮，聲音壓過了戰場所有的喧囂：「隨我—登城！破此城！屠盡齊狗！以雪前恥！殺一」
「嗚嗚————嗚嗚————」
低沉急促的號角撕裂晨色，沉悶如雷的戰鼓轟然擂響。
英布左手巨盾護身，右手長刀指天，第一個沖了出去。身後，副將朱建硬著頭皮率領著鐵甲精銳，如決堤的黑色鐵流，發出震天的怒吼，湧向那座浴血的城牆。
攻城，開始了。
城牆上箭矢如暴雨般傾瀉。
英布將巨盾頂在頭上，弓身疾沖。重箭射在包鐵的木盾上，發出「奪奪奪」的悶響，震得手臂發麻。身旁不斷有士卒中箭倒下，慘叫著滾落在地，隨即被後面湧上的人潮淹沒。
雲梯靠上城牆，鉤索拋上垛口。
「上！」英布怒吼，一手持盾，一手抓住濕滑的雲梯，向上攀爬。頭頂，滾木礌石轟然砸落，沸油如金湯潑下。
「啊—」
悽厲的慘叫在身側響起。一名親衛被滾木砸中，連人帶甲冑扭曲變形，從數丈高處墜落。另一人被沸油澆了滿頭滿臉，頓時變成火人，哀嚎著跌下。
腥熱黏稠的液體，也不知是血還是油，濺了英布一臉。他眼睛都沒眨，咬緊牙關，繼續向上。
十步、八步、五步————
城垛越來越近。他甚至能看到守軍扭曲猙獰的面孔，看到矛尖森寒的反光。
「攔住他！」城頭齊軍嘶吼。
數根長矛從垛口縫隙狠狠刺下。
英布巨盾猛地上頂，「鐺」的一聲巨響，將矛尖撞開，右手長刀順勢橫掃，刀光如匹練，將兩根探出的矛杆斬斷。
三步、兩步————
「哈！」他吐氣開聲，左手盾牌狠狠向上撞擊，將垛口一名正欲推下滾石的齊軍撞得踉蹌後退，右手棄了雲梯，在城牆上一按，整個人如大鷹般騰起，翻身躍上城頭！
「英布上城了一「7
城頭齊軍大嘩，數名悍卒挺矛刺來。
英布落地翻滾，卸去衝力，長刀迴旋，「噗噗」兩聲，兩名齊軍大腿齊膝而斷，慘叫著倒下。
他起身，巨盾護體，長刀劈砍，如虎入羊群，瞬間清出一小片空地。
「隨將軍殺啊」」
身後親衛精銳接二連三躍上城頭，迅速結成小陣，與湧來的守軍絞殺在一起。
城頭狹窄，刀光劍影，吼聲震天，殘肢與鮮血四處飛濺。
英布渾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他雙眼赤紅，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殺穿這裡，打開缺口！
「英布狗賊，去死！」
一聲暴喝，一員齊軍將領挺槍殺到，槍花凌冽抖動，籠罩英布要害。
正是鎮守符離的孔聚副將冷耳。
「找死！」英布獰笑，不閃不避，巨盾硬撼長槍。
「鐺！」火星四濺。
英布借力旋身，長刀自下而上撩起，快如閃電。冷耳大驚，回槍格擋已來不及，只能竭力側身。
「嗤啦—
」
甲冑撕裂，血光進現，冷耳胸前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慘呼倒退。
英布得勢不饒人，踏步上前，正要補刀，側方數支冷箭射來。
他巨盾一擋，「叮噹」亂響。就這麼一緩，冷耳已被親兵給飛快拖走。
「穩住陣腳！將他們推下去！」孔聚的聲音在城樓處響起，沉穩依舊。
更多的守軍湧來，弓弩手在後方攢射。英布身邊的親衛不斷倒下，城頭陣地被一點點壓縮。
「將軍！缺口打開了！但後續上不來！」一名渾身是血的校尉嘶聲喊道。
英布百忙中向下瞥了一眼。果然，幾處雲梯被守軍推倒或點燃。後續漢軍的攻勢被阻斷了。他們這先登的數百人，成了孤軍，陷入守軍的重重包圍。
「頂住！」英布嘶吼，長刀揮舞如風，將一名齊軍什長連人帶矛劈成兩半，「夏侯嬰！你在等什麼！」
城下，張良手按天子劍，面沉如水。
夏侯嬰已親自揮刀，督率各部猛攻。
箭樓、衝車、更多的雲梯湧向城牆。諸郡將領見英布真的玩命了，又見張良、夏侯嬰親臨督戰，終於也咬牙催促部下上前。
畢竟，若此戰因自己怯戰而敗，誰也擔待不起。
漢軍攻勢，在經歷短暫的遲滯後，驟然加強。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瘋狂旋轉著撲向城牆。
城上城下，漢齊兩軍徹底殺紅了眼。
齊軍也知到了最緊要的關頭，據險死守，滾石、檑木、沸油、金汁————所有能用上的守城器具，毫不吝惜地傾瀉。
箭矢如飛蝗，床弩的巨箭帶著悽厲的呼嘯，將衝鋒的漢軍成串釘死在地。
漢軍則如潮水，一波退下，一波又至。鮮血匯成溪流，在焦土上蜿蜒，滲入泥土，將大地染成暗紅。
英布身邊能站著的親衛已不足百人，被壓縮在丈許方圓內。每人皆帶傷，血透重甲，卻無人後退。
英布喘著粗氣，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血腥味直衝腦門。
他望向城內，嘴角浮現出濃重的獰笑：韓信，你何時來？呵呵，即使此刻抵達，也無力回天了吧？
他分明看出，戰局在緩慢而殘酷地向漢軍傾斜著。齊軍再頑強，也經不起這般無休止的消耗。城牆多處出現裂縫，守城物資肉眼可見地減少。守軍士卒臉上，疲憊與絕望越來越濃。
城前，張良輕輕吐出一口長氣，一直緊繃的肩膀也微微放鬆。
他與夏侯嬰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
「最多一個時辰。」夏侯嬰低聲道，聲音沙啞。
張良微微頷首，平靜語調中，帶著莫名的如釋重負：「終究還是被我們搶先了一步。」
符離，將破。
此戰，勝局已定。
然而就在張良話音落下的剎那，東方遙遠的地平線上煙塵驟起。初時細細一線，隨即迅速擴大、蔓延，如黃龍翻滾，鋪天蓋地。
那是騎兵衝鋒時，萬馬奔騰踏起的塵埃。
而沖在最前方，是兩面劇烈翻滾的玄青色大旗，在漫天煙塵中也是清晰可見。
旗上，兩個碩大金字，在日漸升高的晨陽照射下，無比刺眼：「齊」「韓」！
張良按劍的手，猛然握緊，蒼白的面色隱隱泛青。
夏侯嬰也是瞳孔驟縮，渾身血液瞬間就是一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