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他眼底的雨從未停歇
雜物間的空氣凝固了。灰塵在從高窗縫隙擠進來的、被雨水扭曲的慘澹光線里沉浮，如同無數細小的幽靈。霍沉舟那句戛然而止的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鋸在蘇念辭緊繃的神經上。
「……而我……」
他沒能說完。
蘇念辭所有的感官和思維，都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吸力，猛地拽向他的左手。那隻曾試圖為她父母撬開地獄之門的手，那隻被鋼鐵砸碎過骨頭的手，此刻正垂在濕透的深色西褲旁側，暴露在昏聵的光線下，無法自控地、神經質地顫抖著。
不是寒冷帶來的瑟縮。是更深層、更頑固的、仿佛鐫刻在神經末梢的烙印。幾滴冰冷的雨水，順著他蒼白的手腕內側蜿蜒而下，滑過微微凸起的尺骨結節，最終懸停在蜷曲卻無法真正握緊的指尖，搖搖欲墜。
那細微的、持續不斷的震顫，如同最強勁的電流，瞬間擊穿了蘇念辭搖搖欲墜的心防。前世那沉重墜落的鋼鐵砸碎骨頭的悶響，混合著今生病曆本上「粉碎性骨折」那四個冰冷刺目的黑字，轟然在她腦海中炸開！所有搖搖欲墜的屏障，所有自欺欺人的恨意，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暴露出底下鮮血淋漓、不堪直視的真相。
她終於看清了。
那場埋葬了一切的滂沱大雨，從未真正停歇過。它只是轉移了戰場，從冰冷的瀝青公路，下到了眼前這個男人沉默的眼底，下到了他這隻永遠無法痊癒的左手之上。這隻手上，早已刻滿了她前世未曾讀懂、今生才窺見一斑的——無聲的、淋漓的答案。
「呵……」一聲短促到幾乎碎裂的抽氣從她喉嚨里擠出來，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滅頂的荒謬。她攥著那本如同烙鐵般滾燙的病曆本，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死白，指甲深深掐進柔軟的藍色封皮里。身體裡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冰冷的牆壁透過濕透的衣料，貪婪地汲取著她僅存的溫度。她順著粗糙的牆面，一點點滑坐下去，廢棄的體操墊揚起一小片嗆人的灰塵。
她蜷縮在冰冷骯髒的角落，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如同一個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的破敗玩偶。頭深深埋進膝蓋，濕漉漉的長髮黏在頸側，狼狽不堪。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地聳動起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如同受傷小獸垂死的哀鳴，斷斷續續地從她緊咬的唇齒間泄露出來，被外面愈發狂暴的雨聲吞沒大半。
霍沉舟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澆透的石像。他伸出的手還懸在半空，維持著一個僵硬而徒勞的姿勢。看著她崩潰滑落，看著她蜷縮成一團無聲慟哭，那隻懸空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微微顫抖，卻最終，沉重地、緩慢地垂落下去，緊緊貼在了濕冷的西褲縫線上。他下頜繃緊的線條如同刀削，薄唇抿得沒有一絲血色，眼底翻湧的巨浪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重的墨色。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滾燙的沙礫。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屋外暴雨瘋狂的喧囂，以及角落裡那壓抑到令人窒息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蘇念辭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細微的抽動。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臉上布滿縱橫交錯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眼睛紅腫，眼神卻空洞得嚇人，像被掏走了所有靈魂的琉璃珠子，映著雜物間昏慘的光。她望著幾步之外那個沉默如山的男人，嘶啞的、幾乎不成調的聲音艱難地擠出喉嚨：
「你看到了……對不對？」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鈍痛，「那天晚上……我被他們推出去……被車撞……」她說不下去了，巨大的痛苦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劇烈地嗆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霍沉舟的身體在她提到「被推出去」的瞬間，猛地繃緊。垂在身側的右手倏然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他死死地盯著她，眼底那片深沉的墨色驟然裂開一道縫隙，翻湧出驚濤駭浪般的痛苦和……一種近乎凶戾的暴怒。那暴怒並非針對她，而是指向某個遙遠雨夜中施加傷害的人，也指向無能為力的自己。
「誰？」一個單音節的字，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擠出，冰冷、沙啞，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摧毀一切的戾氣，如同即將出鞘的凶刃。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她，銳利得仿佛要將她刺穿，逼她說出那個名字。
蘇念辭被他眼中那從未有過的駭人戾氣刺得心頭一顫，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她避開了他逼人的視線，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沾滿灰塵和淚水的膝蓋上，聲音輕得像一片飄落的羽毛，帶著無盡的疲憊和麻木：「重要嗎？推我的那個？還是開車撞我的那個？」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都死了……在那場爆炸里……和我一起……」她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再次死死盯住他，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質問，「你看到了！你眼睜睜看著！就像我看著你救不了我爸媽！對不對？！」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灰暗的天幕，緊隨其後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頂炸開，震得整個雜物間都在簌簌發抖！慘白的光瞬息照亮了狹小的空間，也清晰地映亮了霍沉舟瞬間褪盡血色的臉！
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眸，在閃電的強光下驟然收縮，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轟然碎裂！一直竭力維持的、那層名為「冷靜」的薄冰，在蘇念辭這句血淋淋的控訴下，終於徹底崩解！被刻意遺忘、被深埋心底、被無數個深夜噩夢反覆咀嚼的痛苦畫面，如同掙脫枷鎖的凶獸，咆哮著衝破束縛！
*閃電！又是閃電！刺目的白光撕裂沉沉的雨幕。混亂的蘇家大宅外，人影憧憧。爭執、推搡、刻薄的咒罵如同毒蛇嘶嘶作響。他剛處理完霍家內鬼的緊急訊息，心口莫名悸動不安，不顧一切驅車趕來，只看到讓他血液瞬間凍結的一幕——*
*她被幾個高大的身影蠻橫地推搡著，踉蹌著退出了雕花鐵門的庇護範圍！其中一個身影，他認得，是她的五哥蘇硯白！那張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冰冷刻骨的厭惡！*
*「滾！蘇家沒有你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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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聽到自己喉嚨里爆發出野獸般悽厲的嘶吼，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衝上頭頂！他瘋了似的推開車門衝出去，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他拼盡全力向前撲去，伸出手，徒勞地想要抓住她！*
*太遠了！*
*指尖只來得及觸碰到冰冷的、被雨水打濕的空氣！*
*「嘭——！！！」*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巨響！*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慢得殘忍。他清晰地看到她單薄的身體被高高拋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而殘酷的弧線，黑色的長髮在慘白的車燈光束里散開，像一朵驟然凋零的花。然後，重重地、了無生氣地摔落在冰冷的、被雨水浸透的瀝青路面上。暗紅色的液體，在她身下如同最邪惡的藤蔓，在雨水的沖刷下迅速暈染開來……*
「呃啊——！」現實中的霍沉舟猛地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吼！那不是身體上的疼痛，而是靈魂被活生生撕裂的劇痛！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那神經質的顫抖陡然加劇，如同風中殘葉！他下意識地抬起那隻完好的右手，死死地、痙攣般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要阻擋那穿透兩世、依舊鮮血淋漓的畫面！指縫間，有水跡滲出，混著冰冷的雨水，沿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滾落。
他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下去，像是承受不住那滅頂記憶的重量，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一種深重的、絕望的嗚咽，從他緊捂著眼睛的指縫裡，壓抑地、破碎地泄露出來。那聲音不似人聲，更像瀕死野獸的悲鳴，充滿了無能為力的滔天痛苦和無盡的悔恨。
蘇念辭蜷縮在角落，被這突如其來的、屬於霍沉舟的崩潰徹底震住了。她看著他痛苦地捂住眼睛，看著他高大的身軀因為無法承受而佝僂顫抖，聽著那壓抑到令人心碎的嗚咽……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霍沉舟。前世那個冷漠疏離、高高在上的霍家太子爺，那個今生看似一切盡在掌握的深沉校醫，此刻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盔甲，露出了靈魂深處那道從未癒合、鮮血淋漓的傷疤。
原來，那個雨夜，他也在地獄裡。和她一樣。
她空洞的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不再是純粹的痛苦和質問，而是摻雜了一種更複雜、更洶湧的情緒——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愴，一種命運弄人的荒謬，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牽動。她動了動乾裂的嘴唇，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被堵得死死的，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
「砰！砰！砰！」雜物間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突然被從外面大力而急促地拍響！巨大的聲響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震耳欲聾，瞬間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悲傷牢籠。
「蘇念辭！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林柔霜那刻意拔高、帶著哭腔和委屈的嗓音穿透門板，尖利地刺了進來，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錐，「霍醫生是不是也在？你們在裡面幹什麼？快開門啊！」
伴隨著她的拍門聲，還有另一個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靠近，一個屬於成年男性的、壓抑著怒火的聲音響起：「柔霜，讓開！」是大哥蘇承硯！
「大哥！」林柔霜的聲音立刻帶上了更濃的哭意，充滿了控訴，「我擔心念辭姐……她剛才狀態好嚇人……霍醫生他……他們孤男寡女鎖在裡面……」
「砰！」一聲更重的悶響，似乎是蘇承硯在用力踹門，老舊的門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蘇念辭！開門！別給我丟人現眼！」他的聲音如同寒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濃濃的嫌惡。
門外的拍打和叫囂如同冰水，瞬間澆熄了雜物間內那幾乎要將人焚毀的情緒烈焰。
霍沉舟捂著眼睛的手猛地放下！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翻湧的痛苦和脆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種極致的冰冷和銳利所取代，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他周身散發出的不再是沉重的悲傷，而是一種近乎實質化的、帶著血腥味的凜冽殺意！那殺意並非針對門外的叫囂，而是更深層、更黑暗的東西。他迅速掃了一眼蜷縮在角落、臉色慘白的蘇念辭，眼神複雜難辨。
蘇念辭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從巨大的情緒漩渦中硬生生拽了出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不是因為恐懼門外的責難，而是因為霍沉舟眼中那瞬間轉換的、令人心驚的冰冷與決絕。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病曆本，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就在蘇承硯第二腳即將踹上鐵門，鏽蝕的門栓發出絕望呻吟的瞬間——
霍沉舟動了！
他沒有沖向門口，反而猛地轉身，一步跨到蘇念辭面前！高大的身影如同壁壘，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帶著雨水濕冷氣息的陰影壓下，蘇念辭驚愕地抬頭，正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翻湧著風暴的眼睛。
他俯下身，動作快如閃電！一隻冰冷而帶著薄繭的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扣住了她的下頜！力道之大，讓她痛得瞬間蹙緊了眉頭。
「唔……」她下意識地想掙扎。
下一秒，霍沉舟那張俊美卻冰冷如霜的臉在她眼前驟然放大！帶著雨水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氣息強勢地籠罩下來！
蘇念辭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他要做什麼？！
念頭剛起，一片冰冷而柔軟的觸感，帶著不容置疑的侵略性，狠狠地壓在了她因驚愕而微微張開的唇上！
「……而我……」
他沒能說完。
蘇念辭所有的感官和思維，都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吸力，猛地拽向他的左手。那隻曾試圖為她父母撬開地獄之門的手，那隻被鋼鐵砸碎過骨頭的手，此刻正垂在濕透的深色西褲旁側，暴露在昏聵的光線下，無法自控地、神經質地顫抖著。
不是寒冷帶來的瑟縮。是更深層、更頑固的、仿佛鐫刻在神經末梢的烙印。幾滴冰冷的雨水，順著他蒼白的手腕內側蜿蜒而下，滑過微微凸起的尺骨結節，最終懸停在蜷曲卻無法真正握緊的指尖，搖搖欲墜。
那細微的、持續不斷的震顫，如同最強勁的電流，瞬間擊穿了蘇念辭搖搖欲墜的心防。前世那沉重墜落的鋼鐵砸碎骨頭的悶響，混合著今生病曆本上「粉碎性骨折」那四個冰冷刺目的黑字，轟然在她腦海中炸開！所有搖搖欲墜的屏障，所有自欺欺人的恨意，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暴露出底下鮮血淋漓、不堪直視的真相。
她終於看清了。
那場埋葬了一切的滂沱大雨，從未真正停歇過。它只是轉移了戰場，從冰冷的瀝青公路，下到了眼前這個男人沉默的眼底，下到了他這隻永遠無法痊癒的左手之上。這隻手上，早已刻滿了她前世未曾讀懂、今生才窺見一斑的——無聲的、淋漓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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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蜷縮在冰冷骯髒的角落，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如同一個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的破敗玩偶。頭深深埋進膝蓋，濕漉漉的長髮黏在頸側，狼狽不堪。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地聳動起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如同受傷小獸垂死的哀鳴，斷斷續續地從她緊咬的唇齒間泄露出來，被外面愈發狂暴的雨聲吞沒大半。
霍沉舟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澆透的石像。他伸出的手還懸在半空，維持著一個僵硬而徒勞的姿勢。看著她崩潰滑落，看著她蜷縮成一團無聲慟哭，那隻懸空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微微顫抖，卻最終，沉重地、緩慢地垂落下去，緊緊貼在了濕冷的西褲縫線上。他下頜繃緊的線條如同刀削，薄唇抿得沒有一絲血色，眼底翻湧的巨浪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重的墨色。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滾燙的沙礫。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屋外暴雨瘋狂的喧囂，以及角落裡那壓抑到令人窒息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蘇念辭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細微的抽動。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臉上布滿縱橫交錯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眼睛紅腫，眼神卻空洞得嚇人，像被掏走了所有靈魂的琉璃珠子，映著雜物間昏慘的光。她望著幾步之外那個沉默如山的男人，嘶啞的、幾乎不成調的聲音艱難地擠出喉嚨：
「你看到了……對不對？」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鈍痛，「那天晚上……我被他們推出去……被車撞……」她說不下去了，巨大的痛苦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劇烈地嗆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霍沉舟的身體在她提到「被推出去」的瞬間，猛地繃緊。垂在身側的右手倏然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他死死地盯著她，眼底那片深沉的墨色驟然裂開一道縫隙，翻湧出驚濤駭浪般的痛苦和……一種近乎凶戾的暴怒。那暴怒並非針對她，而是指向某個遙遠雨夜中施加傷害的人，也指向無能為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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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眸，在閃電的強光下驟然收縮，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轟然碎裂！一直竭力維持的、那層名為「冷靜」的薄冰，在蘇念辭這句血淋淋的控訴下，終於徹底崩解！被刻意遺忘、被深埋心底、被無數個深夜噩夢反覆咀嚼的痛苦畫面，如同掙脫枷鎖的凶獸，咆哮著衝破束縛！
*閃電！又是閃電！刺目的白光撕裂沉沉的雨幕。混亂的蘇家大宅外，人影憧憧。爭執、推搡、刻薄的咒罵如同毒蛇嘶嘶作響。他剛處理完霍家內鬼的緊急訊息，心口莫名悸動不安，不顧一切驅車趕來，只看到讓他血液瞬間凍結的一幕——*
*她被幾個高大的身影蠻橫地推搡著，踉蹌著退出了雕花鐵門的庇護範圍！其中一個身影，他認得，是她的五哥蘇硯白！那張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冰冷刻骨的厭惡！*
*「滾！蘇家沒有你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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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聽到自己喉嚨里爆發出野獸般悽厲的嘶吼，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衝上頭頂！他瘋了似的推開車門衝出去，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他拼盡全力向前撲去，伸出手，徒勞地想要抓住她！*
*太遠了！*
*指尖只來得及觸碰到冰冷的、被雨水打濕的空氣！*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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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慢得殘忍。他清晰地看到她單薄的身體被高高拋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而殘酷的弧線，黑色的長髮在慘白的車燈光束里散開，像一朵驟然凋零的花。然後，重重地、了無生氣地摔落在冰冷的、被雨水浸透的瀝青路面上。暗紅色的液體，在她身下如同最邪惡的藤蔓，在雨水的沖刷下迅速暈染開來……*
「呃啊——！」現實中的霍沉舟猛地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吼！那不是身體上的疼痛，而是靈魂被活生生撕裂的劇痛！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那神經質的顫抖陡然加劇，如同風中殘葉！他下意識地抬起那隻完好的右手，死死地、痙攣般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要阻擋那穿透兩世、依舊鮮血淋漓的畫面！指縫間，有水跡滲出，混著冰冷的雨水，沿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滾落。
他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下去，像是承受不住那滅頂記憶的重量，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一種深重的、絕望的嗚咽，從他緊捂著眼睛的指縫裡，壓抑地、破碎地泄露出來。那聲音不似人聲，更像瀕死野獸的悲鳴，充滿了無能為力的滔天痛苦和無盡的悔恨。
蘇念辭蜷縮在角落，被這突如其來的、屬於霍沉舟的崩潰徹底震住了。她看著他痛苦地捂住眼睛，看著他高大的身軀因為無法承受而佝僂顫抖，聽著那壓抑到令人心碎的嗚咽……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霍沉舟。前世那個冷漠疏離、高高在上的霍家太子爺，那個今生看似一切盡在掌握的深沉校醫，此刻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盔甲，露出了靈魂深處那道從未癒合、鮮血淋漓的傷疤。
原來，那個雨夜，他也在地獄裡。和她一樣。
她空洞的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不再是純粹的痛苦和質問，而是摻雜了一種更複雜、更洶湧的情緒——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愴，一種命運弄人的荒謬，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牽動。她動了動乾裂的嘴唇，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被堵得死死的，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
「砰！砰！砰！」雜物間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突然被從外面大力而急促地拍響！巨大的聲響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震耳欲聾，瞬間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悲傷牢籠。
「蘇念辭！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林柔霜那刻意拔高、帶著哭腔和委屈的嗓音穿透門板，尖利地刺了進來，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錐，「霍醫生是不是也在？你們在裡面幹什麼？快開門啊！」
伴隨著她的拍門聲，還有另一個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靠近，一個屬於成年男性的、壓抑著怒火的聲音響起：「柔霜，讓開！」是大哥蘇承硯！
「大哥！」林柔霜的聲音立刻帶上了更濃的哭意，充滿了控訴，「我擔心念辭姐……她剛才狀態好嚇人……霍醫生他……他們孤男寡女鎖在裡面……」
「砰！」一聲更重的悶響，似乎是蘇承硯在用力踹門，老舊的門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蘇念辭！開門！別給我丟人現眼！」他的聲音如同寒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濃濃的嫌惡。
門外的拍打和叫囂如同冰水，瞬間澆熄了雜物間內那幾乎要將人焚毀的情緒烈焰。
霍沉舟捂著眼睛的手猛地放下！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翻湧的痛苦和脆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種極致的冰冷和銳利所取代，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他周身散發出的不再是沉重的悲傷，而是一種近乎實質化的、帶著血腥味的凜冽殺意！那殺意並非針對門外的叫囂，而是更深層、更黑暗的東西。他迅速掃了一眼蜷縮在角落、臉色慘白的蘇念辭，眼神複雜難辨。
蘇念辭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從巨大的情緒漩渦中硬生生拽了出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不是因為恐懼門外的責難，而是因為霍沉舟眼中那瞬間轉換的、令人心驚的冰冷與決絕。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病曆本，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就在蘇承硯第二腳即將踹上鐵門，鏽蝕的門栓發出絕望呻吟的瞬間——
霍沉舟動了！
他沒有沖向門口，反而猛地轉身，一步跨到蘇念辭面前！高大的身影如同壁壘，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帶著雨水濕冷氣息的陰影壓下，蘇念辭驚愕地抬頭，正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翻湧著風暴的眼睛。
他俯下身，動作快如閃電！一隻冰冷而帶著薄繭的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扣住了她的下頜！力道之大，讓她痛得瞬間蹙緊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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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辭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他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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