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碎骨寒,暖燼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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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綰卿那句淬毒的韓語,如同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耳膜。沾血的鑰匙…代價…黑暗裡拿出來的…每一個詞都裹挾著令人窒息的寒意,與方才那個浸透血腥的銀箱、霍沉舟袖口那抹暗紅瞬間串聯,在腦海中炸開一片猩紅的迷霧!

  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血液仿佛瞬間凍結。我猛地轉頭看向霍沉舟,他依舊閉著眼,側臉在窗外流過的霓虹光影中顯得冷硬而漠然,仿佛宋綰卿惡毒的耳語只是拂過車窗的一縷風。只有那隻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節繃得死白,泄露了一絲極力壓抑的、火山般的洶湧。

  「沉舟哥哥?」宋綰卿得不到回應,臉上的嬌嗔裂開一絲縫隙,染上不甘和更深的怨毒。她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竟大膽地探進車窗,試圖去觸碰霍沉舟的臉頰,「你臉色好難看,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讓綰卿看看……」

  她的指尖帶著冰冷的香氣,眼看就要觸及他緊閉的眼睫——

  就在這一瞬!

  霍沉舟緊閉的雙眸倏然睜開!

  那裡面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沉沉的、幾乎要將人靈魂都吸進去的墨黑深淵。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偏轉半分,只是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碾碎螻蟻般的漠然,抬起了左手。

  沒有聲音。

  只有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威壓驟然降臨!仿佛空氣本身都被凍結、擠壓!

  宋綰卿探進來的手指,像是被無形的電流狠狠擊中,猛地一顫!她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精心描繪的媚態瞬間被驚懼取代,觸電般縮回了手。高跟鞋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自己的車身上,發出一聲悶響。

  「滾。」霍沉舟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啞,卻像淬了萬年寒冰的刀鋒,輕易割開了車內外凝滯的空氣。那一個字里蘊含的、毫不掩飾的殺伐戾氣,讓車內的溫度都驟降幾度。

  宋綰卿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怨毒、羞憤、恐懼交織扭曲。她死死地剜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隨即猛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鑽回她的法拉利。引擎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紅色跑車甩出一個囂張的弧線,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絕塵而去。

  空氣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們車內壓抑的引擎低鳴。

  霍沉舟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冰冷的微光。他搭在膝蓋上的右手,指節依舊死死地繃著,那抹暗紅在袖口邊緣若隱若現,像一道無聲的、猙獰的傷口。

  「你……」我的喉嚨乾澀發緊,那個「鑰匙」的疑問幾乎要衝破齒關。可看著他緊閉雙眼下那層掩飾不住的疲憊和蒼白,還有宋綰卿那句「代價」帶來的冰冷恐懼,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化作一團沉重的、帶著血腥味的鉛塊。

  「去公寓。」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

  司機無聲地點頭,車子重新平穩啟動,匯入夜晚的車流。方向,卻不是回學校,也不是去蘇家,而是駛向城中心那片寸土寸金的頂級公寓區。

  車廂內陷入一片死寂。霍沉舟靠在椅背上,呼吸似乎比剛才更沉,更費力。那股一直縈繞不散的、極淡的血腥氣,此刻似乎變得清晰了一點,混雜著他身上清冽的消毒水味,形成一種令人心慌的、不祥的氣息。我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點微不足道的刺痛,強迫自己不去看他袖口下那片刺目的暗紅,不去想那個沾滿鮮血的銀箱,不去想宋綰卿那句「從黑暗裡拿出來的代價」。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在專屬車位上停穩。霍沉舟推開車門,動作明顯比平時遲緩沉重了一分。他站直身體,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桿寧折不彎的標槍,邁步走向電梯。

  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走向電梯的高大背影。車庫慘白的燈光從頭頂打下,將他挺直的身影拉長,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卻莫名透出一種搖搖欲墜的孤絕。他步履沉穩,但每一步落下,都似乎耗盡了力氣,透著一股強弩之末的僵硬。

  電梯無聲地上升,狹小的空間裡,那股血腥氣混合著他身上清冽的消毒水味,變得異常清晰,無聲地壓迫著神經。他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閉著眼,額角的冷汗匯聚成珠,沿著緊繃的下頜線滑落,砸在他一絲不苟的襯衫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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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頂層到了。電梯門滑開。

  霍沉舟率先走出去,腳步比在車庫時更沉。指紋解鎖,厚重的金屬門無聲開啟。他徑直走了進去,沒有開燈,公寓內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璀璨的萬家燈火投射進來,勾勒出昂貴家具冷硬的輪廓。

  他走向客廳中央那張巨大的黑色沙發,步伐在離沙發還有幾步遠的地方,猛地踉蹌了一下!

  「霍沉舟!」我心臟驟停,下意識地驚呼出聲,身體比思維更快一步衝上前。

  就在我指尖即將觸碰到他手臂的瞬間,他猛地轉身!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昏暗中驟然睜開,銳利如鷹隼,帶著一種被侵犯領地般的冰冷警惕,狠狠攫住我伸出的手!那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拒人千里的寒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離他的衣袖只有毫釐之遙,卻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布滿荊棘的深淵。

  「出去。」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喉嚨,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喘息,卻依舊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回學校去。」

  那冰冷的拒絕,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涼。心臟像是被那隻無形的手攥得更緊,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不需要我,甚至厭惡我的靠近。這個認知,比宋綰卿的惡毒更尖銳地刺進心裡。前世被所有人推開、厭棄的冰冷孤寂感,如同潮水般瞬間回涌,幾乎要將我溺斃。

  看著他強撐著挺直的、卻分明在細微顫抖的背脊,看著他額角不斷滾落的冷汗,看著他袖口下那片刺目的暗紅在昏暗中仿佛燃燒的烙印……委屈、擔憂、被拒絕的刺痛,還有那巨大的、未知代價帶來的恐懼,在胸腔里瘋狂衝撞、發酵,最終化作一股帶著血腥味的、灼熱的怒意!

  「回學校?」我猛地收回手,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而微微發抖,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尖銳,「看著你一個人在這裡流血?看著你倒下去,然後讓宋綰卿或者別的什麼人再拿著沾血的『鑰匙』來敲詐我?看著你再為那該死的『代價』把自己弄得更糟?!」

  我上前一步,逼視著他那雙在昏暗中依舊銳利冰冷的眼睛:「霍沉舟!我不是你養的寵物!召之即來揮之即即去!你把我拉進這場漩渦,讓我知道林柔霜是假的,讓我知道你也是重生的,讓我知道有人在盯著我們!現在,你告訴我,那個銀箱裡是什麼?是誰的血?宋綰卿說的鑰匙是什麼?你袖口上的血又是怎麼回事?!」

  積壓的恐懼和憤怒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每一個質問都像砸在冰面上的石頭,在死寂的公寓裡激起空洞的迴響。

  霍沉舟看著我,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瞳里,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東西。冰封的寒潭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有驚愕,有被冒犯的怒意,但更深的地方,似乎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像刀鋒。

  就在這窒息的對峙中,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突然!

  「咳咳……咳!嘔——!」

  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毫無預兆地爆發!他猛地彎下腰,左手死死捂住嘴,右手撐住沙發靠背,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那咳嗽聲沉悶而痛苦,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霍沉舟!」我所有的憤怒瞬間被驚懼取代,本能地再次衝上前扶住他。

  這一次,他沒有再推開我。

  他的身體沉重地壓過來,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傳來的、如同破舊風箱般艱難痛苦的震動和灼熱的溫度。他捂在嘴上的手指縫裡,赫然滲出刺目的、粘稠的暗紅色!

  是血!


  「撐著!」我心臟狂跳,幾乎要衝出胸腔。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卻奇異地在瞬間壓倒了所有雜念。我架住他沉重的身體,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他挪向沙發。他的體溫高得燙人,身體卻在不自覺地發冷顫抖,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後背的襯衫。

  將他安置在沙發上,他高大的身軀陷進柔軟的皮革里,卻顯得那麼脆弱。他緊閉著眼,眉頭痛苦地鎖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艱難的嘶聲,唇角殘留著刺目的血跡。

  我轉身沖向書房。冰冷的恐懼感依舊如影隨形,但另一種更強烈的、近乎蠻橫的力量在血液里奔涌——不能讓他死!這個念頭壓倒了一切!

  書房很大,冷色調的裝潢,巨大的書桌冰冷肅穆。我撲到桌前,手指顫抖著拉開第二個抽屜。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幾個藥瓶和一個打開的急救鋁盒。沒有標籤!藥瓶都是透明的,裡面裝著不同顏色的藥片或膠囊,沒有任何文字說明!急救盒裡是紗布、消毒劑和幾支沒有標籤的針劑!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我!沒有標籤!我根本不知道他需要什麼藥!

  「霍沉舟!藥沒有標籤!」我抓起一把藥瓶沖回客廳,聲音帶著哭腔,「你要哪一種?!」

  他靠在沙發上,臉色慘白如紙,意識似乎已經開始模糊,聽到我的喊聲,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我手中的藥瓶上,嘴唇翕動著,卻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

  「藍色…圓片…兩粒……」他艱難地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隨即又是一陣劇烈的嗆咳,更多的血沫湧出嘴角,染紅了昂貴的沙發皮革。

  藍色圓片!我瘋了一樣在手中那堆藥瓶里翻找。找到了!一個裝著藍色圓形藥片的瓶子!我顫抖著倒出兩粒,又衝到開放式廚房,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水杯,接了半杯水。

  「水…藥…」我跪在沙發前,將藥片和水杯遞到他唇邊。

  他微微偏過頭,就著我的手,艱難地吞下藥片,喝了幾口水。水流沖刷過他染血的唇,留下淡紅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我幾乎虛脫,渾身被冷汗浸透,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喘著氣。恐懼感如潮水般退去一些,留下的是劫後餘生的虛脫和依舊冰冷的後怕。公寓裡只剩下他粗重艱難的喘息聲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看著他。他依舊閉著眼,靠在沙發里,像一座被摧毀的冰山。藥效似乎還沒那麼快起作用,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眉頭緊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的痛苦。昏暗中,他額角的汗水晶瑩,滑過他緊繃的側臉,滴落。那抹染在唇角、擦不淨的血跡,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下,紅得刺眼、紅得驚心。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更久。霍沉舟的呼吸終於漸漸平穩了一些,不再那麼撕心裂肺。他緩緩地、極其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瞳,褪去了之前的冰冷銳利,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脆弱的迷茫。他微微轉動眼珠,目光落在跪坐在地板上的我身上。

  四目相對。

  昏暗中,他的眼神極其複雜。有劫後餘生的空茫,有被窺見狼狽的不自在,還有一種更深沉、更難以解讀的東西,像冰層下涌動的暗流。

  他動了動乾裂的、染血的嘴唇,聲音嘶啞微弱,卻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看到了?」他停頓了一下,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看不見的傷口,帶來一陣壓抑的痙攣,「這,就是『代價』的一部分。」

  代價的一部分。

  冰冷的五個字,像淬毒的冰錐,狠狠鑿進我剛剛平復些許的心臟。

  他看著我,那雙褪去了冰冷外殼、只剩下疲憊深淵的眼睛裡,清晰地映著我此刻狼狽的模樣——臉色蒼白,頭髮被汗水黏在額角,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隻被風暴撕碎了羽翼的鳥。

  那不是同情。不是感激。甚至不是疲憊。

  那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冰冷的審視。

  仿佛在無聲地宣告:看,這就是靠近我的下場。黑暗裡的東西沾著血,而你,根本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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