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台上講清廉,台下銬子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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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國強還坐在辦公室里。

  三點四十八分。

  航班應該落地了。

  從廊橋到到達大廳十分鐘,接頭、上車、離開機場,最快二十分鐘。

  四點一刻左右應該有消息。

  他端起茶杯。

  茶水碰到嘴唇,又放下了。

  咽不下去。

  窗外有人在院子裡說話,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模模糊糊的。

  什麼都聽不進去。

  四點零三分。沒有消息。

  四點十一分。沒有消息。

  四點十九分。還是沒有。

  林國強的後背開始滲汗。

  西裝內襯貼在皮膚上,又濕又黏。

  他拿起手機,翻到那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

  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三秒。


  不能打。

  這個時間點打過去,萬一對方正在作業,手機一響,功虧一簣。

  手機放回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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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捏住鋼筆帽,擰開,又擰上。

  擰開。擰上。

  四點三十一分。

  他站起來。

  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個來回。

  窗口走到門口,門口走到窗口。

  皮鞋踩在地毯上,悶聲悶氣的。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手掌撐在窗台上,盯著樓下停車場。

  一輛黑色轎車正在駛出大院。

  心臟跳了一下。

  然後認出來,是財政廳的公務車。

  手從窗台上鬆開。

  指尖留了一道汗印。

  四點四十七分。

  強迫自己坐回去。

  翻開那份財政廳的材料。

  第一行字看了三遍,一個詞都沒記住。

  眼睛盯著紙面,瞳孔焦點卻在手機屏幕上。

  五點零二分。

  手機亮了。

  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手抓過去。

  一條消息。

  那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

  四個字。

  「貨已收到。」

  他盯著屏幕。

  五秒。

  十秒。

  手指攥著手機殼邊緣,指節泛白。

  然後,一點一點鬆開了。

  鬆開的不是手指。

  李森的問題,解決了。

  閉上眼睛。

  脖子後面那塊僵了兩個星期的筋,忽然就軟下來了。

  六點半,下班鈴響了。

  他收拾了桌面,拿起公文包,步子比往常鬆快了不少。

  秘書在走廊里碰到他。

  愣了一下。

  下午還一臉鐵青的林省長,臉色居然緩過來了。

  「明天上午廉政會議材料準備好了沒有?」

  「齊了,都在文件夾里。」

  「行,早點下班吧。」

  秘書看著他的背影拐進電梯。

  心裡犯嘀咕。

  下午坐在辦公室一個字沒批,臉色難看得跟誰欠了他八百萬似的。

  臨走的時候又跟沒事人一樣,還主動問了句早點回。

  幹了這麼多年秘書,第一次看不懂領導的臉。

  ……

  次日。

  上午九點。

  省政府第三會議室。

  長條桌上鋪著白色桌布,桌簽一字排開。

  這是林國強分管領域的廉政教育專題會。

  工信廳、國資委、應急管理廳、省屬重點國企,四十多人坐得滿滿當當。

  林國強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滿場齊刷刷起立。

  「請坐。」

  他往主位上一坐,打開面前的文件夾,掃了一眼講話稿。

  這種稿子他閉著眼睛都能念。

  每個季度走一遍形式,台下聽的人昏昏欲睡,台上講的人行雲流水。

  但今天不一樣。

  昨天那條消息像一顆速效丸,把他繃了大半個月的神經一下子鬆開了。

  從昨天傍晚到今天早上,他睡了將近八個小時。

  半個月來頭一次沒做夢。

  今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氣色好了不少。

  審計廳在查?

  讓他查。

  五年的帳翻個底朝天又怎樣?

  關鍵證人已經不在了。

  沒有活人開口,再漂亮的數據也只是紙面上的數字遊戲。

  林國強翻開講話稿第一頁。

  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今天這個會很重要。」

  聲音沉穩有力。

  目光從左掃到右。

  「最近這段時間,省委省政府在抓改革、促轉型。越是這種關鍵時刻,越要繃緊廉潔自律這根弦。」

  台下四十多雙眼睛望著他。

  有的在記筆記,有的低頭翻材料,有的端著保溫杯發呆。

  和每次廉政會議一樣。

  「我說三點。」

  林國強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守住底線。」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排。

  「在座各位,手裡都握著審批權、監管權。這些權力是組織給的,不是個人的。」

  他停了一拍。

  「誰要是把公權力當成了自己的提款機,那就是在拿政治生命開玩笑。」

  這種話他說了十幾年。

  以前每次說到這一段,後脊樑會微微發涼。

  嗓子眼裡總有什麼東西卡著。

  今天沒有。

  嗓子通暢得很。

  「第二,管好身邊人。」

  林國強的手指輕輕叩在桌面上,聲音抬高了半度。

  「很多同志自己沒問題,栽就栽在身邊人身上。司機、秘書、親屬,這些人打著你的旗號在外面搞事情,你不知道?」

  他的語氣忽然凌厲起來。

  「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這句話落下來,前排有幾個人的頭低了低。

  嗓子眼裡那個卡了半個月的東西,忽然就順下去了。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親身經歷過的坑。

  區別在於,他已經把坑填上了。

  「有些幹部,平時表面上規規矩矩。」

  他往椅背上一靠。

  「一查起來,什麼親屬經商、股權代持、暗帳流水,全冒出來了。」

  語重心長的樣子做得十足。

  「組織不查你,不等於你沒問題。」

  停頓。

  「只是時候沒到。」

  工信廳副廳長坐在第二排,偷偷抬頭瞄了他一眼。

  林省長今天狀態不太一樣。

  以前講廉政,照本宣科,語速均勻,像在完成指標。

  今天字字帶勁,眼神也亮。

  仿佛真的在推心置腹。

  「第三,主動交代問題。」

  林國強翻到講話稿最後一頁。

  但他沒有低頭念。

  目光直視前方,脫稿了。

  「我跟大家講一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往前探了半個身子。

  「一個幹部,如果手腳確實不乾淨,最聰明的做法是什麼?」

  停了一拍。

  四十多個人看著他。

  「不是藏。不是跑。不是毀證據。」

  「是主動找組織交代。」

  「早交代,早解脫。組織會按政策從寬處理。」

  「要是等到組織來找你……」

  他加重了語氣。

  「那就不是從寬的問題了。」

  他說得真誠。

  說得動情。

  台下有幾個人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他聽著自己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

  字正腔圓,義正詞嚴。

  說了十幾年,今天是說得最順的一次。

  如果不是他自己,他幾乎要被這番話感動。

  「等到組織來找你的時候,什麼都晚了。」

  他重複了這句話。

  語氣沉重。

  像是在給台下的人敲警鐘。

  又像是在替自己慶祝。

  慶祝那根懸在頭頂半個月的繩子,終於被他自己割斷了。

  「好,我就講這麼多。」

  他合上文件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

  順順噹噹地咽了下去。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下面請工信廳……」

  門被直接推開了。

  四十多雙眼睛同時轉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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