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何敬松,你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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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一日。中午十二點。

  廣平西郊,青雲山莊。

  一場倒春寒的暴雨,將依山而建的青瓦別院澆得水汽瀰漫。

  一輛黑色大眾邁騰在三號院的天井旁踩死剎車。

  車輪打滑,在潮濕的青石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黑痕。

  車門被人猛地推開。

  廣平商業銀行董事長何敬松,甚至顧不上撐傘。

  整件昂貴的白襯衫瞬間被暴雨澆透,緊緊貼在發福的身體上。

  他連滾帶爬地跨上石階,雙手用力撞開了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

  室內,水沉香的煙氣裊裊升起。

  廣平市委書記梁世就,正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

  他身上穿著一套沒有半條褶皺的深色西裝。

  面前的青花蓋碗裡,幾枚極品茶尖在滾水裡打著旋。

  何敬松雙腿發軟,直接跌跪在厚實的手工羊毛地毯上。

  「梁書記。」

  何敬松嗓音發飄,探著身子就要去抓紫檀椅的扶手。

  「救我一條生路。」

  梁世就合上手中的蓋碗。

  陶瓷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細響。

  他借勢向後倚了倚,嫌惡地避開了那隻沾滿泥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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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起來。」

  梁世就目光平視著前方的字畫,連眼角的餘光都沒落在他身上。

  「擦乾臉上的水。」

  「身為省會最大商行的董事長,當眾亂了方寸。」

  梁世就聲音漸冷。

  「成何體統。」

  何敬松雙手死死撐著地毯,膝蓋不受控制地打著顫。

  他根本站不起來。

  「書記,施遠山完了。」

  何敬鬆喉嚨發哽,語速急促而悽厲。

  「省紀委的人,從家裡直接把他帶走了。」

  「經偵總隊的警車,剛剛封鎖了總行大廈的前後門。我是走地下清運通道逃出來的。」

  梁世就端起蓋碗,抿了一口熱茶。

  神情不見半分波瀾。

  「那十九個億的舊改過橋資金,省審計廳已經穿透到底帳了。」

  何敬松仰起頭,面色如灰。

  「海陵港那邊的外海暗倉被封。鏡像伺服器被國安技術組全部恢復。」

  「省里現在的定性,這是內外勾結的惡意洗錢。」

  何敬松咬緊後槽牙,搬出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梁書記,您是省委常委。」

  「您得跟沈書記當面分辯,或者由市公安局出面,把這個案子先接過去。」

  茶室外,滾過一陣沉悶的春雷。

  梁世就將茶蓋放回原處。

  語氣平和得令人不寒而慄。

  「十九個億。」

  梁世就看著他。

  「趙德水名下那四家空殼勞務公司,走款審批單上籤的是你何敬松的名字。」

  「離岸調撥外匯的特批函,蓋的是你董事長的私章。」

  梁世就身子微微前傾。

  「市委管的是省會經濟布局,是城市建設大方向。」

  「你讓我出面,去接這種案子?」

  何敬鬆喉頭猛地滾動了一下。

  他哆嗦著手,從貼身內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起了毛邊的公文複印件。

  手掌發力,啪的一聲按在紫檀茶几正中。

  「梁書記,話不能這麼講。」

  何敬松雙眼泛紅,手指死死按著紙上的紅頭抬頭。

  「去年十月十二日。」

  「市委辦公廳下達的舊改攻堅督辦通報。」

  他拔高了聲調,指著批示欄。

  「這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支持省會舊城改造攻堅,特事特辦,簡化審批流程,限期放款。」

  何敬松如同抓住了免死金牌。

  「沒有這份蓋著市委大印的通報壓在會議室,商行那幾個資深風控委員怎麼可能低頭放行?」

  「這筆貸款,是市里要拉動GDP硬催出來的。」

  他死死盯著梁世就。

  「真要一查到底,市委辦公廳脫得開干係嗎?」

  梁世就看著那張複印件,嘴角微微下壓。

  沒有任何被威脅的慌亂,反倒透出一種看死人的冷漠。

  他抬起手,朝屏風側後方招了招。

  市委機要秘書快步走出。

  手裡捧著一本加蓋了「市委機要室永久歸檔」鋼印的藍皮卷宗。

  秘書將卷宗輕放在茶几上,隨後恭敬退回屏風後。

  梁世就伸手翻開厚重的卷宗。

  準確無誤地翻到了常委會紀要與督辦通報的原件底頁。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批註的最末尾。

  「何敬松,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梁世就聲音如鐵。

  「市委存檔的原件,到底是怎麼寫的。」

  何敬松心頭猛地一沉,伏在茶几邊緣看去。

  在「限期放款」四個大字下方。

  確實還有半行用炭素鋼筆工整書寫的小楷。

  「各項操作必須嚴格恪守國家金融法規與風控底線,依法合規審慎推進。」

  簽批日期、發文編號、騎縫鋼印。

  嚴絲合縫,無懈可擊。

  何敬松呼吸瞬間停滯,整個人軟了半截。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原件上有批註。」

  何敬松渾身發抖。

  「你在原件上,早就加了免責前置條件?」

  「這叫組織規矩。」

  梁世就合上卷宗。

  「市委立足省會發展,提出宏觀指導。強調的是在法律法規框架內攻堅克難。」

  梁世就站起身,理了理領帶,居高臨下地俯瞰著癱在地上的下屬。

  「至於偽造工業用地評估價值、虛增十三億抵押資產。是你何敬松和趙德水私相授受的貪腐勾當。」

  「繞過市財政局共管帳戶走私帳,是你何敬松濫用職權強行違規。」

  「通過海陵港地下管廊洗錢出境,更是你以身試法的重罪。」

  梁世就字字如刀,將責任切得乾乾淨淨。

  「市委抓的是方向,從來沒有指令任何幹部去違法亂紀。」

  「你拿一張去頭去尾的複印件,就想把整座省會城市的班子綁在你的爛帳上?」

  梁世就冷眼看著他。

  「何敬松,你把體制內的規則看得太輕了。」

  何敬松雙眼徹底失去焦距。

  嘴唇開合數次,乾澀地擠出一句話。

  「梁書記。」

  「你這是要拿我的人頭,向新來的省長交投名狀?」

  梁世就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整理好西裝下擺,邁步朝外走去。

  「在院子裡待著別動。」

  梁世就拉開木門,冷風裹挾著雨沫瞬間灌入。

  「省紀委的同志,二十分鐘內到。」

  沉重的木門在身後重重合攏。

  門外雨聲如注。

  黑色邁騰的尾燈迅速隱沒在竹林盤山道拐角。

  車廂后座內,梁世就掏出一部保密手機。

  果斷撥通了省紀委書記邱敬之的專線。

  電話只響了一聲便接通。

  「敬之同志,我是梁世就。」

  梁世就端坐在座椅正中,語氣沉穩如常。

  「關於廣平商行個別主要負責人,涉嫌嚴重違規放貸、私自架空風控的問題。廣平市委剛剛掌握了確鑿線索。」

  「原董事長何敬松,涉嫌私自篡改市委指導意見,在審批中搞一言堂。」

  梁世就把案子主動遞了過去。

  「市委機要室已經備齊了原始會議紀要、簽批底單和兩份自查報告。市委秘書長正專車送往省紀委專案組。」

  「另外,何敬松現在就在西郊青雲山莊三號院。」

  梁世就表明態度。

  「市委的態度十分堅決。全力配合省委省政府清除金融蛀蟲,絕不包庇。」

  電話那頭,邱敬之給出明確回應。

  「市委移交迅速,省紀委會依法依規核查。」

  掛斷電話,梁世就靠向真皮椅背,按了按突跳的太陽穴。

  楚風雲新官上任。

  第一刀從海陵港切入。

  第二刀就順著資金流直插省城金融中樞。

  這把手術刀下得極穩、極狠。

  如果不當機立斷切除這塊壞疽,整座廣平市委的班子都要被動陷入審查的泥潭。

  與此同時,青雲山莊茶室內,死寂無聲。

  何敬松癱坐在地磚上,渾身止不住地發冷。

  體制的鐵門已經徹底關閉,所有的退路被一刀斬斷。

  他被當成了避雷針,推到了風口浪尖的最前面,即將面臨全部法律制裁。

  「不行。」

  何敬松喘息著,猶如絕境中的困獸。

  「我還有退路,境外還有帳戶。」

  他雙手發抖,用力撕開西裝最內層的暗袋。

  摸出一張黑底燙金的卡片。

  卡片上印著一行名字,以及一串沒有國家區號的加密衛星號碼。

  瀾橋資本亞洲區執行合伙人,顧承澤。

  這是當年在維多利亞港的遊艇私宴上,顧承澤親手塞給他的保命底牌。

  何敬松抓出備用的老式衛星電話,顫抖著按下那串長號。

  聽筒里滿是無線電雜音。

  呼叫信號在風雨中顯得斷斷續續。

  響了整整七聲,電話終於接通。

  「說。」

  聽筒里傳來顧承澤溫和卻疏離的聲音。

  背景里,還隱約能聽見歐洲古典歌劇的詠嘆調。

  「顧先生,我是何敬松。」

  何敬松一把攥緊話筒,額頭青筋暴起。

  「廣平商行出大事了。」

  「施遠山被省紀委扣留,海陵港暗倉被國安抄了個底朝天。」

  「梁世就剛剛把我堵在青雲山莊,馬上就要移交辦案機關。」

  何敬松咽了口唾沫,急促地拋出最後的籌碼。

  「顧先生,你之前答應過我的。」

  「動用瀾橋在東南亞的快艇專線,立刻把我接出境。」

  「廣平商行涉及粵海全省城投平台、重點國企抵押資產的八百億原始數據包。全部鎖在我的加密郵箱裡。」

  他像抓著救命稻草般咆哮。

  「只要把這些底帳拋到離岸市場上,配合做空,粵海的財政信用當場就會被砸穿。」

  「你救我出去,我把這些東西全送給瀾橋。」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陣靜止。

  交響樂的背景聲似乎被隨手關掉了。

  足足過了五秒鐘。

  顧承澤的聲音才重新傳來,冷淡得如同冰塊撞擊。

  「何董事長,你是不是糊塗了。」

  何敬松呼吸一滯。

  「顧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瀾橋資本是一家規範運作的國際投資基金。在境內所有的業務都遵循商業規則。」

  顧承澤語調不見任何波動。

  「你口中提到的違規數據包,我們毫無興趣。」

  「至於什麼快艇出境,更是無稽之談。」

  資本露出了最無情的一面。

  「從此刻開始,這通電話不存在。我們之間,也從未有過任何私人往來。」

  何敬松雙目充血,握著話筒怒吼。

  「顧承澤,你這是過河拆橋。」

  「開曼MQ-7的離岸結算池,是瀾橋的法務團隊手把手搭建的。」

  「海陵港洗出去的錢,瀾橋抽了整整三成佣金。」

  「當初你在港島拍著胸脯保證,出了天大的事,有瀾橋在全球保底。」

  面對這番歇斯底里的控訴。

  顧承澤在電話那頭髮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何董,粵海現在的局面變了。」

  顧承澤的聲音沉了下來,隱隱透出一股避之唯恐不及的忌憚。

  「省政府一號樓里坐著的那位楚省長,比你我預想的還要深。」

  「他把南州城投的工人帳目公之於眾,又把海陵港的司法核查流程依法掛網。」

  顧承澤點出了殘酷的事實。

  「離岸市場上,我們的空單已經被就地打爆。」

  「你現在就是一塊燒紅的烙鐵,誰碰誰死。」

  顧承澤掛斷前,丟下最後一句話。

  「資本從不相信眼淚,只剝離不良資產。電話換掉,各自保重。」

  嘟嘟嘟的忙音刺破了死寂。

  衛星電話滑落,砸在堅硬的青磚上,外殼應聲碎裂。

  何敬松雙腿一軟,整個人徹底癱瘓在地。

  窗外,突然划過數道雪亮的車燈。

  四輛黑色全地形越野車破開雨簾,猛然停在三號院門口。

  急促有力的軍靴踏碎積水聲傳來。

  省公安廳經偵總隊的幹警與身著防彈衣的特警,瞬間封鎖了各個通道。

  雕花木門被穩穩推開。

  帶隊的主辦警官走上前。

  亮出加蓋了省監委與省公安廳鮮紅公章的拘傳證,立在何敬松面前。

  「何敬松,鑑於你涉嫌重大經濟犯罪。」

  警官聲音洪亮。

  「省監委、省公安廳聯合決定,依法對你執行拘傳。」

  何敬松仰頭看著那張蓋有鮮紅印鑑的文書。

  他沒有掙扎。

  任由兩名特警從左右架起胳膊,像拖拽一條死狗般,將他拖出了茶室。

  冰冷的雨水打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濺起一層白茫茫的水霧。

  ……

  下午兩點半。

  省政府大樓,省長辦公室。

  室外雨勢漸歇。

  厚重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透下一片清淡的日光。

  周小川推門快步走入,來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立定。

  「老闆,廣平商行那邊塵埃落定。」

  楚風雲正拿著紅黑雙色鉛筆。

  在一份全省先進位造業專項債的分配表上做著標記。

  聞言,他筆尖未停。

  「說說情況。」

  「梁世就同志動作很快。上午向省紀委遞交了親筆簽署的自查說明。」

  周小川語氣平穩。

  「同時交出了舊改項目的全部常委會原始底單。」

  「經偵總隊與省紀委聯合行動組,已於中午十二點四十分,在青雲山莊將何敬松徹底控制。」

  周小川遞上一份簡報。

  「何敬松隨身攜帶的假護照、離岸密鑰和衛星通信設備全部當場查扣,人已經押送至北郊異地辦案點。」

  楚風雲在報表上方劃下一道紅線。

  將鉛筆擱在實木筆架上。

  「梁世就是個明白人。」

  楚風雲端起紫砂杯,語氣平淡。

  「看到海陵港的暗道被斬斷,知道城商行這顆雷捂不住了。」

  「與其等紀委上門問責,不如自己揮刀剜肉,把違規放貸的責任全部壓死在具體經辦人頭上。」

  楚風雲喝了口茶。

  「這一步斷尾求生走得很果斷。」

  周小川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他主動把刀把子遞給了省委,咱們反而不好再去動市委的班子。」

  「水至清則無魚。」

  楚風雲放下茶杯,目光深遠。

  「我們的目的不是搞株連。只要他不阻礙後續的債務重組,暫時不動他。」

  方啟明此時走上前。

  將一份加蓋絕密印章的單頁傳真件輕輕呈在案頭。

  「省長,國安部孫部長那邊剛剛發來技術偵察通報。」

  方啟明壓低聲音匯報。

  楚風雲拿起傳真件。

  紙上記錄著一段衛星加密鏈路的通話攔截摘要。

  「何敬松在被捕前五分鐘,與顧承澤進行了兩分零八秒的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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