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舊地新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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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底的城西,秋意比校園裡重。風裡夾著廠房那邊飄來的鐵鏽味,太陽照著,卻不暖,光是白的,落在地上沒溫度。秦風這回不是走馬觀花,他拿了個舊筆記本,封皮卷了角,是他平時記雜事用的,翻開來,第一頁還寫著上半年清倉那張紙的幾條。

  地塊周邊他一圈一圈走,把上回沒看細的地方補全。

  規劃公示欄他看了第二遍。玻璃罩里多了一張新圖,畫著一條地鐵線的走向,虛線,從東邊拐過來,在老廠區附近繞了個彎,停在一格方塊上。旁邊小字標著"規劃中"。秦風沒去記站名,也沒去想哪年通車——前世這線後來是通了,但時間表他記不准,記不准就不寫,免得自己先慌。他只確認:規劃在那,線在那,不是空話。腳邊的碎磚被風推著滾了半米,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來,目光順著虛線那頭望出去,仿佛能看見幾年後的站口。

  地塊另一頭,立著一塊更大的公示牌,寫著"城市綜合體項目"幾個字,底下是效果圖,玻璃幕牆,亮堂堂的。秦風站著看了會兒。前世這片起來後,綜合體真建了,夜裡燈一亮,半條街都亮,原先蹲牆根抽菸的工人沒了,換成拎著袋子的住戶。但他今天不激動,他只是把"綜合體"三個字,跟腳下這塊土黃色的地,在心裡對上了號。起來不起來,他不賭那口氣,他認的是眼前這實打實的規劃。

  他沒急著走,又順著圍牆外的小路走了一段,看看當下的生機。圍擋外頭有幾家小鋪,一家賣煎餅,油香混著秋風飄出來,老闆娘守著鐵鐺,手不停;再過去,一棵老槐下,兩個老頭擺了盤棋,啪啪落子,殺得認真。秦風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一片地起不起得來,看規劃是一面,看眼下有沒有人願意在這兒過日子,是另一面。眼下這倆老頭、這攤煎餅,就是"有人氣"的苗頭。苗頭小,但真。

  ——

  中介門店在街口,藍底白字,玻璃門擦得亮,裡頭坐著個胖胖的男人,面前一台電腦,茶水冒著熱氣,牆上掛著幾張片區地圖。

  秦風推門進去。對方抬頭,打量他兩秒,眼神里那點熱乎勁兒淡了——個學生樣的,背個書包,不像買家。

  "看房?"男人問。

  "看看這片的地。"秦風說。

  男人來了精神,翻開一本冊子,指著其中一頁報了個價。那數秦風一聽,心裡就有數——虛的,高出行情一截不止。前世他懂這行的路數,先報高,吊著你,等你急了再慢慢磨。他不急,只點點頭,把那數記在筆記本上,問了句:"這價,是業主底價,還是你們加過的?"

  男人笑:"兄弟,這片區馬上起來,這價還算良心。"

  秦風沒接這話。他合上本子,又問:"業主是個人,還是公司?"

  "這個……"男人頓了下,"你真要,我幫你問。"

  "先不問。"秦風說,"再看看。"

  他推門出來。身後男人嘟囔了句"學生伢子,看不明白",聲音不大,秦風聽見了,沒回頭。他本來就不是來談的。這趟,是把價摸一摸,把路數認一認,順便弄清賣家是誰——個人和投資客,談法不一樣。中介那套,他前世見多了,不新鮮。風從門縫裡追出來,帶著裡頭那點茶味,他聳了聳肩,把書包帶往上提了提。

  ——

  楚天華是真來了。

  老頭穿件灰夾克,腳下一雙舊布鞋,背著手,跟秦風前後腳到了地塊邊。風把他的白髮吹得有點亂,他也不理,就那麼繞著圍擋走,步子慢,每一步都踩實。

  走到地基那塊,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土,又起身看了看遠處公示牌,背著手轉了一圈,像在丈量什麼。

  "這地有骨頭。"他最後說,"比朝陽那塊更啃得動。"

  秦風一愣,隨即笑。老頭不按常理夸,朝陽那塊當年他說的是"真磚真瓦",這回換了個詞,說的是這塊地本身的底子——骨架在,筋在,將來長得出東西。換個人夸,得說"地段好""升值快",楚天華不,他就認"骨頭"。

  "你那回教我的,"秦風說,"根不動。這回我專款,不碰你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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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著就好。"楚天華目視前方,"地這東西,買是開頭,守是長路。你如今三盤棋都落了,這子落下去,別讓它把你拽進去。"

  "拽不進去。"秦風說,"我不加槓桿。"

  老頭點點頭,沒再多說。兩個人站了一會兒,風硬,楚天華裹了裹夾克,先走了,背影縮在風裡,一步一步,穩。

  ——

  楚芊芊是後來聽說的。

  她給秦風發消息,問最近在忙什麼,秦風說了看地的事。她回得很快:"那片我家裡有人脈,業主底我能摸。"

  秦風看著屏幕,想了想。芊芊家是做實業的,在城西一帶有些年頭,人脈是實的。她能幫上忙,但他得把規矩定在前頭。

  "你幫我探,"他回,"別露我是買家。就說替朋友問,或者乾脆不說明。"

  那頭隔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哦。

  這回的"哦",跟從前不一樣。從前她"哦"完,多半還要追問"為什麼不能說我"。這回沒有。她像是一下懂了——買家身份是牌,牌亮早了,價就上去了。這姑娘跟著他管了半年錢,從"按紙走"學到"藏住自己",進步不在嘴上,在分寸。

  隔了兩天,芊芊真探回了底。消息發來,說那塊地的業主是個投資客,手裡有幾處資產,資金繃得緊,急著變現填別處的窟窿。"價能談,"她末了補一句,"但不急,他比我們急。"

  秦風看著那行字,心裡有數了。前期摸底,到位。他不回多話,只發了個"好"。

  初步的意向,在心裡有了輪廓。但他不急,壓著。這地他認下了,價是第二步的事,急不得,也亂不得。

  他收起手機,嘴角動了下。這姑娘,如今探底、藏身份、回一個"好",一套下來,比許多成年人穩。跟著他半年,長的不只是膽子,是分寸。

  他想:等一個中間點。賣方鬆口之前,他不簽。風那盤是等,這盤也是等。等到了,東西自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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