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第一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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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六,天沒亮秦風就到了。

  外景地在城郊一個舊廠區,八十年代的紅磚房,牆上還留著刷了一半的標語。劇組前一天就進場了,把一整條街收拾成了本子裡那個縣城的樣子——修車鋪、五金店、門口掛著白熾燈泡的小飯館,招牌都是重新做舊的。

  清晨五點四十,天是青灰色的。地上有霜,踩上去脆響。發電車在遠處突突地響,幾盞工作燈把街口照得發白,白光里能看見浮著的灰。

  有人在支桌子擺果盤,紅布,香爐,這是開機的規矩。

  賀導來了,掃了一眼那張桌子,走過去點了三炷香,插上,鞠了一躬。前後不到一分鐘。

  然後他轉過身,說了兩個字:

  "開工。"

  沒有講話,沒有合影,沒有人喊口號。攝影組開始架機器,燈光組拖著線跑,場務扯著嗓子喊人。

  秦風站在監視器後頭。

  江若曦介紹他的時候只說了一句"這位是投資方的",沒說名字,也沒說別的。有幾個人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是個二十出頭的學生模樣,也就不再看了。

  這樣正好。

  第一場戲他事先看過通告單——是一場沒有台詞的戲。

  男主角推著一輛自行車從街這頭走到那頭。車鏈子斷過一次,他修好了,手上有油。走到修車鋪門口停下,看了一眼裡頭,沒進去,接著推車往前走。

  全場就這一個動作。

  演員出來了。

  秦風頭一回見這個人。四十七八,中等個頭,頭髮有點稀,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式外套。站在燈下的時候不太起眼,混在群演里都挑不出來。

  第一遍。

  "停。"賀導說。

  "怎麼了導演?"

  "你在演一個修好車的人。"賀導說,"你現在是修好了車還挺高興。不對。他修了四十分鐘才修好,天要黑了,他心裡想的是回家怎麼跟他老婆說這事。"

  第二遍。

  "停。"

  "太沉了。"賀導說,"你現在整個人往下墜。他不是個苦人,他是個累人。累和苦不一樣。"

  第三遍推到一半,攝影機的軌道出了問題,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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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遍。

  "停。你看修車鋪那一眼,看太久了。"

  第五遍。

  "停。這回沒看夠。"

  秦風在監視器後面聽著。他聽得出賀導的聲音一遍比一遍冷。到第五遍的時候,現場已經沒人說話了,連場務都放輕了腳步。

  那個演員一句怨言沒有。每一遍停下來他就把車推回起點,站在原地聽,聽完點頭,再來。第五遍完了他自己說了一句:"導演,我再來一遍。"

  第六遍走完,賀導沒說話。

  他盯著監視器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三個字:"再來一遍。"

  第七遍。

  那人推著車,從街這頭走過來。走得不快也不慢。走到修車鋪門口,他停住了。

  停的時間很短。他往裡看了一眼——就那麼一眼,眼睛裡的東西說不清楚是什麼。像是想進去說句謝謝,又像是想起來兜里沒錢。

  然後他把車頭一擰,推走了。

  "過。"賀導說。

  沒有人鼓掌。

  秦風聽見的唯一的聲音,是場記翻本子的聲音,紙頁嘩地一響,筆尖點在紙上,寫下"第一場,第七條,OK"。

  ——

  老周站在角落。

  他從開機就站在那兒,一直沒動地方,手裡攥著自己那個手機。

  秦風走過去的時候看見他眼眶紅了。

  老周察覺到有人來,趕緊轉過身,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抹完還咳嗽了一聲,裝作被灰嗆著了。

  "灰大。"他說。

  秦風沒戳破。

  "這段是哪年寫的。"他問。

  老周吸了下鼻子。

  "一二年。"他說,"我那會兒住城中村,六層頂樓,夏天四十度。這段我寫到凌晨三點,寫完在陽台抽了根煙。"

  他頓了頓。

  "我那會兒一天寫六千字,一個字三分錢。這段推自行車的,我寫了兩千多字,編輯說太慢了,讓我砍。我沒砍,第二天就掉了一百多個收藏。"

  秦風順著他的視線往前看。

  那條街上,燈還架著,工作人員在換下一個機位。剛才那個演員靠在牆邊喝水,手上的油還沒擦。

  "現在有人替你演出來了。"秦風說。

  老周沒說話,點了兩下頭,又轉過身去。

  ——

  上午拍到十一點半,中間秦風被叫過去兩回。

  第一回是製片主任來問,有一場戲要不要壓時間。

  "問導演。"秦風說。

  第二回是有人拿了兩張定裝照過來,問他覺得哪個更好。

  秦風看都沒細看。"導演說了算。"

  那人走了。

  這一天他一句戲沒改,一句意見沒提。

  他給自己定過一條:出錢的人在現場只能幹一件事,就是看。多說一句,底下人就得掂量這句是不是命令。

  他站在監視器後頭看了半天,看到中午就往外走了。他知道自己在現場待著,對這些人是壓力。

  ——

  傍晚,蘇清月來了。

  她是坐公交轉出租過來的,一個人,穿一件淺色的風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我媽熬的。"她把桶遞過來,"排骨湯。她聽說你這幾天都在外頭。"

  保溫桶是熱的,隔著殼都能感覺到。

  兩個人在場外站著。這裡離棚區有一段距離,能看見遠處燈亮著,能聽見一點動靜,但聽不清人說什麼。風從曠地上過來,帶著土味。

  "裡頭拍著呢?"她問。

  "嗯。"

  "你不進去?"

  "進去礙事。"

  蘇清月笑了一下,沒接話。她也不問戲是什麼內容,不問花了多少錢,不問什麼時候能播。

  她就站在那兒,跟他一起看遠處那幾盞燈。

  "累不累。"過了一會兒她問。

  秦風想了想。

  "不累。"他說,"就是看著有點不真實。"

  "什麼不真實。"

  "兩年前老周在城中村寫的一段東西,今天有一群人在這兒,架著機器,為了一個推自行車的動作走七遍。"他說,"這中間隔著的東西太多了。"

  蘇清月聽懂了,也沒多說什麼。

  天完全黑下來以後她走了。他送她到路口,看著她上了車。

  回程的車上,秦風把保溫桶抱在腿上。湯還熱著,隔著桶壁往手心裡滲熱氣。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往後退的路燈。

  書這盤棋,落子了。

  擺了一年多的子,今天終於有一顆落到了盤上。落下去的聲音不響——沒有掌聲,沒有儀式,只有場記翻本子那一聲。

  但落下去了就是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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