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冬天的帳
一月里下了兩場雪。
第二場下得大，早上起來窗台上積了一指厚。園子裡的路被掃出兩條道，中間堆著推起來的雪，髒得發灰。
放假前那幾天，秦風把四條線的數擺到了一塊兒。
樓那邊，招商滿了。楚天華在電話里報數，報完加了句"下個月還有一家要來問三層"。租金按月進，日子是固定的，每個月十號前後到，一分不差。
顫動這邊，李萌把全年的數做成了一張表。完播率比去年年初高了一截，常來的那批人也漲了——她管這叫"回頭客"，說這個數比總量好看。總量漲得慢，回頭客漲得快。
芊芊那邊，浮盈已經不小了。她每周發一次記錄，格式跟以前一樣，進出時間、價位、理由，理由那欄還是寫得滿滿的。
影視那邊，江若曦說籌備按計劃走，就等定人。
四條線，都在往上。
李萌那張表最下面還添了一行小字，說年後有兩家公司找過來問能不能買位置，出價都不低。她問要不要談。秦風回了兩個字：不談。她沒再問。
按理說該高興。
秦風把這四份東西並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心裡那點不踏實的東西一直沒散。
一月中旬，張浩打來一個電話。
"忙不忙。"
"說吧。"
張浩笑了兩聲，然後就是一陣沉默。這不像他——他平時說話又快又沖，從來不打腔。
"我手上有點閒錢。"他終於說，"想跟一把。"
秦風把筆放下。
"多少。"
張浩報了個數。這個數不小，但也不是他全部家當。
"你什麼時候關心這個了。"
"我不是關心。"張浩說，"我這兩天在公司聽人說，隔壁那家的一個小姑娘，三個月賺了兩年工資。我起先沒在意，昨天開會的時候我發現，我們財務那兩個也在聊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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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停。
"秦風，這種行情不上就是傻。"
這句話說完，那頭等著回應。
秦風沒馬上說話。
他記得張浩這個人。當年在中關村盤店面，兩個人蹲在馬路牙子上算帳，張浩為了兩千塊錢的轉讓費能跟人磨一下午。做顫動的時候，團隊要買一批伺服器，他一台一台去比價。這人身上沒有一點投機的骨頭——他是那種把一分錢掰開花的人。
現在連他都開口了。
這件事本身，比任何一條新聞都說明問題。
"你要做我不攔你。"秦風說。
"你不勸我？"
"勸不住。"秦風說，"你現在這個狀態，我勸了你也得進，還得埋怨我。"
張浩在那頭哼了一聲，像是被說中了。
"但我有一句。"秦風說，"你現在就定一個數——能虧多少。這個數不是拍腦袋，是你虧了之後照樣能睡著覺的那個數。定完你把它記下來，跌到那兒你必須走，不管什麼理由。"
那頭靜了一會兒。
"你這話聽著掃興。"張浩說。
"是掃興。"
"人家都在說能賺多少，你上來先說能虧多少。"
"能賺多少不用我說。"秦風說，"你到公司門口聽半個鐘頭，比我說得熱鬧。"
張浩笑了，笑完又停了停。
"我知道你什麼意思。"他說，"我定。"
掛了電話，秦風在窗前站了會兒。
樓下有人在打雪仗，一個女生尖叫著跑過，雪球砸在樹幹上散開。
他心裡那點不踏實，這會兒具體了——不是數字上的，是人身上的。
數字往上走，這沒什麼。他見過往上走的數字。
可當一個從來不碰這個的人開始動心，當辦公室里、食堂里、宿舍樓道里都在說同一件事，那說明進來的人已經不是原來那批了。原來那批人靠算帳，後來這批人靠聽說。
靠聽說進來的人多了，市場就變成了另一個東西。
——
一月底，江若曦報了選角。
"主演定了。"她說，"賀導那張單子上第二個。"
秦風想起來了。演了十六年配角，去年演過一個賣魚的，七分鐘。
"他答應了？"
"答應得很快。"江若曦說，"合同里那條不剪的條款寫進去以後，他在電話里沒說話，隔了很久說了句'那我得好好演'。"
"女主角呢。"
"新人。"她翻了翻資料，"戲劇學院剛畢業一年，接過兩個小角色，都是配的。賀導挑的。"
"他為什麼挑她。"
"我問過。"江若曦說，"他說她眼睛有戲。我不太懂這話什麼意思，去看了試戲。"
"怎麼樣。"
"三條。"江若曦說，"第一條她演砸了，賀導沒說話，讓她再來。第二條好一點，還是不行。第三條那次，她進屋的時候沒看鏡頭，坐下，把手放在桌上，什麼話都沒說，就抬了下眼。"
她頓了一下。
"屋裡沒人說話。攝影師後來跟我說，那一下他手上機器都跟著往前推了半寸。"
秦風把這段記下了。
"多少錢。"
江若曦報了個數，很低。
"給她加點。"秦風說。
"為什麼。"
"她要是真好，第二部我們還想用。"他說，"第一部給低了，第二部她會記得。"
江若曦在那頭笑了一聲，說記下了。
——
夜裡，秦風把U盤插上。
他很少在這時候翻它。這半年他動它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打開那一頁，六格還在。
他沒有改別的，只在"盤"那一格底下，另起一行，寫了一句：
漲得越順，越要看表。
寫完他把這句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的時候，他想的是芊芊。她現在正在最順的時候，帳戶上的數每天都新鮮，她這個年紀，很難不被那個數字牽著走。
第二遍看的時候，他想的是自己。
他這半年也順。樓交了，租收上來了，戲定了導演定了人，屋裡兩個人幹著活，芊芊那邊浮盈不小。樁樁件件都在往上走。
順的時候人最容易犯一個毛病——把運氣當本事。
前世他不是沒順過。有那麼一年他也順過，接了兩個大單，年底發了一筆不小的獎金。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終於開竅了。第二年他把那筆錢全砸進去開了個店，半年就沒了。
他後來回頭看，那年的順跟他沒什麼關係，是行情好。
他把U盤拔下來，收進抽屜。
窗外雪還在下，落在窗台上沒聲音。
四條線都在往上走，這是好事。
好事扎堆的時候，得抬頭看看表。
第二場下得大，早上起來窗台上積了一指厚。園子裡的路被掃出兩條道，中間堆著推起來的雪，髒得發灰。
放假前那幾天，秦風把四條線的數擺到了一塊兒。
樓那邊，招商滿了。楚天華在電話里報數，報完加了句"下個月還有一家要來問三層"。租金按月進，日子是固定的，每個月十號前後到，一分不差。
顫動這邊，李萌把全年的數做成了一張表。完播率比去年年初高了一截，常來的那批人也漲了——她管這叫"回頭客"，說這個數比總量好看。總量漲得慢，回頭客漲得快。
芊芊那邊，浮盈已經不小了。她每周發一次記錄，格式跟以前一樣，進出時間、價位、理由，理由那欄還是寫得滿滿的。
影視那邊，江若曦說籌備按計劃走，就等定人。
四條線，都在往上。
李萌那張表最下面還添了一行小字，說年後有兩家公司找過來問能不能買位置，出價都不低。她問要不要談。秦風回了兩個字：不談。她沒再問。
按理說該高興。
秦風把這四份東西並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心裡那點不踏實的東西一直沒散。
一月中旬，張浩打來一個電話。
"忙不忙。"
"說吧。"
張浩笑了兩聲，然後就是一陣沉默。這不像他——他平時說話又快又沖，從來不打腔。
"我手上有點閒錢。"他終於說，"想跟一把。"
秦風把筆放下。
"多少。"
張浩報了個數。這個數不小，但也不是他全部家當。
"你什麼時候關心這個了。"
"我不是關心。"張浩說，"我這兩天在公司聽人說，隔壁那家的一個小姑娘，三個月賺了兩年工資。我起先沒在意，昨天開會的時候我發現，我們財務那兩個也在聊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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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停。
"秦風，這種行情不上就是傻。"
這句話說完，那頭等著回應。
秦風沒馬上說話。
他記得張浩這個人。當年在中關村盤店面，兩個人蹲在馬路牙子上算帳，張浩為了兩千塊錢的轉讓費能跟人磨一下午。做顫動的時候，團隊要買一批伺服器，他一台一台去比價。這人身上沒有一點投機的骨頭——他是那種把一分錢掰開花的人。
現在連他都開口了。
這件事本身，比任何一條新聞都說明問題。
"你要做我不攔你。"秦風說。
"你不勸我？"
"勸不住。"秦風說，"你現在這個狀態，我勸了你也得進，還得埋怨我。"
張浩在那頭哼了一聲，像是被說中了。
"但我有一句。"秦風說，"你現在就定一個數——能虧多少。這個數不是拍腦袋，是你虧了之後照樣能睡著覺的那個數。定完你把它記下來，跌到那兒你必須走，不管什麼理由。"
那頭靜了一會兒。
"你這話聽著掃興。"張浩說。
"是掃興。"
"人家都在說能賺多少，你上來先說能虧多少。"
"能賺多少不用我說。"秦風說，"你到公司門口聽半個鐘頭，比我說得熱鬧。"
張浩笑了，笑完又停了停。
"我知道你什麼意思。"他說，"我定。"
掛了電話，秦風在窗前站了會兒。
樓下有人在打雪仗，一個女生尖叫著跑過，雪球砸在樹幹上散開。
他心裡那點不踏實，這會兒具體了——不是數字上的，是人身上的。
數字往上走，這沒什麼。他見過往上走的數字。
可當一個從來不碰這個的人開始動心，當辦公室里、食堂里、宿舍樓道里都在說同一件事，那說明進來的人已經不是原來那批了。原來那批人靠算帳，後來這批人靠聽說。
靠聽說進來的人多了，市場就變成了另一個東西。
——
一月底，江若曦報了選角。
"主演定了。"她說，"賀導那張單子上第二個。"
秦風想起來了。演了十六年配角，去年演過一個賣魚的，七分鐘。
"他答應了？"
"答應得很快。"江若曦說，"合同里那條不剪的條款寫進去以後，他在電話里沒說話，隔了很久說了句'那我得好好演'。"
"女主角呢。"
"新人。"她翻了翻資料，"戲劇學院剛畢業一年，接過兩個小角色，都是配的。賀導挑的。"
"他為什麼挑她。"
"我問過。"江若曦說，"他說她眼睛有戲。我不太懂這話什麼意思，去看了試戲。"
"怎麼樣。"
"三條。"江若曦說，"第一條她演砸了，賀導沒說話，讓她再來。第二條好一點，還是不行。第三條那次，她進屋的時候沒看鏡頭，坐下，把手放在桌上，什麼話都沒說，就抬了下眼。"
她頓了一下。
"屋裡沒人說話。攝影師後來跟我說，那一下他手上機器都跟著往前推了半寸。"
秦風把這段記下了。
"多少錢。"
江若曦報了個數，很低。
"給她加點。"秦風說。
"為什麼。"
"她要是真好，第二部我們還想用。"他說，"第一部給低了，第二部她會記得。"
江若曦在那頭笑了一聲，說記下了。
——
夜裡，秦風把U盤插上。
他很少在這時候翻它。這半年他動它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打開那一頁，六格還在。
他沒有改別的，只在"盤"那一格底下，另起一行，寫了一句：
漲得越順，越要看表。
寫完他把這句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的時候，他想的是芊芊。她現在正在最順的時候，帳戶上的數每天都新鮮，她這個年紀，很難不被那個數字牽著走。
第二遍看的時候，他想的是自己。
他這半年也順。樓交了，租收上來了，戲定了導演定了人，屋裡兩個人幹著活，芊芊那邊浮盈不小。樁樁件件都在往上走。
順的時候人最容易犯一個毛病——把運氣當本事。
前世他不是沒順過。有那麼一年他也順過，接了兩個大單，年底發了一筆不小的獎金。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終於開竅了。第二年他把那筆錢全砸進去開了個店，半年就沒了。
他後來回頭看，那年的順跟他沒什麼關係，是行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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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雪還在下，落在窗台上沒聲音。
四條線都在往上走，這是好事。
好事扎堆的時候，得抬頭看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