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不搶早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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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底,熱到頂了,柏油路面曬得發軟,踩上去有點粘鞋。

  秦風白天很少出門,屋裡開著風扇,扇葉轉起來嗡嗡響,吹過來的風也是溫的。他把這半個月攢下來的東西攤開看——顫動那邊的後台數據,李萌每周發一次,附一張手畫的曲線圖。

  有個數他看了三遍。

  用戶在裡頭待的時長,暑假開始那兩周,往上跳了一截。跳完沒回去,穩在那兒了。

  他把年初到現在的數按月排開,一列一列寫在紙上。不光是顫動,他還問了幾個留校的同學,問他們一天大概花多少時間在手機上。

  問法他改了三回。頭一回問"你一天玩多久手機",人家都答"沒多久"。後來他換成"你早上醒了第一件事幹什麼",答案就變了——十個里有八個說先摸手機。再問"睡前最後一件事",還是手機。

  答案五花八門,但沒一個說"跟去年差不多"。

  都是"比以前多"。

  多多少,說不清。人對自己耗掉的時間沒數,這是常事。可數不清不代表沒有——那些時間從哪兒挪出來的?從書上,從電視上,從走路發呆上。挪過去了,就不會挪回來。

  他插上U盤,把往後那一段又過了一遍。

  日子對得上。他記得的那些事,一件件都排在今年下半年到明年,密密麻麻。這陣風不但吹到了臉上,還開始扯衣服了。

  按前世的脾氣,看到這兒他早跳起來了。找人、租辦公室、註冊公司,先做個東西出來占個位置——反正知道風往哪吹,早一天是一天。

  他坐在那兒沒動。

  風向他確實知道。可知道風向,跟這會兒就該解纜出海,是兩碼事。船底的板還沒上齊,槳還是毛坯,人手上就他一個半。這個時候下水,風越大死得越快——風不認你懂不懂,只認你載不載得動。

  他在紙上給自己寫了兩行。

  第一行:今年只做兩件事,認人,看清路。

  第二行:不做產品,不註冊,不對外說一個字。

  寫完他把紙折起來,夾進U盤旁邊那個本子裡。折的時候他多按了一下摺痕,像是要把這兩行按進紙里去。

  前世他栽過的跟頭,多半都栽在"早"上。看準了,然後急,然後空手撲上去,撲到一半發現底下什麼都沒有,摔得最狠的那幾回,全是這個套路。看準了不難,難的是看準了還忍得住。

  整個七月,凌玥一共發過兩回消息。

  第一回隔了五天,半夜發來的,就一行字:你那個加密,第三層是自己寫的?

  秦風回:是。

  那頭再沒動靜,連個句號都沒有。

  第二回是十來天后,凌了半夜發來的,寫得長一點,說她把第三層拆了,拆到一半卡住,問他一個位置上為什麼要那麼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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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條消息他看了兩遍,回之前想了幾分鐘。

  給答案,最省事,她也高興。但那樣一來,她記住的是"這人有答案",往後遇事就伸手要,要不到就走。不給,又顯得端著。

  他最後回了三行,只說了個方向,沒給答案。

  三行里他還留了個小口子——故意留的,那個方向往下走會碰到另一個問題。她要是走到那兒,自然還會來問。

  那頭隔了兩個鐘頭,回來一個字:懂了。

  再往後又沒消息。

  他也不催。這種往來,一個月三兩條正好。多了她煩,少了她忘。他要的不是聊得熱絡,是她卡住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他——這個位置,得靠等,靠得住,靠不出錯。

  急著把人拽過來,拽來的也是個不服氣的。

  八月初,蘇清月回了趟學校。

  她所在的社團有個演出,排練排在下午,她提前一天到,給他發了消息。第二天他去接她,到的時候排練還沒散,隔著門能聽見裡頭斷斷續續的琴聲,一段拉過去,停,再拉一遍。

  他在走廊盡頭的窗台上坐著等。

  裡頭拉的是一段慢的,來回拉了七八遍。頭兩遍能聽出哪裡不齊,後來慢慢齊了,齊了之後又停下來,大概是老師在說話,隔著門只剩嗡嗡的低音。

  他聽著聽著想起個事:她這幾年練琴,從來沒跟他抱怨過一句累。別人練到這份上,多少要說兩句"手疼""煩死了"。她不說。她只在練完之後說一句"今天那段過了"。

  這兩個人在這一點上是一路的——事情做完了才說,做的時候不吭聲。窗外是一排白楊,葉子曬得發蔫,風一過嘩啦一片響。走廊里涼快些,水泥地上有前一天拖過的水痕,早幹了。

  等了四十來分鐘,人陸續出來,她背著琴盒走在最後。頭髮紮起來,脖子後頭一層薄汗,臉有點紅。

  "等很久了?"

  "沒有。"

  兩人往外走。太陽偏西了,把影子拉得老長,他的影子在前,她的在後,走兩步她趕上來,兩個影子並在一起,又分開。

  路過小賣部,他去買了兩根冰棍,綠豆的。她接過來,撕了包裝咬了一口,被冰得眯了下眼。

  "甜。"

  "這家一直甜。"他說,"去年冬天賣糖葫蘆,也是這個攤。"

  "你還記得。"

  "記性好。"

  兩人沿著路邊慢慢走,誰也沒多說話。走到岔路口她要往招待所那邊拐,站住了。

  "這一陣你在忙什麼?"

  "忙不出什麼。"秦風說,"看東西。"

  "看什麼東西。"

  "看風往哪吹。"

  她想了想,沒追問,把冰棍棍兒捏在手裡:"那你別站在風口上。"

  "為什麼。"

  "站風口上冷。"她說,"往後站一點,看得清楚,也不著涼。我拉琴也這樣,站太靠前,聽不見整個樂隊。"

  秦風笑了。

  他沒跟她說這話說得多准。有些人不懂這行,也不問細節,一句話卻正好落在他心口那個位置上。

  她揮了下手,往招待所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他還站在原地,她也就笑了一下,轉身繼續走。

  回到宿舍已經天黑。窗外蟬聲換了班,白天那種叫得撕心裂肺的歇了,接上來的是蟲子,細細密密一片,像有人在草里搓沙。

  他把風扇關小一檔,坐在桌前。

  風更近了。他站在這兒,沒往前撲,也沒往後退。等船板齊了,槳削好了,人到齊了,再解纜。

  到那天,風還在。他信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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