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洗手做羹湯
周海龍把處理乾淨的海鱸端進廚房，在魚身兩面各剞了幾道花刀，薄薄抹一層鹽，擱上幾片老薑，擱在搪瓷盤裡先醃著。
雪兒已經把蔥摘洗乾淨了。
嫩綠的蔥葉上還掛著水珠，她就站在灶台邊上，兩隻手扒著灶沿，踮起腳往盤子裡看。
周海龍一偏頭便瞧見了。
這魚還沒下鍋蒸，閨女喉嚨里已經咽了好幾回口水。
小喉結一上一下地滑動，吞咽聲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分明。
他心裡像被針尖扎了一下，酸得厲害。
「雪兒，蒸魚還得等一陣子，去把阿爸買的糖果拆開來吃。」
他指了指擱在灶台角上的那個油紙包。
雪兒使勁咽了口唾沫，還是懂事地搖了搖頭，目光從油紙包上收了回來，小聲說：「等阿娘和妹妹回來了，我們一起吃。」
糖的甜香味隔著油紙都聞得到，她卻硬生生忍住了。
周海龍暗暗嘆了口氣。
大閨女今年才八歲，懂事得叫人心疼。
他把魚盤放進鍋里，蓋上木鍋蓋。
灶膛里的火舔著鍋底，很快，白騰騰的蒸汽便從蓋子縫隙里鑽了出來，帶著一股海魚特有的鮮腥氣，在廚房裡漫開。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雨秋牽著小女兒周果果走進院子。
果果扎著兩個小揪揪，走路還不太穩當，過門檻時是沈雨秋把她抱過去的。
夕陽餘暉斜斜地灑在沈雨秋身上，照出一張清麗卻透著蒼白的面龐。
她眉眼底子極好，鼻樑挺秀，嘴唇薄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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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長年勞累，又吃不上什麼油水，整個人單薄得像海邊一株被風吹久了的蘆葦。
身上的藍布衣裳洗得泛了白，袖口處打著細密的補丁。
針腳卻整整齊齊，渾身上下收拾得乾乾淨淨，一絲褶皺也沒有。
果果今年才三歲，套著一身姐姐穿小了的舊衣裳，袖口挽了兩道，褲腿也卷著邊。
小丫頭頭髮枯黃，身子瘦巴巴的，腦袋就顯得格外大。
走起路來總有種頭重腳輕的感覺，讓人看了心裡不是滋味。
她怯怯地跟在阿娘身後，一隻手緊緊攥著沈雨秋的衣角，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卻不敢鬆開手。
沈雨秋聽見廚房那邊有動靜，本以為是雪兒在做晚飯。
她擱下手裡的網梭，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往廚房走去。
等到了門口一看，整個人便愣住了。
灶台前，周海龍正拿著一雙竹筷子，在碗裡有節奏地攪著蛋花。
袖子卷到肘彎，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小臂。
雪兒坐在灶口前的小板凳上看火，火光映得臉蛋紅撲撲的，兩隻手托著腮幫子，專注地看著灶膛里跳動的火苗。
沈雨秋還是頭一回見周海龍進廚房，更別提正正經經地做飯了。
她一手扶著門框，怔在原地，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阿爸……」
身後傳來一道軟軟糯糯的聲音。
周海龍回頭，便看見妻子和小女兒，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
目光落在沈雨秋那張清秀卻掩不住疲憊的臉上，又看看果果那雙怯生生的大眼睛，他喉嚨一陣發緊。
嘴巴張了張，竟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還是大閨女給解了圍。
周雪見阿娘和妹妹回來了，立刻從小板凳上跳起來，跑過去拉住沈雨秋的手，嘰嘰喳喳地嚷開了：
「阿娘！阿爸今天去趕海了！掙了好多好多錢！還買了糖果！」
「阿爸還說了，明天還要去掙更多的錢……」
沈雨秋聽大女兒眉飛色舞地說著，只覺得像在聽天方夜譚。
自己男人什麼德性，她最清楚不過。
當初說親的時候，媒人把周家誇得天花亂墜。
可嫁過來才知道，周海龍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主兒。
天天睡到日上三竿，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田裡的活計從不沾手，海上的營生更是碰都不碰。
家裡的幾畝薄田，全靠她一個人侍弄，還要拉扯兩個孩子。
這樣的人，會去趕海掙錢？
她一百個不信。
周海龍見妻子臉上滿是懷疑，從口袋裡掏出賣魚得來的錢，一把塞進她手裡。
「雨秋，這是我今天趕海掙的。買了點糖果、醋和醬油，還剩四十四塊八角三分。」
沈雨秋低下頭，映入眼帘的是厚厚一沓零錢。
大團結、毛票、硬幣，摞在一起，沉甸甸的。
她怔怔地看著手裡的錢，又抬頭看看周海龍，臉上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掠過一抹惶恐，壓低了聲音問：
「海龍，這錢……該不會是你偷來的吧？」
在她心裡，周海龍去偷去搶，竟比「趕海掙了四十多塊」更讓人信服。
周海龍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在妻子眼裡，原來早已不堪至此！
「雨秋，你別瞎想。」他耐著性子解釋，「這錢真是我趕海掙的，村里好多人都看見了，不信你去問。」
周雪急得直跺腳，趕緊替阿爸幫腔：「阿娘，阿爸沒偷！這錢真是阿爸掙的！我親眼看見阿爸提了滿滿一桶魚回來的！」
「乖閨女。」
周海龍揉了揉大女兒的頭髮，掌心溫熱，心裡也暖烘烘的。
見他不像說謊，沈雨秋稍稍鬆了口氣。
可一想起從前那個好吃懶做的周海龍，再捏著手頭這實打實的四十多塊錢，仍舊恍惚得像在做夢。
這都快趕上生產隊時候一家人一個月的工分了。
周海龍看著妻子，神色認真起來。
他一字一句地說：「雨秋，以前是我對不起你們娘仨，讓你們跟著吃苦。從今往後，這個家我來扛！」
沈雨秋的眼眶倏地紅了，淚水在眼裡直打轉。
這句話，她在夢裡聽過無數遍。
可真從周海龍嘴裡說出來時，她卻只覺得虛幻。
像風吹過的沙，抓不住。
「希望你說到做到，別光耍嘴皮子。」
沈雨秋別過臉去，悄悄用手指抹了抹眼角。
「那你就等著看吧！」
周海龍微微一笑，沒再多說。
漂亮話說得再多，也不如實實在在的行動。
「雪兒，飯還得等一會兒，你先帶妹妹去拆糖果，一人先吃一顆。」
他轉頭對周雪吩咐道。
「嗯！」
周雪眼睛一亮，跑過去拉住果果的手，「果果，阿爸買了一大包糖，咱們去吃！」
「噢噢！有糖吃嘍！」
小傢伙開心極了，倒騰著小短腿就往外跑。
過門檻時不得不停下來，使勁抬高一條腿，身子一歪一歪地翻過去，模樣可愛極了。
周海龍笑呵呵地喊：「果果慢點，別摔著！」
「噢——」果果奶聲奶氣地應一聲，見姐姐已經跑遠了，急忙追上去，口裡喊著，「姐姐等等窩——」
兩個小丫頭一溜煙跑進堂屋。
雪兒已經把蔥摘洗乾淨了。
嫩綠的蔥葉上還掛著水珠，她就站在灶台邊上，兩隻手扒著灶沿，踮起腳往盤子裡看。
周海龍一偏頭便瞧見了。
這魚還沒下鍋蒸，閨女喉嚨里已經咽了好幾回口水。
小喉結一上一下地滑動，吞咽聲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分明。
他心裡像被針尖扎了一下，酸得厲害。
「雪兒，蒸魚還得等一陣子，去把阿爸買的糖果拆開來吃。」
他指了指擱在灶台角上的那個油紙包。
雪兒使勁咽了口唾沫，還是懂事地搖了搖頭，目光從油紙包上收了回來，小聲說：「等阿娘和妹妹回來了，我們一起吃。」
糖的甜香味隔著油紙都聞得到，她卻硬生生忍住了。
周海龍暗暗嘆了口氣。
大閨女今年才八歲，懂事得叫人心疼。
他把魚盤放進鍋里，蓋上木鍋蓋。
灶膛里的火舔著鍋底，很快，白騰騰的蒸汽便從蓋子縫隙里鑽了出來，帶著一股海魚特有的鮮腥氣，在廚房裡漫開。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雨秋牽著小女兒周果果走進院子。
果果扎著兩個小揪揪，走路還不太穩當，過門檻時是沈雨秋把她抱過去的。
夕陽餘暉斜斜地灑在沈雨秋身上，照出一張清麗卻透著蒼白的面龐。
她眉眼底子極好，鼻樑挺秀，嘴唇薄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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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長年勞累，又吃不上什麼油水，整個人單薄得像海邊一株被風吹久了的蘆葦。
身上的藍布衣裳洗得泛了白，袖口處打著細密的補丁。
針腳卻整整齊齊，渾身上下收拾得乾乾淨淨，一絲褶皺也沒有。
果果今年才三歲，套著一身姐姐穿小了的舊衣裳，袖口挽了兩道，褲腿也卷著邊。
小丫頭頭髮枯黃，身子瘦巴巴的，腦袋就顯得格外大。
走起路來總有種頭重腳輕的感覺，讓人看了心裡不是滋味。
她怯怯地跟在阿娘身後，一隻手緊緊攥著沈雨秋的衣角，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卻不敢鬆開手。
沈雨秋聽見廚房那邊有動靜，本以為是雪兒在做晚飯。
她擱下手裡的網梭，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往廚房走去。
等到了門口一看，整個人便愣住了。
灶台前，周海龍正拿著一雙竹筷子，在碗裡有節奏地攪著蛋花。
袖子卷到肘彎，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小臂。
雪兒坐在灶口前的小板凳上看火，火光映得臉蛋紅撲撲的，兩隻手托著腮幫子，專注地看著灶膛里跳動的火苗。
沈雨秋還是頭一回見周海龍進廚房，更別提正正經經地做飯了。
她一手扶著門框，怔在原地，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阿爸……」
身後傳來一道軟軟糯糯的聲音。
周海龍回頭，便看見妻子和小女兒，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
目光落在沈雨秋那張清秀卻掩不住疲憊的臉上，又看看果果那雙怯生生的大眼睛，他喉嚨一陣發緊。
嘴巴張了張，竟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還是大閨女給解了圍。
周雪見阿娘和妹妹回來了，立刻從小板凳上跳起來，跑過去拉住沈雨秋的手，嘰嘰喳喳地嚷開了：
「阿娘！阿爸今天去趕海了！掙了好多好多錢！還買了糖果！」
「阿爸還說了，明天還要去掙更多的錢……」
沈雨秋聽大女兒眉飛色舞地說著，只覺得像在聽天方夜譚。
自己男人什麼德性，她最清楚不過。
當初說親的時候，媒人把周家誇得天花亂墜。
可嫁過來才知道，周海龍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主兒。
天天睡到日上三竿，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田裡的活計從不沾手，海上的營生更是碰都不碰。
家裡的幾畝薄田，全靠她一個人侍弄，還要拉扯兩個孩子。
這樣的人，會去趕海掙錢？
她一百個不信。
周海龍見妻子臉上滿是懷疑，從口袋裡掏出賣魚得來的錢，一把塞進她手裡。
「雨秋，這是我今天趕海掙的。買了點糖果、醋和醬油，還剩四十四塊八角三分。」
沈雨秋低下頭，映入眼帘的是厚厚一沓零錢。
大團結、毛票、硬幣，摞在一起，沉甸甸的。
她怔怔地看著手裡的錢，又抬頭看看周海龍，臉上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掠過一抹惶恐，壓低了聲音問：
「海龍，這錢……該不會是你偷來的吧？」
在她心裡，周海龍去偷去搶，竟比「趕海掙了四十多塊」更讓人信服。
周海龍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在妻子眼裡，原來早已不堪至此！
「雨秋，你別瞎想。」他耐著性子解釋，「這錢真是我趕海掙的，村里好多人都看見了，不信你去問。」
周雪急得直跺腳，趕緊替阿爸幫腔：「阿娘，阿爸沒偷！這錢真是阿爸掙的！我親眼看見阿爸提了滿滿一桶魚回來的！」
「乖閨女。」
周海龍揉了揉大女兒的頭髮，掌心溫熱，心裡也暖烘烘的。
見他不像說謊，沈雨秋稍稍鬆了口氣。
可一想起從前那個好吃懶做的周海龍，再捏著手頭這實打實的四十多塊錢，仍舊恍惚得像在做夢。
這都快趕上生產隊時候一家人一個月的工分了。
周海龍看著妻子，神色認真起來。
他一字一句地說：「雨秋，以前是我對不起你們娘仨，讓你們跟著吃苦。從今往後，這個家我來扛！」
沈雨秋的眼眶倏地紅了，淚水在眼裡直打轉。
這句話，她在夢裡聽過無數遍。
可真從周海龍嘴裡說出來時，她卻只覺得虛幻。
像風吹過的沙，抓不住。
「希望你說到做到，別光耍嘴皮子。」
沈雨秋別過臉去，悄悄用手指抹了抹眼角。
「那你就等著看吧！」
周海龍微微一笑，沒再多說。
漂亮話說得再多，也不如實實在在的行動。
「雪兒，飯還得等一會兒，你先帶妹妹去拆糖果，一人先吃一顆。」
他轉頭對周雪吩咐道。
「嗯！」
周雪眼睛一亮，跑過去拉住果果的手，「果果，阿爸買了一大包糖，咱們去吃！」
「噢噢！有糖吃嘍！」
小傢伙開心極了，倒騰著小短腿就往外跑。
過門檻時不得不停下來，使勁抬高一條腿，身子一歪一歪地翻過去，模樣可愛極了。
周海龍笑呵呵地喊：「果果慢點，別摔著！」
「噢——」果果奶聲奶氣地應一聲，見姐姐已經跑遠了，急忙追上去，口裡喊著，「姐姐等等窩——」
兩個小丫頭一溜煙跑進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