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萬鶴引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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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皮屋。

  陸景輝隔著窗戶指了指正在卸下銀髮高冠的劉詢,低聲道:「六年三部,每部二十萬,再加本埠票房分紅。」

  「條件是,如果接其他公司工作,不能拍靈幻片,也不允許拍廠公和老和尚。」

  阿珍皺眉:「三萬跳到二十萬,外頭聽見,還以為你順手打劫了滙豐。」

  陸景輝搖搖頭:「今日省兩萬,等他紅了,你捧著一百萬上門,人家都未必肯替你劈雷。」

  阿珍這才問道:「簽約金呢?」

  「先欠著,《伏仙村》回款再補。」

  「六年三部,沒有簽約金,你想空手套個雷法大師兄?」

  「龍城的招牌不值錢?」

  「值,拿去當柴燒,至少能煲兩鍋湯。」

  陸景輝被噎了兩秒。

  「那你想辦法。」

  阿珍冷笑一聲。

  「你負責發夢,我負責填窟窿?」

  「你老豆當年欠電費也是這樣講,自己負責開燈,叫我去同電力公司講數。」

  看阿珍有暴走跡象,陸景輝立即閉嘴,做了幫幫忙的表情後推開門出去了。

  阿珍無奈,吐槽陸景輝幾句話後開始埋頭做文件,計算器按得啪啪響。

  她可不是普通龍城員工。

  很小就是孤女,寡母去世後就開始在城寨各個小食鋪後廚洗碗謀活,十二歲時在龍城戲院外賣糖糕,老被人欺負,陸景輝老豆看她可憐直接雇來做工。

  在陸景輝還在缽蘭街廝混時,她已經坐在售票窗後面幫忙數錢,算盤打得比售票員還快。

  後來陸景輝接手公司,抵押戲院、借錢、押上全部家底去拍《屍家宅》,也是她替他算利息、追分帳,死死守住最後一筆周轉金。

  阿珍幫龍城,是因為這塊招牌從小便有她一份...

  等劉詢吃完鵝腿飯,阿珍已經抱著文件夾來到他身後。

  「詢哥,阿輝想同你續三部戲。」

  劉詢從鏡子裡看她,嘴角起了如釋重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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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以為今日拍完,終於不用再裝大師兄嚇人。」

  「現在看來,還得再發三部雷。」

  ...

  真正的最後一場正戲,是天亮後的伏仙村。

  布景已經拆掉大半,只留下被雷劈開的村碑、燒焦的祠堂和幾間殘破民居,燈光從高處打下來,煙霧散得很薄,勉強做出晨光穿過廢墟的感覺。

  錢少樂扛著行李先出了畫面。

  陳佑一身灰衣,圓鏡裂開,肩上的傷已經簡單包紮好。

  一個角色名叫守生的孩子站在他面前,小聲道:「道長,我們以後會老嗎?」

  陳佑抬頭,先扶正自己歪掉的圓鏡,像是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然後伸出手,在守生亂糟糟的頭髮上拍了一下。

  「會。」

  陳佑咧了咧嘴。

  「會老是好事。」

  「證明老天還肯收你。」

  守生似懂非懂地點頭。

  陳佑轉身往村外走,走出兩步,回頭看見守生還站在原地,又不耐煩地招了招手。

  「還不走?」

  孩子這才追上去。

  兩個人一高一矮,從破開的村碑旁走出畫面。

  劉偉昌沒有馬上喊停。

  攝影機繼續拍了幾秒空蕩蕩的村口,才終於傳來一聲:

  「咔。」

  他低頭看了一眼通告表。

  上面最後一格,終於也被紅筆劃掉。

  劉偉昌放下擴音器。

  「《伏仙村》殺青!」

  片場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歡呼聲終於爆開。


  陸景輝讓人把早已準備好的燒豬抬出來,又給每個演職人員發了殺青利是。

  錢不多。

  只是討個好意頭。

  ...

  晚上殺青宴還是安排在九龍冰室。

  這兩個月被壓榨得有多慘,今晚鬧得便有多凶。

  武行們抱著酒瓶在桌邊猜拳,平日見到劉偉昌便低頭走路的場務,也敢扯著嗓子唱歌。

  錢少樂最先撐不住,這段時間背著道具、跑夜戲、挨劉偉昌叼,身體早已經到了極限,酒還沒喝幾口,便靠在椅子上睡著。

  葉媚赤著腳坐在椅子上同幾個年輕演員猜拳。

  阿美翻舊帳,將誰拍夜戲時睡進棺材、誰戴著屍妝去廁所嚇哭場務,一件件拿出來重新笑過。

  陸景輝卻只陪了一個小時,剩下阿珍鎮場。

  演員殺青以後可以睡覺,老闆不行。

  《伏仙村》拍完了鏡頭,後面還有剪輯、配樂、光學特效和沖印,每一樣都很磨人。

  水叔特效房的燈亮了一夜。

  陸景輝不抽菸只喝咖啡,劉偉昌和水叔手裡的煙就沒斷過。

  水叔把幾段工作素材擺上剪輯台。

  石堅雷法、一修獅吼和千鶴放出的紙鶴分別占了三卷菲林。

  雷劈一次。

  獅吼一次。

  紙鶴再飛一次。

  每一段都很威,合起來卻散。

  劉偉昌先搖頭:「前面大師兄劈完,觀眾剛坐穩,一修又出來吼,和尚吼完,再看一千隻紙鶴慢慢飛,像三個戲班輪流上台拜神。」

  水叔沒有反駁,只把三段素材重新倒了一遍。

  「不是鏡頭不夠,是力量沒有凝聚。」

  陸景輝其實來之前就想好了。

  「不要分三招,直接合起來。」

  「紙鶴做骨架。」

  「一千隻鶴不是最後出來擺陣,是先飛進全村,把陣線和陣釘全部找出來。」

  他的手指移到一修的鏡頭。

  「獅吼不是單獨轟人。」

  「紙鶴找到陣線以後,一修一吼,把藏在村民魂里的東西震出來,到時整張困神陣,沿著紙鶴一層層顯出來。」

  說完,他點向石堅掌心落雷的畫面。

  「這時候雷法才落。」

  「不是亂劈,是順著紙鶴拉出來的陣線,一路劈過去,把陣釘逐個打斷。」

  水叔眼睛一亮,重新盯著三組素材,手裡的鉛筆在紙上飛快畫了幾道線。

  紙鶴先散,是眼。

  獅吼震魂,是手。

  雷光沿陣而走,是最後斬下去的刀。

  三種效果不用爭誰最大,一層托著一層把整座伏仙村的大陣從黑暗裡硬生生翻出來。

  水叔把三卷菲林重新排開,嘴裡低聲算著曝光和遮罩的位置,片刻後,他抬起頭。

  「能做。」

  「不過獅吼那一層不能做成佛光,一出金光便會同雷撞色,我要把魂線震成灰白,雷落下時才有地方走。」

  「做出來一定好看。」

  「嘖嘖,輝仔,你主意夠靚!」

  水叔本來越說越激動,說到後面突然眼睛一瞪。

  「做這麼好看,加錢吶撲街!」

  ...

  三個人圍著剪輯台,一直改到天亮。

  喝了不下八杯咖啡的陸景輝走出特效房,眼睛通紅,亢奮又難受。

  街邊報攤剛剛擺上當天報紙,他隨手翻開一張娛樂小報。

  《艷屍拜月》蘇曼妮的薄紗宣傳照仍占著相當的版面,《一眉道人》正式定檔的消息壓在旁邊,最下面還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龍城新片遲遲沒有消息,業內猜測成片質量或有問題」。

  呵。

  陸景輝搖搖頭將報紙隨手放回報攤。

  報攤老闆忍不住問:「陸生,你那部戲究竟拍成什麼樣了?」

  陸景輝瞪著通紅的眼睛,笑得讓老闆害怕。

  「準備好二十塊,龍城保你三魂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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