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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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

  筱原棋社。

  顧明燭看著身前的棋盤,盤上擺的是鈴木學長和黑木相一郎白天的對局。

  面對鈴木學長那個白棋飛後,黑棋是否有機會翻盤的問題,顧明燭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但其實這個答案想要達成,難度極高。

  在之後的數十手攻防里,要一步也不能錯漏,才有機會。

  而且即便下出了這樣的完美棋序,黑棋也不過是堪堪能將局勢扳平。

  勝負仍在五五之間。

  也就是說,黑木相一郎那手飛看似強硬無理,實際並非如此,在下出那步棋時,他便給自己留足了後路。

  那是一手有跡可循的好棋。

  閉上眼。

  顧明燭腦海中緩緩浮現出黑木相一郎陰沉桀驁的面龐。

  儘管這個棋手討厭得令人心生憎惡,但他確實無愧天才之名。

  想到這兒,顧明燭取過一旁的幾張棋譜。

  這些都是黑木沒被取消職業棋士資格前留下的譜子。

  其中也包括他作弊的那一局。

  將黑木相一郎作弊的棋譜抽出,顧明燭換了張桌子,開始打譜。

  這局棋黑木執白,而在第四手棋時,他沒有選擇占角,而是去點了黑棋的三三,並在那裡下了一個ai定式。

  於二線多爬一手之後脫先。

  此前的半個月,顧明燭將所有能找到的,有關黑木相一郎的棋譜資料全都看了一遍。

  通過研究這些資料的信息,他可以確定對方並非和他一樣,是重生到這個世界的,來自ai時代的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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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木相一郎就是這個世界的棋手,只不過他的天賦讓他看見了新時代的東西。

  可世間素來有一句話,領先一步是天才,領先十步便是瘋子。

  他的老師,他的同僚,在他當職業棋手的那些年裡,他身邊的所有人都把他當作了瘋子。

  而且最悲哀的事是,黑木相一郎無法向這些人證明他的研究是對的。

  因為實力上的差距,他不可能憑藉這一個簡單的ai定式便戰勝他的老師;同樣的,因為實力上的差距,他也不可能因為用這個定式贏了不如他的棋手,便證明這個定式的正確。

  而在和他實力相近的對手的交鋒中,因為只是研究出了這樣一個單獨的定式,卻不具備與之配套的ai圍棋思想,他也總是在下出這個定式後輸多贏少。

  以上種種困境的累加,最終致使他滑向了無法回頭的深淵。

  棋子不斷在棋盤上落下。

  清脆的敲擊聲在黑夜中久久迴響。

  顧明燭仿佛透過這局棋聽到了無數個日夜裡,黑木相一郎悲悽的嘆息聲。

  他可憐這位天才,可憐他明明是對的,卻無一人願意相信和理解他。

  但他絕不饒恕這位天才。

  無論是黑木相一郎對鈴木學長施加侮辱的行徑,還是他在那場比賽中作弊的行為。

  都讓顧明燭感到出離的憤怒。

  圍棋,絕不是用來傷害他人的工具。

  最後一枚棋子落下。

  世界重新變得安靜起來。

  顧明燭看著手中的棋譜,心中燃起無聲的火焰。

  ……

  東京。

  某間豪華酒店的套房。

  黑木相一郎看著眼前的棋,這是山岡(枚方副將)和顧明燭白天的棋局。

  在這局棋里,山岡被那個名叫顧明燭的棋手無情地碾碎了。

  棋局開始不久,山岡便落入了絕對的下風。

  可笑他還以為自己吃住五顆白子後有贏的希望,殊不知那不過是白棋主動捨棄的廢子而已。

  更可笑的是他之後居然還被這些廢子狠狠地反咬了一口。

  「山岡太弱了,根本不能從這局棋看出他真正的實力。」

  黑木相一郎有些惱怒地將棋盤上的棋子掃落,而後開始擺另一局棋。

  那是顧明燭在東京預選賽上,對練馬區豐島大將的對局,也是在這局棋中,顧明燭下出了點三三之後多爬一手脫先的定式。


  「為什麼你現在才出現在我的眼前,如果早一些,如果早一些……」

  「和那些蠢材不一樣,你是和我相同的,看見了圍棋嶄新可能的天才。」

  「這裡多爬一手,多麼反邏輯的思路,但正是這不符合常理的思路,才將我們和那些蠢材劃分開來。」

  「唯有你,才配的上做我的對手。」

  「我期待著明天和你的對局,期待著你輸棋之後臉上絕望的表情,就和當初的我一樣……」

  喃喃著,黑木相一郎再次將眼前的棋局掃落。

  「弱,太弱了,這些弱小的棋手根本不配和你對局。」

  「如果能有你和小山敏實那局棋的棋譜就好了,像小山敏實這種稍微強一點的蠢材,應該能和你下出一盤不錯的棋吧。」

  ……

  東京。

  全國棋院。

  藤木春作放下手中的報紙,眼底掠過一抹隱秘的痛惜之色。

  「相一郎……」

  起身給自己泡了一壺茶,藤木春作緩緩走到棋桌前,桌上擺的是他今天棋聖戰二輪預選賽的最後一局。

  挪動視線,藤木春作看向棋局的右上。

  在那裡,他用了一個令對手驚訝的新定式,點三三後不扳粘,直接在二路多爬一手後脫先。

  這是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使用這個定式。

  從今天的對局反饋來看,這個定式並不虧損。

  溫熱的茶水流過喉嚨,藤木春作看著眼前的棋局,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另一局棋。

  那局棋,讓他失去了最得意的弟子,也讓他在全世界面前丟盡了顏面。

  「相一郎,或許你是對的。」

  放下茶杯,藤木春作將面前的棋局打亂,重新開始復盤。

  當棋子即將落於三三之位時,他的手懸在半空,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但下一瞬,子落清鳴。

  「可是,這不是你犯下大錯的藉口。」

  「在這個定式的判斷之上,也許我們所有人都錯了,也許我們所有人都欠你一句抱歉。」

  「但是——你不該用那種手段,用那種不可饒恕的手段。」

  ……

  東京。

  圍棋周刊編輯部。

  坂本知司看著手中剛剛傳回的棋譜。

  這局棋是今天下午16:47結束的,是本屆棋聖戰二輪預選賽的最後一局,也是藤木春作九段晉級棋聖戰循環圈的關鍵一局。

  「這樣一來,藤木九段就連續十年進入棋聖戰循環圈了,只是不知道這一次他能不能再度獲得挑戰小林棋聖的資格,並戰勝小林棋聖,摘得頭銜。」

  「本來三年前的那屆很有希望啊,可惜發生了那種事……」

  「不過,這個右上的定式……」

  「原來如此……在一年前採訪藤木九段之時,我在他的研討會上聽過他和門下弟子討論這個定式,怪不得前些日子看霞關大將下這個定式會覺得有些眼熟。」

  「不過我記得當時討論的結果……好像是不承認這個定式成立,但肯定了其中的一些思路。」

  「怎麼……現在是推翻了先前的結論,正式認可這個定式了嗎?」

  坂本知司揉了揉眉心,心底兀地升起一股強烈的預感。

  圍棋界,要有一場新的風暴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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