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紅旗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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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大虛山仙人」的大神認證!兩章放送~)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莫斯科。

  晚上七點,克里姆林宮一間供後勤人員休息的小屋裡,電視機已經開了好一會兒。

  瓦列里·庫茲明坐在桌旁,面前的茶杯還冒著一點熱氣。

  他在克里姆林宮做了將近二十年的後勤工作,設備保養、建築維修,各種雜務都碰過。

  屋裡其他人也放下了手中的事,望著電視屏幕。

  屏幕上,米哈伊爾·戈巴契夫正坐在鏡頭前。

  庫茲明認識那張臉。過去幾年裡,他很多次在走廊里遠遠見過這位總統,也在電視上聽過他無數次關於改革的講話。

  只是今天,他的神色似乎比往常更疲憊一些。

  「鑑於獨立國家國協成立後形成的局勢,我停止履行蘇聯總統的職務。」

  庫茲明端起茶杯,發現水已經有些涼了,便又放了回去。

  自從阿拉木圖的消息傳來,他就知道今晚要發生什麼了。可聽到講話里那個熟悉的國名時,還是不由得抬了抬頭。

  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

  這個名字在他出生以前就存在了。

  父親打過衛國戰爭,總愛講戰場上的事。庫茲明小時候嫌他囉唆,等自己上了年紀,反倒也愛對兒子講那些故事。後來他進了克里姆林宮做事,父親為此格外驕傲。

  老人總說,在克里姆林宮工作是件體面的事,做什麼都要認真。

  想到這裡,庫茲明又看了一眼電視。

  戈巴契夫還在講話,神情很平靜。他解釋自己為何作出這個決定,也談到了過去幾年的改革以及對未來的希望。

  庫茲明聽著聽著,忽然想起一九八五年。

  那年戈巴契夫剛上台,他和同事們在食堂議論過這位年輕的總書記,大家都覺得國家說不定真能重新振作起來。

  六年過去了啊……

  電視裡的男人已經不再年輕,講話的內容也變成了告別。

  坐在另一邊的弗拉基米爾·阿爾希普金把香菸在菸灰缸里按滅,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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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束了?」

  「快了。」

  庫茲明看向屏幕。

  他們又安靜地聽了一會兒,直到總統講完最後幾句話,電視畫面才切換出去。

  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發表意見。

  屋裡靜悄悄的,每個人都在呆呆地看著空氣。

  剛才他們還在等著總統把話說完,可等這場講話真的結束了,所有人卻又好像忽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直到走廊外面傳來一聲招呼。

  「瓦列里!弗拉基米爾!你們兩個,該去換旗了!」

  兩人這才回過神來。

  阿爾希普金扶著桌沿站起身,庫茲明也默默拿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是啊。

  要換旗了。

  總得有人去把它降下來。

  ……

  事情交代得很簡單。

  參議院大樓穹頂上的蘇聯國旗,要換成俄羅斯三色旗。新旗正從俄羅斯政府所在地送來,由他們負責更換。

  庫茲明以前也換過旗。

  莫斯科冬天風大,旗面容易磨損,他對旗杆的繩索和扣件都很熟悉。

  只不過過去更換的都是紅旗,這回送來的卻是另一種顏色。

  新旗送到後,他們攤開檢查尺寸與扣件。阿爾希普金試了試連接環,確認沒有問題才起身。

  「走吧。」

  庫茲明拿上手套。

  從值班室到穹頂,還得走上一段不短的路。

  兩人先沿著樓梯往上走,穿過一間堆放著舊木料和維修工具的閣樓,最後才來到一架狹窄的鐵梯前。

  鐵梯上面有一扇小門,兩名克里姆林宮警衛已經等在那裡。

  其中一人拿著登記簿,讓他們分別簽下名字,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在旁邊記上時間。

  另一人則替他們推開了門。

  一股夾著細小雪粒的寒風頓時灌了進來。

  庫茲明縮了縮脖子,低頭走出去,阿爾希普金緊跟在後面。

  外面正下著雨夾雪。

  莫斯科的天早就黑了,穹頂四周的照明燈卻全部亮著,明晃晃的白光落在濕漉漉的鐵欄杆和旗杆上,連被風吹過的雪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庫茲明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

  他在這裡工作了這麼多年,以前更換國旗的時候,下面通常都會提前關掉幾分鐘的外部照明,工作人員只靠隨身的燈具完成操作,遠處的人很難看清上面正在做什麼。

  可今天,似乎誰也沒有想起這回事。

  幾盞照明燈就這麼亮著,將他們兩個人和那根高高的旗杆一同照得清清楚楚。

  庫茲明忍不住向下望了一眼。

  隔著克里姆林宮的紅色城牆,紅場上看起來空蕩蕩的,路燈底下只有零星幾個行人。

  倒是城牆附近聚集著幾組記者。

  那些人架著三腳架,攝像機全都對準了他們所在的方向,偶爾還能看見閃光燈亮起。

  庫茲明忽然覺得,自己和阿爾希普金簡直像是站在劇院舞台上的兩個演員。

  只不過他們身上穿的依舊是平時幹活的衣服,手裡拿的也還是那些再熟悉不過的工具。

  「瓦列里。」

  阿爾希普金已經走到旗杆旁邊,伸手檢查了一下繩索。

  「過來搭把手。」

  「來了。」

  庫茲明收回目光,走過去握住另一端的繩子。

  他又抬頭看了一眼。

  那面紅旗依舊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鮮艷的旗面被穹頂四周的燈光照亮。

  「準備好了?」

  阿爾希普金問。

  「嗯。」

  庫茲明握緊繩子。

  十九點三十五分。

  懸掛在克里姆林宮上空的蘇聯國旗,開始緩緩下降。

  風很大,那面紅旗在半空中不斷翻卷,鐮刀和錘子的圖案時隱時現的。

  庫茲明一邊控制繩索,一邊看著旗幟向下移動,動作和過去許多次更換國旗時沒有什麼區別。

  等旗幟降到可以接住的位置,阿爾希普金便伸手托住一角,防止它被風吹到建築邊緣。庫茲明跟著過去,解開扣件,將旗面慢慢收攏。

  布料很大,兩個人不得不重新調整了幾次,才把它理順。

  庫茲明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紅布。

  上面還能聞到一點長時間暴露在風雪裡的潮濕氣味,邊緣有幾處明顯的磨損。平日裡抬頭看它,總覺得高高飄在穹頂上方的紅旗永遠都是那個樣子。

  如今它安靜地搭在他的手臂上,竟然比想像中沉得多。

  「這邊再折一下。」阿爾希普金提醒他。

  庫茲明回過神,按照對方指的位置將旗布折好,隨後兩人把新的三色旗固定在旗索上。

  又過了幾分鐘,白、藍、紅三色的旗幟沿著旗杆升起,在冬夜的風中展開。

  十九點四十五分。

  工作完成了。

  阿爾希普金最後檢查了一遍扣件,又伸手拉了拉繩索,確認固定牢靠。庫茲明站在旁邊,抬頭看了片刻。

  穹頂還是原來的穹頂,旗杆也還是那根旗杆。

  他過去每天在這裡工作,經過廣場的時候總會習慣性地往上看一眼。從明天開始,抬頭看見的就該是這面三色旗了。

  阿爾希普金已經開始收拾工具。

  「瓦列里,走了。」

  「嗯。」

  庫茲明又看了一眼,隨後提起那面折好的紅旗,跟著同事返回樓內。

  下樓時,阿爾希普金提起旗杆上一處需要更換的金屬件,庫茲明聽完,答應等開春以後安排檢修。

  回到室內,兩人按照要求填寫更換國旗的工作記錄,核對時間,再把文件交給在場的負責人。

  庫茲明拿起筆,在自己的名字後面簽下了名字。

  隨後,他放下鋼筆,目光落在一旁那面已經折好的紅旗上。

  紅色的旗布靜靜地躺在那裡,曾經高懸於克里姆林宮上空的鐮刀與錘子,如今也被一同折進了布料之中。

  近七十年前,那個由工人和農民建立起來的國家,將鐮刀與錘子繪在了自己的旗幟上,驕傲地向全世界宣告它的誕生。

  而如今,當這個國家終於走到了歷史的盡頭,親手為它降下最後一面紅旗的,依舊是兩名普普通通的工人。

  從勞動者的雙手中誕生,最終也在勞動者的雙手中落幕。

  生得偉大,死得寂寥。

  這便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波瀾壯闊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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