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不該出現的信封
香川端坐著，看了一圈在座的眾人。
知道瞞不住了，來找我了麼……
一年前，這張長桌上的人看他可沒有這麼客氣。
那時他剛背上七十五億的越權承諾，董事會圍著他要一個交代，已經有人在私下商量他的後任了。
要不是有西園寺的支票，自己可能當初就去「紐なしバンジー（無繩蹦極）」了。
後來大藏省的檢查官進駐，是他帶著排查組熬了兩個月，把五家骨幹企業的帳做到檢查官挑不出大毛病。
每到決算期，哪筆貸款該展期，哪筆壞帳該挪到表外，方案都是他的人起草，常務會只需要在最後一頁簽字。
春天以後，各支店的排查、機密資料的保管、和大藏省銀行局的往來，也全都是他來負責。
這些人簽字的時候，從來沒問過那些壞帳最後去了哪裡。
他們只知道，事情交給香川，就會平下來。
香川垂著眼，看著面前攤開的藍色文件夾。
不過從結果上看來，這反倒方便了他的工作了。 本家那邊的指示是「讓問題更大」。
所以今天這一桌子壞消息，基本都是有他的放縱甚至是親手推動導致的。
現在它們全擠到了同一個季度里，而這些人能想到的辦法，自然只有看向他。
香川在心裡把那三個到期日又過了一遍。
時間擠得這麼緊，董事會又慌成這樣，這一次能做的文章，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大小姐交代給他的事，看來用不了多久，就能辦完了。
他合上面前的藍色文件夾，翻到風險排查組那份清單的最後一頁。
「頭取，各位。在說怎麼辦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十月二十五日，芙蓉總合開發有一筆貸款到期，需要追加大約八十五億，用來付利息和維持幕張那邊的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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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八日，一家芙蓉系建設關聯公司有一筆商業票據到期，我們是它的備用授信行，額度四百三十億。」
「十一月底，芙蓉系一家工業企業申請續開一批進口信用證，金額兩百六十億。」 「這三筆，時間全部擠在六個星期里。」
他看向谷本。
「谷本專務，如果這三家同時來找富士，我們先救哪一家？」
谷本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香川轉向財務專務。
「三家都救，需要多少？」
財務專務低頭飛快地算了一下。
「新增授信接近七百八十億。按現在的風險權重，資本比率還要再降零點一以上。」
「那麼，這筆錢從哪裡來？」
會議室里沉默了，一旦涉及到要錢的議題一般都是沒人吭聲的。
香川等了兩秒，語氣反而緩了下來。
「所以，我的意思不是不救。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誰來了就救誰。」 岡部的身體微微前傾。
「你有什麼方案？」
「我們需要確保三件事。」
「首先，從今天起，風險排查組清單上的企業，不再由各營業本部和支店自己處理。追加貸款、展期、變更擔保，全部先報風險管理部審查。」
谷本的眼皮跳了一下。營業本部里最常追加貸款保客戶的那條線，就在他手底下。
「第二，這個時間點不做大規模的資產出售。現在賣，帳面損失立刻坐實，市場一看富士在甩東西，只會更緊張。」
「先壓縮新增授信，保住流動性。海外那邊，請三上常務跟拆借行逐家去談，風險管理部會準備紐約分行的敞口說明材料。」
三上點了點頭，算是應了下來。
「第三，芙蓉系核心企業的續貸申請，以後一律逐筆審議。風險管理部先出審查意見，再上會。」
谷本把煙盒在桌面上重重一點。
「逐筆審議？香川君，你知道這句話傳出去——「
「對外，一個字都不說。」 香川沒有讓他說完。
「對芙蓉會，還是和以前一樣。只是我們自己內部，每一筆錢出去之前，先算清楚，出了這筆以後還剩多少。」
他看著谷本。
「剛才那三筆，七百八十億，如果按以前的做法一起批出去，到了明年三月決算，我想大藏省銀行局會很樂意派一位新頭取過來替各位收拾這個局面的。」
谷本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開口。
香川收回視線，看著岡部。
「目前還沒有到失控的程度，頭取。」
「上半期的報表，只要我們不在這個時間點主動做大額減值，可以正常發布。問題企業，也可以一個一個來處理。」
岡部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點了點頭。
「去年大藏省來人的時候，也是香川君出面平下來的。」
他抬高了一點聲音。
「就按香川君說的辦。重點風險企業的處置，統一歸風險管理部。芙蓉系核心企業的追加申請，逐筆上會。」 他又看了一眼三上。
「三上君，紐約和倫敦，辛苦你跑一趟。」
幾個人低頭應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鬆了一些。
有人伸手去端面前已經涼透的茶，有人下意識要在文件夾里做批註，手剛拿起筆又放下了——這份資料不會對外公開，散會就要收走。
坐在牆邊列席位置上的常勤監察役堀，這時候舉了一下手。
「岡部頭取，我有一個程序上的小事情想確認。」
岡部看向他。
堀的語氣很平常。
「香川副行長剛才提到，風險管理部今年主持了各支店的內部排查。」
「監察役室想請風險管理部提交一份本年度的支店檢查排期，包括突擊盤查和印鑑核對的安排。方便我們做年度監察報告。」
香川點了點頭。 「沒問題。下周之內，讓村瀨部長送到監察役室。」
「麻煩了。」
堀低下頭，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合上了本子。
散會的時候，負責回收資料的秘書課職員已經等在門口。董事們把藍色文件夾一份份交還，她在登記簿上逐個勾掉編號。
三上經過香川身邊，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又麻煩你了，香川君。紐約那邊的材料，我等你的。」
「後天給你。」
三上點點頭，快步走了出去。
谷本走在後面。他把文件夾遞給秘書課的職員，看著她在登記簿上勾掉編號，然後轉過身，沖香川笑了一下。
「香川君最近消息很靈通啊。大藏省那邊也好，美國那邊也好，總是比我們都早一步知道。」
「負責這些窗口，總得多留意。」
「是嗎。」 谷本把煙盒揣回西裝內袋，走了出去。
最後一個離開的是岡部。
他走到門口，回了一次頭。
「年底以前，先撐過去。」
他看著香川，聲音放低了一些。
「拜託了，香川君。」
香川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門在岡部身後合上了。
香川的秘書已經等在走廊上。見他出來，秘書翻開手裡的日程本，跟上兩步。
「副頭取，下午一點半還有——」
「日程照舊。」
香川沒有放慢腳步，徑直穿過走廊，回到副頭取辦公室，隨手把門帶上。 他在桌後坐下，打開公文包，從最裡層取出一本黑色記事本。這本東西從來不離開他的視線，出差帶著，回家也帶著。
第一頁上記著幾筆即將在十月下旬和十一月到期的重點融資。有幾筆剛才已經出現在常務會的資料里，還有幾筆沒有。
香川拿起鋼筆，在今天的日期旁邊寫下一行字。
【重點觀察企業：追加、續作，逐筆審議。風險管理部先出意見。】
寫完以後，筆尖在最後幾個字上停住了。
一年前，他能做的只是把資料往上送，救還是不救，最後由董事會來定。就算他想攔下一筆貸款，也得先拉到足夠多的人站在自己這邊。
從今天起不一樣了。名單上的企業想再從富士拿錢，申請要先經過他的桌子。
他可以要求補材料，可以重新評級，可以要求追加擔保，也可以把一筆照慣例本該直接續作的貸款，送回常務會重新討論。
哪家公司已經虛弱到只能靠富士輸血才活得下去，什麼時候繼續給它接上，第一份意見從今天起由他來寫。
去年遠藤要他在董事會裡做的那件事，到今天才算真正有了下手的地方。
這件事，必須儘快讓西園寺知道。
至於具體讓誰活，讓誰停，就不該再由他一個人判斷了。 香川合上記事本，放回公文包最裡層。
中午，他照常和一家關聯企業的財務部長吃了飯。
對方花了四十多分鐘解釋今年第四季度的資金安排，又一再保證，明年春天訂單就會回來。
香川聽得很認真，該問的問題一個沒落下，散席時還客氣地讓對方放心，總行會按正常程序重新審查。
實際上，那家企業的名字，就寫在他記事本第二頁的第二行。
下午的會議他也一場沒缺。
六點過後，外面又下起了雨，天已經完全黑了。
香川這才拉開辦公桌最下面一個抽屜，取出一隻棕色的牛皮紙信封。
這種信封他每個月用一次。按往常的周期，這個月的那一隻，十月初就已經送走了，裡面是九月末的內部評級和飛地帳戶的月度流水，該給西園寺的東西一樣不少。
同樣的信封再一次擺上桌面，香川自己都盯著它看了好幾秒。
上午常務會的資料不能離開總行，他也沒有打算重新抄一份完整的數字。最後放進信封的，只有一張很薄的紙。
【本日常務會決議：重點觀察企業後續追加融資及到期續作，自即日起由風險管理部逐筆事前審議。】 【十月下旬起，多項風險敞口將集中進入續作周期。】
【赤坂亦有首批到期，十月二十八日。】
最後一行，香川寫得很慢。
【希望安排面談。】
他把紙上的字從頭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寫任何人的名字，然後折起來，裝進信封，封好口。信封右下角，留著和過去每一隻都一樣的小記號。
七點二十分，香川離開總行。
司機照例往田園調布的方向開。車過虎之門的時候，后座上的香川忽然抬起頭。
「前面停一下。」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副頭取？」
「臨時有點私事，你在車裡等著。」
車在一條不起眼的小街邊停下。香川撐開傘，沿著濕漉漉的人行道走了不到三百米，進了一棟沒有任何標誌的小樓。 二樓是一間規模不大的稅理士事務所。
前台的年輕女職員顯然認得他。她沒有叫他的名字，只是站起身，朝裡面欠了欠身。
「請稍等。」
幾分鐘後，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裡間出來。
香川沒有寒暄，直接從公文包里拿出那隻棕色信封。
男人看見信封，先愣了一下。這個月的東西，月初明明已經送過了。他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半秒，才重新抬起來。
「還是原來的地方？「
「嗯。」
香川把信封遞了過去。男人伸手接住，掂了掂，裡面薄得幾乎沒有分量。
「有時間要求嗎？「
香川沉默了一下。
「今天。」 男人的神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過去一年，那些信封一直按固定的周期送，早一天晚一天誰都不在意，香川從來沒有催過一次。
他沒有再問。
「我明白了。」
香川點點頭，轉身往外走。手已經碰到門把的時候，他又停了下來。
「還有。」
男人抬起頭。
香川背對著他，聲音不高。
「請轉告專務，這一封，等不到下個月了。」
說完，他推開門。
外面的雨還在下，傘一撐開，密集的雨聲重新落了下來。
身後的門很快合上了。 那隻本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的信封，留在了二樓。
知道瞞不住了，來找我了麼……
一年前，這張長桌上的人看他可沒有這麼客氣。
那時他剛背上七十五億的越權承諾，董事會圍著他要一個交代，已經有人在私下商量他的後任了。
要不是有西園寺的支票，自己可能當初就去「紐なしバンジー（無繩蹦極）」了。
後來大藏省的檢查官進駐，是他帶著排查組熬了兩個月，把五家骨幹企業的帳做到檢查官挑不出大毛病。
每到決算期，哪筆貸款該展期，哪筆壞帳該挪到表外，方案都是他的人起草，常務會只需要在最後一頁簽字。
春天以後，各支店的排查、機密資料的保管、和大藏省銀行局的往來，也全都是他來負責。
這些人簽字的時候，從來沒問過那些壞帳最後去了哪裡。
他們只知道，事情交給香川，就會平下來。
香川垂著眼，看著面前攤開的藍色文件夾。
不過從結果上看來，這反倒方便了他的工作了。 本家那邊的指示是「讓問題更大」。
所以今天這一桌子壞消息，基本都是有他的放縱甚至是親手推動導致的。
現在它們全擠到了同一個季度里，而這些人能想到的辦法，自然只有看向他。
香川在心裡把那三個到期日又過了一遍。
時間擠得這麼緊，董事會又慌成這樣，這一次能做的文章，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大小姐交代給他的事，看來用不了多久，就能辦完了。
他合上面前的藍色文件夾，翻到風險排查組那份清單的最後一頁。
「頭取，各位。在說怎麼辦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十月二十五日，芙蓉總合開發有一筆貸款到期，需要追加大約八十五億，用來付利息和維持幕張那邊的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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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八日，一家芙蓉系建設關聯公司有一筆商業票據到期，我們是它的備用授信行，額度四百三十億。」
「十一月底，芙蓉系一家工業企業申請續開一批進口信用證，金額兩百六十億。」 「這三筆，時間全部擠在六個星期里。」
他看向谷本。
「谷本專務，如果這三家同時來找富士，我們先救哪一家？」
谷本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香川轉向財務專務。
「三家都救，需要多少？」
財務專務低頭飛快地算了一下。
「新增授信接近七百八十億。按現在的風險權重，資本比率還要再降零點一以上。」
「那麼，這筆錢從哪裡來？」
會議室里沉默了，一旦涉及到要錢的議題一般都是沒人吭聲的。
香川等了兩秒，語氣反而緩了下來。
「所以，我的意思不是不救。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誰來了就救誰。」 岡部的身體微微前傾。
「你有什麼方案？」
「我們需要確保三件事。」
「首先，從今天起，風險排查組清單上的企業，不再由各營業本部和支店自己處理。追加貸款、展期、變更擔保，全部先報風險管理部審查。」
谷本的眼皮跳了一下。營業本部里最常追加貸款保客戶的那條線，就在他手底下。
「第二，這個時間點不做大規模的資產出售。現在賣，帳面損失立刻坐實，市場一看富士在甩東西，只會更緊張。」
「先壓縮新增授信，保住流動性。海外那邊，請三上常務跟拆借行逐家去談，風險管理部會準備紐約分行的敞口說明材料。」
三上點了點頭，算是應了下來。
「第三，芙蓉系核心企業的續貸申請，以後一律逐筆審議。風險管理部先出審查意見，再上會。」
谷本把煙盒在桌面上重重一點。
「逐筆審議？香川君，你知道這句話傳出去——「
「對外，一個字都不說。」 香川沒有讓他說完。
「對芙蓉會，還是和以前一樣。只是我們自己內部，每一筆錢出去之前，先算清楚，出了這筆以後還剩多少。」
他看著谷本。
「剛才那三筆，七百八十億，如果按以前的做法一起批出去，到了明年三月決算，我想大藏省銀行局會很樂意派一位新頭取過來替各位收拾這個局面的。」
谷本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開口。
香川收回視線，看著岡部。
「目前還沒有到失控的程度，頭取。」
「上半期的報表，只要我們不在這個時間點主動做大額減值，可以正常發布。問題企業，也可以一個一個來處理。」
岡部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點了點頭。
「去年大藏省來人的時候，也是香川君出面平下來的。」
他抬高了一點聲音。
「就按香川君說的辦。重點風險企業的處置，統一歸風險管理部。芙蓉系核心企業的追加申請，逐筆上會。」 他又看了一眼三上。
「三上君，紐約和倫敦，辛苦你跑一趟。」
幾個人低頭應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鬆了一些。
有人伸手去端面前已經涼透的茶，有人下意識要在文件夾里做批註，手剛拿起筆又放下了——這份資料不會對外公開，散會就要收走。
坐在牆邊列席位置上的常勤監察役堀，這時候舉了一下手。
「岡部頭取，我有一個程序上的小事情想確認。」
岡部看向他。
堀的語氣很平常。
「香川副行長剛才提到，風險管理部今年主持了各支店的內部排查。」
「監察役室想請風險管理部提交一份本年度的支店檢查排期，包括突擊盤查和印鑑核對的安排。方便我們做年度監察報告。」
香川點了點頭。 「沒問題。下周之內，讓村瀨部長送到監察役室。」
「麻煩了。」
堀低下頭，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合上了本子。
散會的時候，負責回收資料的秘書課職員已經等在門口。董事們把藍色文件夾一份份交還，她在登記簿上逐個勾掉編號。
三上經過香川身邊，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又麻煩你了，香川君。紐約那邊的材料，我等你的。」
「後天給你。」
三上點點頭，快步走了出去。
谷本走在後面。他把文件夾遞給秘書課的職員，看著她在登記簿上勾掉編號，然後轉過身，沖香川笑了一下。
「香川君最近消息很靈通啊。大藏省那邊也好，美國那邊也好，總是比我們都早一步知道。」
「負責這些窗口，總得多留意。」
「是嗎。」 谷本把煙盒揣回西裝內袋，走了出去。
最後一個離開的是岡部。
他走到門口，回了一次頭。
「年底以前，先撐過去。」
他看著香川，聲音放低了一些。
「拜託了，香川君。」
香川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門在岡部身後合上了。
香川的秘書已經等在走廊上。見他出來，秘書翻開手裡的日程本，跟上兩步。
「副頭取，下午一點半還有——」
「日程照舊。」
香川沒有放慢腳步，徑直穿過走廊，回到副頭取辦公室，隨手把門帶上。 他在桌後坐下，打開公文包，從最裡層取出一本黑色記事本。這本東西從來不離開他的視線，出差帶著，回家也帶著。
第一頁上記著幾筆即將在十月下旬和十一月到期的重點融資。有幾筆剛才已經出現在常務會的資料里，還有幾筆沒有。
香川拿起鋼筆，在今天的日期旁邊寫下一行字。
【重點觀察企業：追加、續作，逐筆審議。風險管理部先出意見。】
寫完以後，筆尖在最後幾個字上停住了。
一年前，他能做的只是把資料往上送，救還是不救，最後由董事會來定。就算他想攔下一筆貸款，也得先拉到足夠多的人站在自己這邊。
從今天起不一樣了。名單上的企業想再從富士拿錢，申請要先經過他的桌子。
他可以要求補材料，可以重新評級，可以要求追加擔保，也可以把一筆照慣例本該直接續作的貸款，送回常務會重新討論。
哪家公司已經虛弱到只能靠富士輸血才活得下去，什麼時候繼續給它接上，第一份意見從今天起由他來寫。
去年遠藤要他在董事會裡做的那件事，到今天才算真正有了下手的地方。
這件事，必須儘快讓西園寺知道。
至於具體讓誰活，讓誰停，就不該再由他一個人判斷了。 香川合上記事本，放回公文包最裡層。
中午，他照常和一家關聯企業的財務部長吃了飯。
對方花了四十多分鐘解釋今年第四季度的資金安排，又一再保證，明年春天訂單就會回來。
香川聽得很認真，該問的問題一個沒落下，散席時還客氣地讓對方放心，總行會按正常程序重新審查。
實際上，那家企業的名字，就寫在他記事本第二頁的第二行。
下午的會議他也一場沒缺。
六點過後，外面又下起了雨，天已經完全黑了。
香川這才拉開辦公桌最下面一個抽屜，取出一隻棕色的牛皮紙信封。
這種信封他每個月用一次。按往常的周期，這個月的那一隻，十月初就已經送走了，裡面是九月末的內部評級和飛地帳戶的月度流水，該給西園寺的東西一樣不少。
同樣的信封再一次擺上桌面，香川自己都盯著它看了好幾秒。
上午常務會的資料不能離開總行，他也沒有打算重新抄一份完整的數字。最後放進信封的，只有一張很薄的紙。
【本日常務會決議：重點觀察企業後續追加融資及到期續作，自即日起由風險管理部逐筆事前審議。】 【十月下旬起，多項風險敞口將集中進入續作周期。】
【赤坂亦有首批到期，十月二十八日。】
最後一行，香川寫得很慢。
【希望安排面談。】
他把紙上的字從頭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寫任何人的名字，然後折起來，裝進信封，封好口。信封右下角，留著和過去每一隻都一樣的小記號。
七點二十分，香川離開總行。
司機照例往田園調布的方向開。車過虎之門的時候，后座上的香川忽然抬起頭。
「前面停一下。」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副頭取？」
「臨時有點私事，你在車裡等著。」
車在一條不起眼的小街邊停下。香川撐開傘，沿著濕漉漉的人行道走了不到三百米，進了一棟沒有任何標誌的小樓。 二樓是一間規模不大的稅理士事務所。
前台的年輕女職員顯然認得他。她沒有叫他的名字，只是站起身，朝裡面欠了欠身。
「請稍等。」
幾分鐘後，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裡間出來。
香川沒有寒暄，直接從公文包里拿出那隻棕色信封。
男人看見信封，先愣了一下。這個月的東西，月初明明已經送過了。他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半秒，才重新抬起來。
「還是原來的地方？「
「嗯。」
香川把信封遞了過去。男人伸手接住，掂了掂，裡面薄得幾乎沒有分量。
「有時間要求嗎？「
香川沉默了一下。
「今天。」 男人的神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過去一年，那些信封一直按固定的周期送，早一天晚一天誰都不在意，香川從來沒有催過一次。
他沒有再問。
「我明白了。」
香川點點頭，轉身往外走。手已經碰到門把的時候，他又停了下來。
「還有。」
男人抬起頭。
香川背對著他，聲音不高。
「請轉告專務，這一封，等不到下個月了。」
說完，他推開門。
外面的雨還在下，傘一撐開，密集的雨聲重新落了下來。
身後的門很快合上了。 那隻本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的信封，留在了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