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天羅地網
（感謝……唔，今天沒有打賞。不過為了觀感，今天四更~）
六月二十九日，下午兩點十七分。
東京，台東區。
科爾曼從公共電話亭的玻璃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
淺草方向過來的那條小路上，兩名穿制服的警察正在攔一輛白色廂型貨車。
司機已經被叫下來，站在車尾解釋著什麼，其中一名警察低頭核對證件，另一人則拉開後門，朝貨廂裡面看了一遍。
科爾曼把棒球帽的帽檐壓低了一些，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腳步不能快。
跑起來只會讓人注意。
可也不能太慢。一個戴著帽子、穿著灰色夾克的白人男人在台東區這種地方無所事事地晃來晃去，同樣容易讓人多看兩眼。
三十七個小時了。
從六月二十七日夜裡那場原本應該很乾淨的行動結束以後，他已經在東京的街巷之間躲了三十七個小時。
按照原計劃，他此刻應該正在大阪關西機場的候機廳里坐著。
護照是加拿大的，名字是全新的，航班飛溫哥華，轉機再到邁阿密。
機票三天前就買好了，酒店也退了，行李只有一隻登機箱，裡面放著兩件乾淨襯衫和一本商務旅行者會隨身帶的暢銷書……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整個撤離流程已經演算過很多次。
唯一沒有算進去的，是西園寺會這麼快。
行動失敗的消息傳來時，科爾曼正在新橋的一間商務旅館裡收拾最後一點東西。
失敗是很正常的，無論你事先做了多少計劃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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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無論任務有沒有成功，接下來只要他離開日本，就會有這輩子都花不完的錢等著他。
他把加拿大護照塞進上衣內袋，拉上登機箱，退房以後直接去了東京站。
剛走進站內時，一切看起來還和平時沒有區別。
晚間的新幹線仍在發車，趕著最後幾班列車去名古屋和大阪的人提著公文包從身邊經過，廣播裡不斷提醒旅客注意末班時間。
科爾曼買好了去大阪的車票。
只要再過十幾分鐘，他就可以離開東京，奔向他真正的退休生活。
然後他看見了站台入口旁邊的人。
最開始只有兩名警察。
其中一個正在和JR職員交談，另一個人手裡拿著幾張傳真紙。距離很遠，看不清上面的內容，可科爾曼只看了一眼，就發現他們並不是在處理普通糾紛。
那名警察每隔一會兒便會抬頭看一次經過的旅客。
靠近檢票區域的地方還有兩個穿便裝的人。
他們也在看人。
科爾曼繼續往前走了十幾米，沒有回頭，只借著櫥窗玻璃的倒影觀察後面。
其中一個便衣正在接電話。
另一人從身旁的文件夾里抽出一頁東西，遞給了JR職員。
科爾曼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車票，隨後像一個突然發現自己走錯站台的外國遊客一樣，轉進旁邊的通道。
那是他第一次改變撤離計劃。
也是最後一次靠近大型鐵路車站。
後來他從不同地方聽到的消息一點點拼在一起，才知道那一夜東京究竟發生了什麼。
從西園寺車隊遭到襲擊，到警視廳第一輪針對主要離京通道的協查和強化盤查鋪開，還不到四個小時。
這種速度如果發生在紐約，或許還稱不上特別誇張，可放在東京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科爾曼在亞洲工作了大半輩子，對日本警察的做事方式再熟悉不過。
他們認真、謹慎，程序也嚴密得幾乎挑不出毛病。
然後慢得足以讓人發瘋。
幾個部門之間為了責任範圍來回確認，地方警署等待警視廳指示，警視廳又需要和其他系統協調，遇到外國人、軍用武器和國際背景以後，只會更加麻煩。
如果按照過去的經驗，他至少應該擁有一個晚上。
這一次沒有。
西園寺的人比警察更早開始動了。
他們沒有資格設卡，也不可能像警察一樣把車輛攔下來搜查，可西園寺根本不需要這麼做。
日本是個資本主義國家，是一個商業發達的國家，而西園寺作為其中的資本頭子之一，它有的是辦法不通過行政手段就能封殺一個人。
東京幾家主要出租汽車會社收到消息。
與集團有關係的酒店和旅館收到傳真。
租車會社、停車場、倉儲企業、運輸會社和東京灣周邊的一批港口業務單位，也有人開始詢問最近兩天出現的可疑外國人、臨時租用車輛和異常貨物。
一瞬間，整個東京的商業都不可用了。
這些東西並不屬於政府命令。
沒有什麼統一格式。
甚至很難說是誰首先發出去的。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越來越多的人已經開始主動配合。
兩天以前差點死掉的可是西園寺家的繼承人。
這個時候，誰願意為了一個身份可疑的外國人得罪西園寺？
更何況，警察也開始行動了，而且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令人嘆為觀止的積極性。
凌晨一點，首都高速和東名高速東京入口開始出現警車。
兩點以前，成田和羽田的國際出發層全部增加了出入境檢查人員。
三點鐘，科爾曼從品川站撤出來以後嘗試打車去橫濱——計程車剛上首都高，前方就是一排紅藍燈。
所有車輛逐一檢查。
他讓司機在前一個出口下去了，理由是「我想起來忘了拿東西」。
往後的三十多個小時裡，科爾曼幾乎一直在東京城區里繞。
白天最難熬的時候，他會找一家營業到很晚、客人又足夠雜的咖啡店躲進去。
新宿和池袋這種地方並不少見，只要點上一杯咖啡，坐在角落裡幾個小時也很少有人過問。
他有一次在二樓最裡面的位置坐了將近四個小時，把帽子摘下來擱在膝蓋上，閉著眼睛聽旁邊幾個年輕人談棒球。
店裡的電視一直開著，新聞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新播到六二七事件。
電視畫面中，主持人正在複述襲擊發生後的最新調查進展。
現場遺留下來的武器被一件件拍給觀眾看，幾支M16A1的照片尤其醒目。
隨後畫面切換，右側出現了幾張清晰程度不一的人臉，有的是從機場入境資料里找到的證件照片，有的顯然來自道路和酒店的監控錄像，角度很差，甚至只能勉強分辨出五官。
科爾曼睜開眼的時候，正好看見其中一張。
他認識那個人。
一個南非人，以前在軍隊裡待過，後來給幾家私人安全公司幹活。科爾曼只負責把他和另外幾個人送進日本，真正到了行動那一層以後，雙方就不再直接聯繫。
咖啡店裡原本沒人關心電視。
直到那些照片出現，靠近櫃檯的幾個人才陸續抬起頭。
一個端著咖啡的中年男人看了一會兒，轉頭和同伴說了幾句。附近兩個年輕人也跟著往屏幕上看，其中一個似乎在討論那些槍到底是怎麼進日本的。
沒人注意坐在最裡面的科爾曼。
至少他希望如此。
他重新閉上眼睛，可這一次怎麼也睡不著了。
下午六點多，外面的天色開始暗下來。
科爾曼離開咖啡店，沿著商店街往東走。傍晚的人比白天更多，下班的公司職員、放學的學生、準備回家的家庭主婦擠在一起，對他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只要融進人群，一個外國人也不會那麼顯眼。
他走過一家電器店的時候，櫥窗里十幾台電視正在播放同一個節目。
還是六二七事件。
不同尺寸的屏幕上同時出現那些照片，十幾張相同的人臉鋪滿整面櫥窗，看起來甚至有些荒唐。
店門口站著兩個穿校服的女孩，其中一個正指著電視，對同伴說著什麼。
科爾曼聽清了「外國人」那個詞。
他繼續往前走，表情沒有變化，直到電器店已經被身後的人群擋住，才發現自己的步子比剛才快了不少。
這座城市正在記住那些臉。
現在還沒有他的。
這應該算是唯一的好消息。
當晚，他原本準備回到池袋附近的一處臨時落腳點。
那裡屬於一個已經離開日本很多年的美國商人，房子長期空著，過去幾個月里他只去過一次，按理說不會這麼快暴露。
可距離那棟樓還有兩條街的時候，科爾曼看見了停在路邊的車。
普通的豐田皇冠。
車裡坐著兩個人。
沒有警燈，也沒有任何政府標識，其中一個人拿著報紙，看起來和等人沒有區別。
科爾曼卻還是停住了。
他甚至不知道那兩個人是不是來找自己的就立刻拐了個彎離開了。
現在最危險的就是「應該沒事」。
一次判斷錯了，他就完了。
那天晚上，他在一棟準備拆除的舊公寓樓里待了五個小時。
入口的木門已經壞了，裡面也早就斷水斷電，樓梯間到處是施工方還沒有清走的廢木板和破紙箱。
科爾曼坐在二樓轉角，背靠著牆，把夾克拉到最上面。
水泥台階很硬，也很冷。
凌晨兩點多，一隻貓從破掉的窗戶鑽進來，踩著地上的碎玻璃走了一圈。
它在科爾曼面前停了幾秒，大概覺得這個人沒什麼威脅，又沿著樓梯去了三樓。
科爾曼看著它消失。
有那麼一會兒，他居然有些羨慕。
至少這隻貓想去哪裡，沒有人管。
六月二十九日，下午兩點十七分。
東京，台東區。
科爾曼從公共電話亭的玻璃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
淺草方向過來的那條小路上，兩名穿制服的警察正在攔一輛白色廂型貨車。
司機已經被叫下來，站在車尾解釋著什麼，其中一名警察低頭核對證件，另一人則拉開後門，朝貨廂裡面看了一遍。
科爾曼把棒球帽的帽檐壓低了一些，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腳步不能快。
跑起來只會讓人注意。
可也不能太慢。一個戴著帽子、穿著灰色夾克的白人男人在台東區這種地方無所事事地晃來晃去，同樣容易讓人多看兩眼。
三十七個小時了。
從六月二十七日夜裡那場原本應該很乾淨的行動結束以後，他已經在東京的街巷之間躲了三十七個小時。
按照原計劃，他此刻應該正在大阪關西機場的候機廳里坐著。
護照是加拿大的，名字是全新的，航班飛溫哥華，轉機再到邁阿密。
機票三天前就買好了，酒店也退了，行李只有一隻登機箱，裡面放著兩件乾淨襯衫和一本商務旅行者會隨身帶的暢銷書……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整個撤離流程已經演算過很多次。
唯一沒有算進去的，是西園寺會這麼快。
行動失敗的消息傳來時，科爾曼正在新橋的一間商務旅館裡收拾最後一點東西。
失敗是很正常的，無論你事先做了多少計劃都是。
全網首發更新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反正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無論任務有沒有成功，接下來只要他離開日本，就會有這輩子都花不完的錢等著他。
他把加拿大護照塞進上衣內袋，拉上登機箱，退房以後直接去了東京站。
剛走進站內時，一切看起來還和平時沒有區別。
晚間的新幹線仍在發車，趕著最後幾班列車去名古屋和大阪的人提著公文包從身邊經過，廣播裡不斷提醒旅客注意末班時間。
科爾曼買好了去大阪的車票。
只要再過十幾分鐘，他就可以離開東京，奔向他真正的退休生活。
然後他看見了站台入口旁邊的人。
最開始只有兩名警察。
其中一個正在和JR職員交談，另一個人手裡拿著幾張傳真紙。距離很遠，看不清上面的內容，可科爾曼只看了一眼，就發現他們並不是在處理普通糾紛。
那名警察每隔一會兒便會抬頭看一次經過的旅客。
靠近檢票區域的地方還有兩個穿便裝的人。
他們也在看人。
科爾曼繼續往前走了十幾米，沒有回頭，只借著櫥窗玻璃的倒影觀察後面。
其中一個便衣正在接電話。
另一人從身旁的文件夾里抽出一頁東西，遞給了JR職員。
科爾曼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車票，隨後像一個突然發現自己走錯站台的外國遊客一樣，轉進旁邊的通道。
那是他第一次改變撤離計劃。
也是最後一次靠近大型鐵路車站。
後來他從不同地方聽到的消息一點點拼在一起，才知道那一夜東京究竟發生了什麼。
從西園寺車隊遭到襲擊，到警視廳第一輪針對主要離京通道的協查和強化盤查鋪開，還不到四個小時。
這種速度如果發生在紐約，或許還稱不上特別誇張，可放在東京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科爾曼在亞洲工作了大半輩子，對日本警察的做事方式再熟悉不過。
他們認真、謹慎，程序也嚴密得幾乎挑不出毛病。
然後慢得足以讓人發瘋。
幾個部門之間為了責任範圍來回確認，地方警署等待警視廳指示，警視廳又需要和其他系統協調，遇到外國人、軍用武器和國際背景以後，只會更加麻煩。
如果按照過去的經驗，他至少應該擁有一個晚上。
這一次沒有。
西園寺的人比警察更早開始動了。
他們沒有資格設卡，也不可能像警察一樣把車輛攔下來搜查，可西園寺根本不需要這麼做。
日本是個資本主義國家，是一個商業發達的國家，而西園寺作為其中的資本頭子之一，它有的是辦法不通過行政手段就能封殺一個人。
東京幾家主要出租汽車會社收到消息。
與集團有關係的酒店和旅館收到傳真。
租車會社、停車場、倉儲企業、運輸會社和東京灣周邊的一批港口業務單位，也有人開始詢問最近兩天出現的可疑外國人、臨時租用車輛和異常貨物。
一瞬間，整個東京的商業都不可用了。
這些東西並不屬於政府命令。
沒有什麼統一格式。
甚至很難說是誰首先發出去的。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越來越多的人已經開始主動配合。
兩天以前差點死掉的可是西園寺家的繼承人。
這個時候，誰願意為了一個身份可疑的外國人得罪西園寺？
更何況，警察也開始行動了，而且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令人嘆為觀止的積極性。
凌晨一點，首都高速和東名高速東京入口開始出現警車。
兩點以前，成田和羽田的國際出發層全部增加了出入境檢查人員。
三點鐘，科爾曼從品川站撤出來以後嘗試打車去橫濱——計程車剛上首都高，前方就是一排紅藍燈。
所有車輛逐一檢查。
他讓司機在前一個出口下去了，理由是「我想起來忘了拿東西」。
往後的三十多個小時裡，科爾曼幾乎一直在東京城區里繞。
白天最難熬的時候，他會找一家營業到很晚、客人又足夠雜的咖啡店躲進去。
新宿和池袋這種地方並不少見，只要點上一杯咖啡，坐在角落裡幾個小時也很少有人過問。
他有一次在二樓最裡面的位置坐了將近四個小時，把帽子摘下來擱在膝蓋上，閉著眼睛聽旁邊幾個年輕人談棒球。
店裡的電視一直開著，新聞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新播到六二七事件。
電視畫面中，主持人正在複述襲擊發生後的最新調查進展。
現場遺留下來的武器被一件件拍給觀眾看，幾支M16A1的照片尤其醒目。
隨後畫面切換，右側出現了幾張清晰程度不一的人臉，有的是從機場入境資料里找到的證件照片，有的顯然來自道路和酒店的監控錄像，角度很差，甚至只能勉強分辨出五官。
科爾曼睜開眼的時候，正好看見其中一張。
他認識那個人。
一個南非人，以前在軍隊裡待過，後來給幾家私人安全公司幹活。科爾曼只負責把他和另外幾個人送進日本，真正到了行動那一層以後，雙方就不再直接聯繫。
咖啡店裡原本沒人關心電視。
直到那些照片出現，靠近櫃檯的幾個人才陸續抬起頭。
一個端著咖啡的中年男人看了一會兒，轉頭和同伴說了幾句。附近兩個年輕人也跟著往屏幕上看，其中一個似乎在討論那些槍到底是怎麼進日本的。
沒人注意坐在最裡面的科爾曼。
至少他希望如此。
他重新閉上眼睛，可這一次怎麼也睡不著了。
下午六點多，外面的天色開始暗下來。
科爾曼離開咖啡店，沿著商店街往東走。傍晚的人比白天更多，下班的公司職員、放學的學生、準備回家的家庭主婦擠在一起，對他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只要融進人群，一個外國人也不會那麼顯眼。
他走過一家電器店的時候，櫥窗里十幾台電視正在播放同一個節目。
還是六二七事件。
不同尺寸的屏幕上同時出現那些照片，十幾張相同的人臉鋪滿整面櫥窗，看起來甚至有些荒唐。
店門口站著兩個穿校服的女孩，其中一個正指著電視，對同伴說著什麼。
科爾曼聽清了「外國人」那個詞。
他繼續往前走，表情沒有變化，直到電器店已經被身後的人群擋住，才發現自己的步子比剛才快了不少。
這座城市正在記住那些臉。
現在還沒有他的。
這應該算是唯一的好消息。
當晚，他原本準備回到池袋附近的一處臨時落腳點。
那裡屬於一個已經離開日本很多年的美國商人，房子長期空著，過去幾個月里他只去過一次，按理說不會這麼快暴露。
可距離那棟樓還有兩條街的時候，科爾曼看見了停在路邊的車。
普通的豐田皇冠。
車裡坐著兩個人。
沒有警燈，也沒有任何政府標識，其中一個人拿著報紙，看起來和等人沒有區別。
科爾曼卻還是停住了。
他甚至不知道那兩個人是不是來找自己的就立刻拐了個彎離開了。
現在最危險的就是「應該沒事」。
一次判斷錯了，他就完了。
那天晚上，他在一棟準備拆除的舊公寓樓里待了五個小時。
入口的木門已經壞了，裡面也早就斷水斷電，樓梯間到處是施工方還沒有清走的廢木板和破紙箱。
科爾曼坐在二樓轉角，背靠著牆，把夾克拉到最上面。
水泥台階很硬，也很冷。
凌晨兩點多，一隻貓從破掉的窗戶鑽進來，踩著地上的碎玻璃走了一圈。
它在科爾曼面前停了幾秒，大概覺得這個人沒什麼威脅，又沿著樓梯去了三樓。
科爾曼看著它消失。
有那麼一會兒，他居然有些羨慕。
至少這隻貓想去哪裡，沒有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