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等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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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天上午九點四十分。

  箱根。

  堤義明坐在王子酒店的套房裡,電視從早上打開以後就一直沒有關過。

  NHK已經不知道第幾次重播昨晚的現場畫面。

  被炸壞的路面、撞在一起的車輛、停在街邊的警車,還有那架懸停在道路上方的直升機。

  畫面每轉回來一次,堤義明的眉頭就會重新皺一下。

  尤其是那架直升機。

  前陣子在西武球場,皋月才拿著他吃胃藥這件事,興致勃勃地向他推銷西園寺剛弄出來的醫療支援服務。

  什麼二十四小時值班醫生。

  什麼專用救護車輛。

  情況嚴重的時候還可以直接調直升機。

  說到最後,那個小丫頭甚至還一臉關心地告訴他,第一位會員可以免掉入會費,只收年費。

  結果諷刺的是,這套東西真正第一次讓全日本看見,居然是用在了她自己身上。

  堤義明盯著電視裡那架正在降落的直升機看了一會兒,煩躁地拿起遙控器。

  關掉。

  房間裡安靜了不到半分鐘。

  他又把電視打開了。

  剛好換成了早間新聞的另一名主持人。

  「根據目前得到的消息,西園寺皋月小姐並未遭到槍擊,昨夜已經由直升機轉送至西園寺旗下醫療機構接受治療……」

  下面緊跟著又是一張皋月的照片。

  大概是三年前拍的。

  堤義明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人活著。

  沒有中槍。

  到現在也沒有出現病危或者接受緊急手術之類的消息。

  至少這一點應該是真的。

  想到這裡,他靠回沙發,胸口從昨晚開始一直堵著的那股東西總算鬆了一些。

  隨後又覺得有點可笑。

  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操心那個小丫頭會不會被人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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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丫頭死了才是為民除害呢…………算了,活著也挺好的。

  堤義明端起茶杯。

  茶已經涼了一些。

  他剛喝了一口,放在旁邊的電話便響了。

  秘書接通以後,很快把聽筒遞了過來。

  「會長,東京總部。」

  堤義明接過電話。

  「西園寺有消息了嗎?」

  「截至目前仍然沒有正式聲明。集團對外窗口只確認西園寺小姐正在接受治療,其餘情況不作說明。」

  「修一呢?」

  「西園寺家主昨晚已經抵達醫院,今天早上沒有公開行程。」

  「集團裡面?」

  「正常。」

  對面的秘書停了一下。

  「至少目前看起來正常,幾個原定今天舉行的會議沒有全部取消。」

  「西園寺物流、西園寺建設還有S.A.相關會社都按照原計劃運轉。需要家主室確認的部分則暫時順延。」

  堤義明聽到這裡,反倒更加確定了一件事。

  這就對了。

  要是西園寺真的突然亂成一團,他反而得懷疑是不是那個小丫頭又在搞什麼鬼。

  「市場怎麼看?」

  「開盤以後,幾家相關上市會社都出現過下跌,不過很快就有資金進場了。」

  「目前跌幅已經收窄,住友銀行方面也沒有出現明顯異常。」

  「誰在買?」

  「暫時還看不出來,應該不止一家。」

  堤義明輕輕哼了一聲。

  這還用看?

  西園寺自己手裡有錢。

  The Club裡面那群人也有錢。

  真到了這種時候,只要那邊放一句話出來,願意進場接的人大概能從日本橋一直排到大手町。

  「繼續看著。」

  「是。」

  堤義明正準備掛電話,又像是想到什麼。

  「還有一件事。」

  秘書立刻拿起筆。

  「今天誰要是提出重新評估和西園寺合作的條件,先把名字記下來。」

  電話另一邊停了一瞬。

  「西武內部嗎?」

  「所有會社。」

  堤義明淡淡地說道。

  「尤其是覺得現在能趁機多拿一點東西回來的人。」

  「明白。」

  電話掛斷。

  堤義明把聽筒放回去,重新看向電視。

  趁著現在西園寺「大亂」,漏出了「疲態」去占點便宜什麼的……他知道這種人一定會有。

  畢竟他可是完整地親身經歷過一遍整個流程的男人。

  甚至就在剛才,他自己腦子裡都冒出來過類似的念頭。

  如果皋月這次真的傷得很重,要在醫院裡躺上一兩個月……

  那西武有沒有機會把一些東西重新談一談?

  重點車站的經營權。

  酒店採購。

  球場周邊商業。

  這些東西都是年初才剛談下來的。

  其中不少項目甚至還在磨合期。

  換成幾年前,堤義明大概已經讓人去試了。

  現在嘛……

  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然後很自然地想像出了一張可惡的臉。

  那個小丫頭大概會坐在桌子對面,先笑眯眯地喊一句「堤伯伯」。

  接著問他:

  您是不是聽說我住院了,就跑過來偷東西呀?

  ……不好。

  堤義明的胃忽然有一點不舒服。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子。

  今天沒帶胃藥。

  算了。

  這種事情還是少想。

  但真正讓堤義明沒有動這個念頭的,也不只是怕皋月回來以後找他秋後算帳。

  主要是因為——西武和西園寺現在已經綁得太深了。

  鐵路、酒店、農業、物流、球場、演出,再往後甚至還有極樂館的重新改造。

  這些東西已經不是當初那種坐在桌子兩邊互相割肉的關係了。

  西園寺真亂起來,西武一樣會跟著倒霉。

  所以他現在比很多人都希望那個小丫頭趕緊從醫院裡爬起來。

  最好下午就能爬起來,然後繼續去折騰別人。

  反正少來折騰西武就行了。

  電視裡的新聞已經切到了國會。

  一名議員站在走廊里,被記者圍得水泄不通,正在說昨晚的事情「已經突破日本社會能夠容忍的治安底線」。

  堤義明看了一會兒,忽然皺起眉。

  不對。

  他拿起桌上的報紙。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這件事最大的異常,其實還不是襲擊本身。

  是西園寺太安靜了。

  皋月受傷。

  西園寺的人死了。

  自動步槍在東京街頭打了那麼久。

  政府、政界、財界現在全都已經炸開了鍋,可真正最應該發火的那一家,到現在一句像樣的話都沒有說。

  這不像修一,那老傢伙對自己女兒可寶貝著呢。

  更不像皋月,以堤義明對皋月的了解,這丫頭現在把整個東京都掀了他都不奇怪。

  堤義明把報紙往後翻了一頁。

  上面正好是一篇關於昨晚那場極道會談的報導。

  西園寺皋月在遇襲前幾個小時,才剛與三大極道組織的最高層結束會談。

  然後一出門,鷲尾就動手了。

  堤義明看著那幾行字,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鷲尾。

  這一部分……

  他怎麼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那個小丫頭是什麼人?

  幾年前都能拿一塊兩米寬的破地坐著等西武自己撞上來。

  這一次,她跑去同時見三個極道組織的最高層,準備動掉不知道多少人的飯碗,會真的一點準備都沒有?

  堤義明摸了摸下巴。

  如果她早就知道下面有人不服呢?

  甚至知道鷲尾會動手。

  然後故意放著。

  協議前腳簽完,後腳一個不願意守規矩的下部幹部就跳出來襲擊西園寺。

  接下來三大組織還怎麼替下面的人說話?

  政府還怎麼慢慢討論?

  原本需要花幾年往下壓的事情,一夜之間就有了最好的理由。

  想到這裡,堤義明忽然往後靠了一點。

  哼,我明白了。

  很像。

  太像了。

  這確實是那個小丫頭幹得出來的事情。

  他甚至已經能想像皋月坐在自己面前,端著茶杯一臉無辜地問:

  「怎麼能說是我故意的呢?明明是鷲尾先生自己選擇動手的呀。」

  堤義明越想越覺得像。

  可下一刻,他的視線落到了報紙另一側的照片上。

  被子彈打得幾乎看不出原樣的車輛。

  道路上的爆炸痕跡。

  自動步槍。

  手榴彈。

  還有警察目前正在追查的外國人。

  堤義明臉上的表情又慢慢收了起來。

  這一部分就不對了。

  他認識的西園寺皋月膽子確實大。

  有時候大得讓人懷疑她到底知不知道害怕兩個字怎麼寫。

  可她不蠢。

  拿自己的命去賭幾支自動步槍會不會打中,這種事情已經不是膽子大了。

  那是有病。

  鷲尾那一層,她或許知道。

  後面的東西,大概真的出了問題。

  原來那小惡魔也會有失算的時候啊……

  堤義明盯著報紙看了一會兒。

  大概吧?

  這個詞剛冒出來,他便又皺起眉。

  等等。

  新聞到現在只說她受傷。

  究竟傷到什麼程度?

  沒人知道。

  西園寺自己也沒說。

  昨晚坐著直升機被送進醫院是真的,可今天早上究竟是在病床上躺著,還是已經靠在床頭一邊吃東西一邊使喚人,全日本誰看見了?

  堤義明沉默了幾秒。

  他忽然覺得後一種畫面居然更容易想像。

  說不定那丫頭現在已經醒了。

  說不定醒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問外面都有哪些人在打電話。

  哪些人在表態。

  哪些人開始躲。

  哪些人又以為她暫時起不來了,已經準備伸手拿東西。

  然後一張一張記下來。

  堤義明想到這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讓秘書記錄名單的電話。

  「……」

  怎麼感覺他們兩個想到一塊去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冷的。

  這次他終於嫌棄地放回去了。

  「換一杯。」

  旁邊的人立刻把茶端走。

  堤義明重新看向電視。

  其實事情到這裡已經很簡單了。

  皋月到底傷得怎麼樣,他不知道。

  昨晚那場襲擊裡面有多少是她預料到的,他也不知道。

  可這都不重要。

  因為無論是哪一種情況,現在去試探西園寺都沒有好處。

  如果她真的傷得很重,西武這個時候跑去重新談條件,等於親手把剛建立起來的合作關係撕掉。

  如果她其實傷得不重……

  堤義明想了一下,忽然打了一個寒顫。

  那就更不能去了。

  他可不想下次見面的時候,再看見那個小丫頭笑眯眯地問他:

  「堤伯伯,聽說我住院的時候,您很忙呀?」

  想到這裡,堤義明突然神經質地笑了一聲。

  秘書有些奇怪地看了過來。

  「會長?」

  「沒什麼。」

  堤義明咳了兩聲,擺了擺手,伸手把電話重新拿了起來。

  「替我準備一封慰問函,以我個人名義送到西園寺本宅。」

  「正式的那封寫給修一先生,措辭按照平時的禮數來,不要提任何業務上的事情。」

  秘書拿起筆記下,剛準備應聲,堤義明又補了一句:

  「另外給那個小丫頭帶張便箋。」

  他說完,從桌上拿過酒店準備的便箋紙,拔開鋼筆。

  真正落筆時,卻又停了下來。

  寫些什麼呢?

  好好養傷?

  不行,那太普通了。

  如果有什麼需要西武配合,可以直接聯繫……

  這又太像公事。

  堤義明想了一會兒,最後只在紙上寫了兩行。

  「安心養傷。」

  「西武還在這裡,暫時沒人搬得走。」

  他低頭看了一遍。

  皋月應該看得懂。

  如果連這個都看不懂,那丫頭這幾年也算是白跟自己吵了那麼多次。

  堤義明把便箋折起來遞給秘書。

  「這個一起送過去。」

  秘書接過以後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需要替您署名嗎?」

  「當然要署。」

  堤義明抬眼看他。

  「省得她以後拿著這張紙來問我,是不是連慰問函都捨不得認真寫。」

  秘書低下頭,把那點笑意藏了回去。

  「明白。」

  堤義明已經重新拿起桌上的報紙。

  「還有,跟下面的人說一聲。這兩天誰都別自作聰明。」

  秘書原本準備收起筆,聞言又停了下來。

  「已經和西園寺確定的項目照常做,需要他們重新確認的事情可以等幾天,別拿著一堆文件往醫院送。」

  「至於那些還在談的條件,原來談到哪裡就停在哪裡,誰要是覺得現在是重新開價的好時候,讓他先把名字報到我這裡。」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的聲音已經淡了下來。

  秘書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現在全日本大概都有不少人在盯著西園寺。

  有人擔心。

  自然也有人覺得機會終於來了。

  西武下面那麼多會社,不可能人人都沒有自己的心思。

  「如果西園寺方面主動聯繫呢?」

  「那就正常談。」

  堤義明把報紙翻過一頁。

  「人家只是住院,又不是整個西園寺跟著放假。」

  「別表現得太殷勤,也別突然躲得遠遠的,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明白了。」

  秘書把這一項也記下來,正準備出去安排,堤義明的視線卻落到了報紙另一欄。

  關於外國槍手的報導就在右下角。

  他看了幾秒,再次開口。

  「對了,把西武美國那邊的關係也重新過一遍。」

  秘書停下腳步。

  這一次,他臉上的神情明顯認真了許多。

  「您懷疑昨晚的事情和我們在美國的業務有關?」

  「現在還不知道。」

  堤義明把那頁報紙折了一下,讓寫著「外國槍手」的幾行露在最上面。

  「酒店客戶、地產合作夥伴、銀行,還有這些年通過西武接觸過的美國會社和個人,都查一遍。」

  「重點看有沒有和軍工、安保、政府承包商這一類背景搭得上的關係。」

  秘書聽到這裡,已經完全明白他想查什麼。

  「要不要讓紐約那邊直接向合作方詢問?」

  「不要。」

  堤義明幾乎立刻否決。

  「先查我們自己手裡的資料。動作小一點,別讓人知道西武在翻舊帳。」

  「真找到什麼能和昨晚那批人搭上的東西,先送到我這裡,誰都不許擅自聯繫。」

  秘書點頭。

  「我馬上安排。」

  這一次堤義明沒有再叫住他。

  房門關上以後,套房裡重新只剩下電視的聲音。

  早間節目已經從現場情況轉到了政府可能採取的措施。

  主持人與幾名評論員坐在演播室里討論國會接下來會不會推動新的暴力團規制,屏幕下方則不斷滾過最新收到的消息。

  堤義明靠回沙發,看了一會兒,把聲音調低了些。

  他其實還有一點事情沒有告訴秘書。

  如果最後真能查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他會直接交給皋月。

  畢竟兩個人年初才說過。

  打過一架以後,知道對方的刀往哪裡扎,再坐下來談合作,反而會更容易。

  現在有人從外面拿著槍往這張桌子上開火了。

  那就已經是另外一回事。

  就算要打敗那丫頭,也得是由他堤義明本人親手打敗她。

  堤義明靠進沙發里,又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

  不可一世的小丫頭挫敗地跪在他面前,哭著說自己知道錯了……

  嗯,光是想想感覺都能活多幾年了。

  過了一會兒,新換的熱茶送了進來。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總算滿意了。

  電視上又出現了皋月的名字。

  堤義明看了一眼,低聲嘟囔。

  「真是個麻煩的小丫頭。」

  嘴上這麼說著。

  他卻始終沒有再把電視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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