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知青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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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青點。西屋。

  林曉霞的左眼盯著牆上那個空釘子。

  釘帽上纏著的半圈毛線頭,在窗縫透進來的風裡擺了一下。

  擺的幅度不到一分。

  毛線頭的顏色是灰白的,跟牆面的泥色混在一起。

  不仔細看,分不出來哪裡是線頭,哪裡是牆。

  走廊上的腳步聲又來了。

  這回不是一雙腳,是三雙。

  三雙腳的落地聲交疊在一起,從走廊的東頭走到了她窗外面。

  走到了也沒停,直接過去了。

  過去的時候,其中一雙腳的步伐變了——從正常走路的節奏,變成了快走兩步跨過她窗前那段路面的節奏。

  快走兩步。

  窗前那段路面不到四尺。

  正常走路走過去用兩步半。

  快走了兩步就過了——比正常的速度,多了半步的急。

  急的那半步,是不想在她窗前多待的半步。

  腳步過了之後,又來了說話聲。

  說話聲在走廊的西頭,距離她的窗戶隔了兩間屋子的距離。

  隔了兩間屋子的聲音,按平時的音量她聽不見。

  但今天說話的人沒有壓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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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壓嗓門的聲音從兩間屋子的距離走過來,到了她窗外的牆面上,彈了一層進來。

  「……三十斤口糧……我說那年冬天怎麼每家少分了兩斤苞米……」

  「……狼皮的事我記得,那時候大隊部還說是保管不善被老鼠啃了搬走了……老鼠能搬走一整張狼皮?」

  「……四塊錢和一斤糧票就把嘴封了。她的嘴還真便宜。」

  最後那句話說完了之後,有人笑了。

  兩個人一起笑的。

  笑的聲音從走廊西頭飄過來的時候,沒有被牆擋住。

  笑聲比說話聲穿得遠——笑的氣流從嗓子裡上來帶著震動,震動在空氣里跑的距離比字音遠了一倍。

  她的左手在被子底下攥著。

  指甲從掌心的舊印上掐了下去。

  舊印底下的肉硬了一層——掐了三天的掌心,已經從嫩肉變成了有了一層薄繭的肉。

  薄繭底下的疼,比第一天掐的時候鈍了。

  鈍了就掐不痛了。

  掐不痛比掐痛還難受。

  窗外走廊上笑聲斷了。

  斷了之後腳步散了,散到了院子裡。

  院子裡的腳步聲混進了知青點的日常聲響裡頭——水桶放在井台邊沿上碰了一聲悶的,扁擔靠牆放下來劃了磚面一聲長的,灶房方向有人挪鐵鍋「哐」了一下。

  日常的聲響從來沒有斷過。

  但日常里夾著的那些碎字——「三十斤」,「封口費」,「她的嘴便宜」——是今天新添的。

  昨天的碎字是「豬油」,「半邊臉」,「落疤」。

  昨天的碎字是心疼她的。

  今天的碎字是踩她的。

  一夜之間,碎字的方向翻了。

  翻的原因,不是她做了什麼新的事。

  是碾盤上有人替她把舊的事翻了出來,攤在了石面上。

  陳望。

  她的左眼從牆上那個空釘子移開了,移到了被子的領口面上。

  領口的棉布面上有一道摺痕。

  摺痕從她下巴底下的位置,走到了被子面上三寸遠的地方。

  摺痕的兩側布面的顏色不一樣——折上去的那面是洗過的白,折底下那面是捂了幾天的黃。

  她知道陳望在碾盤上說了什麼。

  窗外面的碎話把每一件事都送進了她耳朵里。

  口糧的事。

  狼皮的事。

  封口費的事。

  口糧——趙大富多撥的那三十斤。

  她知道那三十斤是從集體的帳面上劃出來的。

  她知道劃出來的口子,會落到全大隊每一戶人家少分的那一點上。

  她拿了,她吃了。

  三十斤苞米麵從她嘴裡過了之後,變成了她在知青點多撐過的兩個月的冬天。

  狼皮——趙大富從倉房後窗遞出去的那天晚上。

  她在西屋的窗口看見了他的後背。

  後背上裹著的那個長條形狀——不用看正面就知道是皮子。

  皮子從窗口遞出去的時候,窗框碰了皮面邊沿發出了一聲短的摩擦響。

  她聽見了。

  第二天趙大富來找她。

  四塊錢和一斤糧票從他手掌心遞到了她手掌心。

  兩個掌心碰了一下。

  她收了。

  這些事在她腦子裡存了兩年了。

  存著的時候,她從來沒覺得這些事有多重。

  四塊錢,一斤糧票。

  收了就收了。

  趙大富的手段她清楚,但趙大富手裡有她需要的東西——回城指標。

  指標比四塊錢值錢一百倍。

  四塊錢是定金,指標才是大頭。

  現在指標泡了湯。

  四塊錢的定金被陳望從碾盤上翻了出來。

  翻出來之後,四塊錢變成了壓在她脊樑上的一塊碾盤石。

  走廊方向又來了腳步。

  單獨一雙,走得慢。

  走到她門口的時候停了。

  停了兩秒。

  門板外面的人沒敲門,站了兩秒之後腳步走了。

  走的方向往東頭去了。

  門底沿下面的縫隙里,她看見了走過去的那雙鞋的側面——布鞋,鞋幫子矮的,鞋面上有泥。

  是知青點那個小個子的鞋。

  小個子來了又走了。

  來的時候站了兩秒,兩秒里沒敲門也沒出聲。

  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拍。

  快了一拍,是想走但又不好意思走太快的那種快。

  猶豫了一下之後,選了走。

  猶豫的那兩秒,是她站在門外面站著的那兩秒。

  兩秒。

  兩秒之前,她還是這個知青點裡唯一一個來過陳望家院門口,送過山土豆的人。

  兩秒之後——她從門口走了。

  知青點裡最後一個還會在她門口停兩秒的人,也走了。

  她的左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了,伸到了鋪面上。

  手指在鋪面上那塊幹了的黃漬旁邊按了兩秒。

  按的位置偏了一寸——沒有按在黃漬上,按在了黃漬旁邊乾淨的布面上。

  按了兩秒,鬆了。

  布面上留了一個淺淺的指肚印。

  指肚印旁邊那塊黃漬,在下午的光里硬著。

  硬殼的邊沿翹了幾個角。

  翹的角底下是棉布的白。

  白和黃之間的分界線歪歪扭扭走著。

  。。。

  院子。陳望家。同一天下午。

  灶房裡,林晚秋在案板上揉面。

  苞米麵團在她掌心底下,從鬆散的團揉成了緊實的團。

  揉的時候,掌根壓麵團的聲音悶的,實的,一下接一下,間距勻了。

  間距勻了。

  從上午陳望在碾盤上說完話回來到現在,她揉面的間距從快了半拍,恢復到了她平時的節奏。

  半拍的差在上午收了。

  收的原因,不是她覺得事情辦完了。

  是她看見了陳望關了院門之後,走到灶房門口站著的那個樣子。

  站著的樣子,跟他進山回來的時候一個路數。

  事辦了。

  辦完了,收勁了。

  收了勁,站著。

  手擱在門框上。

  手指上鐵鏽的暗紅蹭在了門框木面上,留了一道短印。

  她的麵團揉好了,擱在案板上用濕布蓋著。

  屋裡,安安趴在炕上,兩條胳膊撐著。

  她的手指在褥子面上按了一下——按的位置在右側。

  按完了,鬆了。

  鬆了之後,她的目光從窗戶上收回來,轉到了門帘方向。

  門帘沒動。

  她又轉回了窗戶。

  窗玻璃上映著院牆外面的坡脊線。

  坡脊線在下午的光里,從金色過渡到灰色。

  線底下的坡面比上午暗了兩個調子。

  陳望在院子裡。

  他蹲在木墩旁邊收拾獵夾。

  獵夾的鐵面上,鏽跡從彈簧的縫隙里滲出來走了兩道。

  他拿破布蘸了獐子油,在鐵面上來回擦了三遍。

  擦第一遍的時候,鐵鏽從鐵面上鬆了一層。

  擦第二遍,鬆了殘存的半層。

  第三遍,鐵面上的油光從擦過的軌道里走出來了。

  獵夾的彈簧他試了一下。

  手指摁著彈片往下壓——彈片到底了,彈回來的速度比上回快了兩分。

  是獐子油滲進了彈簧的軸眼裡,把鏽解了一層。

  彈簧鬆了,彈力就回來了。

  碾盤方向安靜了。

  從他上午說完話之後,碾棍的聲響斷斷續續走了半天。

  走的時候帶的碎話少了。

  碎話的方向變了——不再是「陳望」和「林曉霞」拼在一起的那個形狀了。

  碎話拆開了。

  「陳望」單獨走了一條路。

  「林曉霞」和「趙大富」拼到了一起,走了另一條路。

  拆開了就行了。

  他要的就是拆開。

  院牆外面巷子裡腳步聲過來了。

  腳步聲粗的,落地帶響。

  是王大柱的腳步。

  院門外面「咚咚」兩下。

  拳頭砸門的聲響。

  陳望把獵夾擱在木墩面上。

  獵夾的鐵面上,油光在下午的光里反了一截亮。

  他走到院門口撥了門栓。

  王大柱站在門外面。

  手裡沒拿鎬頭了,兩隻手空著插在褲兜里。

  褲兜的布面被他手掌撐出了兩個鼓包。

  「進來。」

  王大柱進了院子。

  門關了。

  他往院子裡走了兩步,站在木墩旁邊。

  目光掃了一眼木墩上的獵夾。

  獵夾的彈片張著嘴朝天豎著的形狀,讓他的目光多停了一秒。

  「碾盤上沒人嚼你了。」

  陳望蹲回了木墩旁邊,手指拿起破布繼續擦獵夾的另一面。

  「嚼別人了?」

  「嚼上了。嚼的全是趙大富和林曉霞。張大嫂回家之後跟她男人說了,她男人去了隔壁巷子的老周家,老周家的兒媳婦又去了河對岸她娘家。一下午的工夫,你在碾盤上說的那些事從巷子東頭走到了巷子西頭,又從巷子走到了河對岸。」

  王大柱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了。

  手指在褲縫上搓了一下。

  搓的時候,指肚上的老繭在褲布的面上颳了一聲細響。

  「還有一件事。」

  陳望的手停了,破布擱在獵夾面上。

  「知青點的胡老師今天下午寫了封信。」

  「給誰的。」

  「給公社。信的內容我不知道,但胡老師寫完信之後去了郵遞站。經過碾盤的時候問了孫二嬸一句話——問碾盤上說的林曉霞跟趙大富的事是真的還是傳的。孫二嬸說是陳望自己說的。胡老師聽完了沒接話,走了。」

  胡老師。

  知青點的負責人。

  管知青點日常的那個人。

  胡老師給公社寫信——

  信里如果寫的是林曉霞跟趙大富的事,那這件事就從碾盤的石面上,走到了郵路上。

  郵路比碾盤長了一百倍。

  碾盤上的話,走到巷子盡頭碰了牆面就拐彎了。

  郵路上的話,走到公社,走到縣裡——不拐彎。

  直著走到該到的人的桌面上。

  陳望把破布從獵夾上拿起來,擱在木墩面上。

  布面上,鐵鏽和獐子油混在一起洇了一塊暗的印。

  「胡老師給公社寫信——趙大富知道不知道?」

  王大柱搖了一下頭。

  「不知道。胡老師去郵遞站的時候走的後巷,沒從大隊部門口過。」

  走後巷,沒走大隊部門口。

  胡老師活了四十多年,在這個村里待了七八年,他知道什麼路要繞著走。

  繞著走的路,是不想讓趙大富提前知道的路。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指肚上獐子油的滑膩,從膝蓋的褲面上走到了褲縫裡。

  「趙大富那邊呢。今天有什麼動靜?」

  「沒有。趙大富今天一天沒出大隊部的門。早上碾盤上的事傳過去之後,他在大隊部待了一整天。中午飯都是他老婆送到大隊部去的。」

  沒出門。

  縮在大隊部里。

  趙大富不是怕了——他不會怕。

  他縮在大隊部里,是在想對策。

  掐著物資和工分帳本的人,不需要出門就能伸手。

  他的手從帳本上伸出來,夠到大隊裡每一戶人家的喉嚨口,不需要走碾盤。

  陳望站起來了。

  獵夾從木墩上拿下來,擱在灶房後面的雜物架上。

  鐵面碰了架子的木條,「嗑」了一聲。

  「大柱。」

  「嗯。」

  「後天進城的事推了。」

  「推到什麼時候?」

  「等消息。胡老師的信到了公社要走三天。三天之後公社有沒有人下來查——三天之後再說。」

  王大柱的手指又搓了一下褲縫。

  搓完了,他走到院門口,手擱在門栓上。

  門栓撥了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

  「趙大富那個人——你在碾盤上說了那些話,他不會不動的。」

  「我知道。」

  「你防著點。」

  「我防著。」

  王大柱出了門。

  腳步聲從院門口往碾盤方向走了,走了十幾步,拐彎往他家的方向去了。

  院子裡。

  陳望站在門口。

  門關了,栓落了。

  屋裡安安的聲音飄出來了。

  「叭嘛——嘛嘛——」

  四個音節。

  「嘛嘛」連著的兩個比上午叫的時候又緊了半分。

  緊了之後,兩個音之間的縫隙只夠她嘴唇碰了開,開了碰的那個呼吸。

  灶房裡,林晚秋把濕布從麵團上掀了。

  麵團醒好了。

  她的手掌按在麵團上的時候,掌根底下麵團的面微微回彈了——醒到了位的麵團,彈力剛好。

  她把麵團分成了七個小團,每個拍扁擱在屜布上。

  拍的時候,掌心落在麵團面上的聲音短的,實的。

  七個麵團拍完了,手指上沾的苞米麵從指縫裡搓下來,落在灶檯面上。

  「晚秋。」

  她轉身。

  陳望站在灶房門口。

  手擱在門框上,手指上獐子油的光在門框木面上蹭了一道。

  「碾盤上的事翻篇了。往後不會有人拿那個嚼了。」

  她沒有接話。

  她的手從灶台上拿起了鍋蓋。

  鍋蓋壓在蒸鍋上的時候,蓋沿碰鍋沿走了一聲悶的合口響。

  他從門口走到了她身後一步遠的位置。

  「嚼不著你,也嚼不著安安。誰的嘴要是還不乾淨——我再去碾盤上坐一趟。」

  她的手從鍋蓋上拿開了。

  手指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擦完了,她轉身。

  圍裙面上,獐子油舊漬和醃蘿蔔水跡幹了的印疊著。

  「你去碾盤上坐一百趟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她的聲音跟揉面一個調子,平的。

  「但你去了一趟——夠了。」

  她的手從圍裙上放下來了,走到灶膛前面蹲下去添柴。

  柴頭碰灶膛口的磚面,走了一聲短的磕響。

  火從灰殼底下的暗紅里,舔上了新柴的面。

  。。。

  院牆外面巷子南頭方向,岔路拐彎那面牆角後面的知青點亮了一盞燈。

  燈光從知青點院子裡漏出來一截,映在了岔路的土牆面上。

  映出來的光里有一個人影——不是站著的,是坐在知青點院子裡的矮凳上,彎著腰寫字。

  胡老師。

  他桌上的燈底下壓著一張新紙。

  新紙面上,他的鋼筆尖走了三行字。

  三行字幹了之後,墨跡從黑色變成了深藍。

  深藍的字跡在燈光底下排著。

  第一封信下午送到了郵遞站——給公社的。

  這一封是第二封。

  信封的面上,收信地址三個字還沒寫完。

  寫了兩個——「林」和一個看不清的字。

  他的筆尖在第三個字的位置停了兩秒。

  停了之後,落下去了。

  三個字寫完了。

  信封翻過來。


  這封不是寄公社的。

  這封信要走的路,比公社遠了十倍——

  要過縣城,過省界,到南方一個城市的郵局分揀台上,再從分揀台走到一條街道的一戶人家的信箱裡。

  林曉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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