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刀磨三遍
院子。五月二十五。天沒亮。
陳望蹲在灶房後面的磚地上，把布袋裡的六個兔夾一個一個摸了。手指從彈簧的軸眼摸到彈片的咬合口，從咬合口摸到鐵齒的尖——每一顆鐵齒的尖他都用指肚碰了。碰了知道鋒利還在不在。六個夾子全碰完了。鐵齒的尖在指肚上留了六排印——印沒破皮，淺的，但能感覺到鐵齒還沒鈍。
磨石擱在磚檯面上。柴刀橫在磨石旁邊，刀面上前天磨出來的刃線在天沒亮的暗裡看不清。他拿起刀，用拇指甲從刃線的刀尖走到刀跟試了一趟。拇指甲從刃線上划過去的感覺——滑的，不掛指甲。不掛就是還不夠。
他把刀面平擱在磨石上，右手按著刀背，左手指肚按著刀面前段。石面上還有前天磨刀留下來的水漬——幹了之後留了一圈灰白的鹽鹼印。他從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澆在磨石面上。水從石面的粗粒里滲了進去，石面的顏色從灰變成了深。
刀在石面上走了。第一遍——從刀尖走到刀跟，角度壓著石面十五度，手腕的勁從掌根走到指尖一條線下去。走了一個來回。石面上的水從刀刃兩側翻了出來，翻出來的水裡頭帶著鐵粉的灰黑。
第二遍——角度抬了兩度，走的速度慢了三分。慢了的那三分讓刃線上最後一截鈍的毛口從石面上磨掉了。走完了之後他的拇指甲又從刃線上試了一趟——這回掛了。掛了就是利了。
第三遍不是磨。是正。刀面翻了個面，用石面的背面——背面比正面細了一號的粒度——從刃線上走了半遍。走完了之後刃線從粗利變成了細利。粗利能劈柴。細利能剝皮。
三遍。進山前的刀磨三遍是兩輩子養出來的規矩。前世他進山磨兩遍——兩遍在林子裡碰了硬骨頭之後刃口就卷了。卷了的刀剝不了皮，剝了三刀皮就毛了。毛了的皮到供銷社少賣兩塊錢。兩塊錢夠買四斤苞米麵。
第三遍磨的那個勁——就是那四斤苞米麵的勁。
他把刀收進了刀鞘。刀鞘是牛皮縫的，皮面上縫了兩道麻線。麻線的針腳從鞘口到鞘尖走了十二針。每一針的間距是他食指指節的寬度。縫得勻了，刀在鞘里不晃。
灶房門口有動靜。
林晚秋從灶房裡出來了。手裡端著一個布包。布包裡頭鼓著，布面上苞米麵餅子的形狀從裡面往外撐了三個圓弧。三個餅子。餅子底下壓著兩塊鹹菜疙瘩——王大柱前天送來的醃菜缸里撈出來的。
「餅子涼了別啃硬的，掰碎了泡水裡吃。」
她把布包遞到了他手裡。布包的熱氣從布面上走到了他手掌心裡。布和掌心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蒸汽。
陳望接了。布包塞進了背簍的側兜里。背簍靠在灶房後牆上擱了三天了——上回進山回來之後清洗過，簍面上編的藤條幹了之後從軟變成了硬。硬了的藤條在背上擱著不貼身，膈。但不貼身的簍比貼身的簍多一層透氣的空隙——出汗了之後汗從空隙里跑掉，不漚在背上。
他把兔夾的布袋掛在背簍的右側。布袋裡六個夾子的鐵嘴碰著走了一聲悶的。柴刀的刀鞘從腰帶上穿了過去掛在了胯骨的位置。
背簍還差一樣東西。
他走到雜物架前面。架子的第二層擱著一卷繩子。麻繩，三股擰的，繩面上沾著松脂——上回在林子裡捆松木段子的時候蹭上的。松脂幹了之後繩面硬了一截，硬了的那截比沒沾的那截結實了兩分。
繩子拿了。掛在背簍頂上。
獐子油的鐵罐從架子底層摸出來。開了蓋。罐里的油還有大半罐。油麵上結了一層薄膜。他用指頭把薄膜戳破了，指肚伸進油里沾了一層。沾了之後手指頭在鞋面的縫線處抹了一道——鞋面和鞋底交界的那圈線。抹了獐子油的線在走山路的時候不會被草梗勾斷。前世他在山脊上追一頭麂子的時候鞋面的線斷了，鞋底從鞋面上張了半個口。張了口的鞋踩在碎石上硌腳，硌了之後腳步慢了半拍，慢了半拍讓麂子跑了。
一頭麂子值六塊錢。六塊錢的教訓讓他每回進山之前多花三十秒抹一道獐子油。
灶房裡灶膛底下的火悶著。灰殼底下暗紅冒了一截。鐵鍋里安安的糊糊溫在鍋里——鍋蓋壓著，蒸汽從蓋沿的縫隙里走出來一絲。
屋裡安安還沒醒。褥子上她翻了個身的動靜從窗戶縫裡走出來——翻了沒醒。四個月零三十四天的身子翻身的動靜比上個月大了一圈。大了之後褥子上蹭出來的聲響從窗戶縫裡漏出去能走到院牆根底下了。
天亮了。
東邊矮坡後面太陽剛剛把第一截光從坡脊線上方推了出來。光還沒下到巷子裡——巷子裡的地面是暗的。光打在了對面坡脊線上方的天色里，天色從灰藍變成了帶底光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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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把背簍上肩了。簍底擱在背上的位置比腰高了一拳。高了一拳的背法是山路上的背法——低了的話下坡的時候簍底磕後腰。
他走到屋門口。門帘掀了半邊。安安在炕上趴著。褥子面上她翻身蹭過的那道皺褶從右側走到了中間。她沒醒。左手掌搭在右側的褥子面上——睡著了手也伸在那個方向。
他站了兩秒。門帘放下了。
院門口。門栓撥了。門開了。門外的巷子空著。碾盤上沒人。碾棍擱在石面上橫著。碾盤面上昨天磨剩的苞米渣被夜裡的風吹乾淨了，石面上只有碾槽的弧線在天光底下走著。
他從院門口出來。往巷子北頭走了。腳步從巷子地面上走出去的時候踩著實的——每一步腳掌落地的聲響在清早的巷子裡走了半截就被院牆吃了。
巷子北頭拐彎。拐彎之後往東。東邊的路從村口的老槐樹底下過了。老槐樹的根盤在路面上露了三根筋——最粗的那根跟小臂一樣粗。他的腳步從三根筋上面跨過去了，腳底碰了中間那根的面蹭了一聲低的。
過了老槐樹路就上坡了。坡從村口開始升，升了三百步之後分成了兩條岔路。左邊那條往西坡的核桃林去。右邊那條往北山的松林和雜木林去。
他走了右邊。
坡面上的土路從村口的硬土變成了帶草根的軟土。軟土上他的腳印從腳掌到腳跟一串排著——鞋底的紋路在軟土面上清清楚楚。走了一百步之後軟土變成了碎石混著草根的坡面。碎石從腳底被踩著滾了一截，滾到了坡面下方的草棵子上停了。
他走了四百步之後回了一次頭。
村子從坡面上看——灰的。泥牆和瓦頂在清早的光底下擠在山腳的坡凹里。碾盤的位置從他這個高度看得見——碾盤面上的石面在光底下亮了一個點。他家院牆的位置在碾盤的偏南——院牆頂上那排碎玻璃的棱面從這個距離上看不見了，只看得見牆頂的泥面劃了一條橫線。
他轉回了頭。繼續往上走。
坡脊線從他腳底下升到了頭頂。翻過了坡脊線之後，風變了。風從北面來了。北面的風從松林的梢頭上方走過來經過了坡脊帶了松脂的味道和濕土的腥。濕土的腥裡頭夾著一層說不出來的東西——是野獸踩過濕土之後蹄印里蒸出來的氣味。氣味很淡。淡到了必須站在坡脊線上迎著北風深吸一口才能分辨出來。
他分辨出來了。
蹄印。偶蹄的。從濕土腥味里走出來的偶蹄氣味只有兩種——麂子或者狍子。麂子的蹄印蒸出來的氣味裡帶了一截草葉發酵了之後的酸。狍子的蹄印蒸出來的氣味裡帶了一截松針踩爛了之後的澀。
這個是澀的。
狍子。
他的腳步從坡脊線上往北坡面走了。北坡面上松林從坡中段開始密了。松樹的樹幹從坡面的土裡鑽出來排著，樹幹之間的距離從坡上段的三步走到坡中段變成了一步半。一步半的間距他的身子能過但背簍得側著過。
他側了身子。背簍從兩棵松樹之間的縫隙里擠了過去。簍面上的藤條颳了左邊那棵樹幹的樹皮——樹皮的碎片從樹幹面上蹭下來落在了坡面的松針層上。
松針層在他腳底下軟的。踩了之後腳掌陷了半寸，鬆了之後松針從腳印的邊沿上重新合攏了一層。合攏了但不完整——腳印的形狀從松針的覆蓋底下還是能看見輪廓。
他不踩正道。
正道是他上回進山走的那條路。正道上如果有他上回留的腳印——野獸會聞。聞了就避。避了就打不著了。
他從正道旁邊偏了三步遠的位置走。走的時候腳掌落地之前先用腳尖探了松針底下的土面——探了硬實了才踩。不硬實的地方是有東西的。要麼是朽了的樹根——踩了會斷，斷了聲響會驚。要麼是前幾天下過的雨積了水的軟泥坑——踩了腳陷了拔不利索。
兩輩子在山裡走了幾千趟的腳掌對松針底下每一寸土的硬度都有經驗。
松林走了二百步之後他停了。
停的位置在兩棵粗松樹之間的空地上。空地不大——兩步見方。空地面上的松針比別處薄了半層。薄了半層是因為這個位置有風口——北面的風從兩棵樹之間的縫隙里灌進來，灌了之後把松針吹薄了。
風口。
狍子走路不走風口。但狍子喝水的路會經過風口旁邊。
他蹲下來。從空地邊沿的松針層底下扒了一層土。土面上——有印子。
蹄印。偶蹄的。兩瓣。蹄印的深度比他四個手指並著按下去的深度淺了三分。蹄印的兩瓣之間距離窄——前蹄。前蹄的兩瓣比後蹄並得緊。
蹄印旁邊還有——糞粒。
糞粒幹了。乾的程度他用指頭碰了一下——外面硬了，裡面還有一分潮。幹了外面硬了裡面還有潮的糞粒在這個溫度底下大概是兩天前的。
兩天前。狍子兩天前從這條路過的。
狍子喝水的路如果兩天前過了，它的飲水點就在這條路往下走一百步以內。一百步以內有水源——他記得。上回進山的時候經過這條溝底看見過一個泉眼。泉眼從石縫裡冒出來的水量不大，在溝底的石面上積了一個巴掌大的淺坑。淺坑裡的水夠一頭狍子低頭喝十口。
十口水。一個夾子。
他從布袋裡摸出了第一個兔夾。兔夾的彈簧冰的。鐵面上獐子油的光在松林的碎光底下暗了。他把兔夾張開——彈片壓到底，卡扣掛住了彈片的齒口。夾子張著嘴朝天。鐵齒亮了。
他從蹄印旁邊又扒了一層松針。松針底下的土面扒開之後露出了一塊跟兔夾底板差不多大小的平面。他把夾子擱在了平面上。夾子的底板貼著土面穩了。鐵齒朝上。
松針從旁邊攏過來蓋在了夾子面上。蓋了之後從上面看——只有松針。看不見下面的鐵齒。
他的手指從松針面上抽出來的時候，一根松針的尖扎了他食指側面。扎了一下不深。指肚上冒了一個白點沒出血。
第一個夾子放好了。
背簍里還有五個。
他站起來。往溝底的方向走了。腳步從兩棵粗松樹之間穿過去的時候背簍沒有再刮樹皮——他把身子側得更深了，簍面從樹皮上方三分的位置滑了過去。
松林里清早的光從樹冠的縫隙里落下來打在了坡面上碎了一地的光斑。光斑從圓的到橢的，從亮的到暗的，在松針層的面上鋪著。他的腳步從光斑上走過去的時候腳面上的光變了三回——亮了暗了又亮了。
溝底方向有水聲。水聲從石縫裡冒出來的那種——不是流的聲音，是滲的聲音。滲的水碰了石面上積的水坑，坑面上走了一圈紋就散了。
他往溝底走了。
背簍里的兔夾在布袋裡碰著碰著，走了一路的悶響。悶響從松林里走出去碰了對面坡的石壁彈了回來。彈回來的那截聲音比原來的小了三倍——彈了之後衰了。
衰了就好。聲音小了林子裡的東西聽不見。
他的腳步在溝底的邊沿上停了。
溝底。泉眼。石縫裡冒出來的水在上午的光底下亮了一個點。水坑的面上有東西——一片落葉浮在水面上。落葉的邊沿翹著。翹的角底下水面上映著的天色是白的。
水坑的邊沿上——蹄印。
新的。
蹄印里的泥面濕著。濕的程度他不用碰就知道——蹄印邊沿上濺出來的泥點子還沒幹。泥點子在石面上擱著。圓的。亮的。
今天早上的。
狍子今天早上來喝過水了。
他蹲在溝底邊沿上。背簍從背上卸了擱在石面上。簍底碰石面走了一聲短的悶響。
手從布袋裡摸出了第二個兔夾。
水坑邊沿的蹄印旁邊，他的手指在泥面上按了一個位置。位置在蹄印和水坑之間——狍子低頭喝水的時候前蹄踩的地方和嘴碰水面的地方之間那段距離。那段距離上擱一個夾子，狍子下回來喝水低頭的時候前蹄就踩上去了。
夾子張開了。卡扣掛住了。鐵齒朝上。
他從溝底邊沿的碎石堆里撥了幾顆小石子，碎葉子從旁邊的草叢裡扯了兩片。石子和碎葉混在一起蓋在了夾子面上。蓋了之後從水坑面上映出來的倒影里看——只有石子和葉子。看不見鐵。
第二個放好了。
他站起來。背簍上肩。往溝底上游的方向走了。
走了五十步。停了。
他的鼻子動了一下。從上遊方向飄過來的氣味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松脂，不是濕土腥，不是偶蹄的澀。是另一種。
膻。
膻味從上游的風裡帶下來走了五十步到了他鼻子底下的時候已經淡到了剛好分辨的程度。膻——羊膻。但山里沒有羊。山裡有這種膻味的只有一樣東西。
山羊岩上的野山羊。
野山羊的膻味從山羊岩飄過來走了兩道山脊到了他鼻子底下——說明今天風向從西北偏了北。偏了北之後山羊岩上的氣味才走得到這條溝底。平時風向正北的時候氣味走到第一道山脊就散了。
偏了北的風。山羊岩上有野山羊下來喝水。偏了北的風把膻味送了過來。
兩輩子在山裡的經驗告訴他——膻味能飄兩道山脊遠的野山羊群不會少於五頭。五頭以上的群在山羊岩上方的岩台上臥著。岩台下面有一條窄道通到溝底的水源。窄道上如果布了夾子——
他把背簍從肩上卸了。
布袋裡還有四個夾子。
四個夾子。一條窄道。五頭以上的野山羊群。
他往上遊走了。
陳望蹲在灶房後面的磚地上，把布袋裡的六個兔夾一個一個摸了。手指從彈簧的軸眼摸到彈片的咬合口，從咬合口摸到鐵齒的尖——每一顆鐵齒的尖他都用指肚碰了。碰了知道鋒利還在不在。六個夾子全碰完了。鐵齒的尖在指肚上留了六排印——印沒破皮，淺的，但能感覺到鐵齒還沒鈍。
磨石擱在磚檯面上。柴刀橫在磨石旁邊，刀面上前天磨出來的刃線在天沒亮的暗裡看不清。他拿起刀，用拇指甲從刃線的刀尖走到刀跟試了一趟。拇指甲從刃線上划過去的感覺——滑的，不掛指甲。不掛就是還不夠。
他把刀面平擱在磨石上，右手按著刀背，左手指肚按著刀面前段。石面上還有前天磨刀留下來的水漬——幹了之後留了一圈灰白的鹽鹼印。他從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澆在磨石面上。水從石面的粗粒里滲了進去，石面的顏色從灰變成了深。
刀在石面上走了。第一遍——從刀尖走到刀跟，角度壓著石面十五度，手腕的勁從掌根走到指尖一條線下去。走了一個來回。石面上的水從刀刃兩側翻了出來，翻出來的水裡頭帶著鐵粉的灰黑。
第二遍——角度抬了兩度，走的速度慢了三分。慢了的那三分讓刃線上最後一截鈍的毛口從石面上磨掉了。走完了之後他的拇指甲又從刃線上試了一趟——這回掛了。掛了就是利了。
第三遍不是磨。是正。刀面翻了個面，用石面的背面——背面比正面細了一號的粒度——從刃線上走了半遍。走完了之後刃線從粗利變成了細利。粗利能劈柴。細利能剝皮。
三遍。進山前的刀磨三遍是兩輩子養出來的規矩。前世他進山磨兩遍——兩遍在林子裡碰了硬骨頭之後刃口就卷了。卷了的刀剝不了皮，剝了三刀皮就毛了。毛了的皮到供銷社少賣兩塊錢。兩塊錢夠買四斤苞米麵。
第三遍磨的那個勁——就是那四斤苞米麵的勁。
他把刀收進了刀鞘。刀鞘是牛皮縫的，皮面上縫了兩道麻線。麻線的針腳從鞘口到鞘尖走了十二針。每一針的間距是他食指指節的寬度。縫得勻了，刀在鞘里不晃。
灶房門口有動靜。
林晚秋從灶房裡出來了。手裡端著一個布包。布包裡頭鼓著，布面上苞米麵餅子的形狀從裡面往外撐了三個圓弧。三個餅子。餅子底下壓著兩塊鹹菜疙瘩——王大柱前天送來的醃菜缸里撈出來的。
「餅子涼了別啃硬的，掰碎了泡水裡吃。」
她把布包遞到了他手裡。布包的熱氣從布面上走到了他手掌心裡。布和掌心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蒸汽。
陳望接了。布包塞進了背簍的側兜里。背簍靠在灶房後牆上擱了三天了——上回進山回來之後清洗過，簍面上編的藤條幹了之後從軟變成了硬。硬了的藤條在背上擱著不貼身，膈。但不貼身的簍比貼身的簍多一層透氣的空隙——出汗了之後汗從空隙里跑掉，不漚在背上。
他把兔夾的布袋掛在背簍的右側。布袋裡六個夾子的鐵嘴碰著走了一聲悶的。柴刀的刀鞘從腰帶上穿了過去掛在了胯骨的位置。
背簍還差一樣東西。
他走到雜物架前面。架子的第二層擱著一卷繩子。麻繩，三股擰的，繩面上沾著松脂——上回在林子裡捆松木段子的時候蹭上的。松脂幹了之後繩面硬了一截，硬了的那截比沒沾的那截結實了兩分。
繩子拿了。掛在背簍頂上。
獐子油的鐵罐從架子底層摸出來。開了蓋。罐里的油還有大半罐。油麵上結了一層薄膜。他用指頭把薄膜戳破了，指肚伸進油里沾了一層。沾了之後手指頭在鞋面的縫線處抹了一道——鞋面和鞋底交界的那圈線。抹了獐子油的線在走山路的時候不會被草梗勾斷。前世他在山脊上追一頭麂子的時候鞋面的線斷了，鞋底從鞋面上張了半個口。張了口的鞋踩在碎石上硌腳，硌了之後腳步慢了半拍，慢了半拍讓麂子跑了。
一頭麂子值六塊錢。六塊錢的教訓讓他每回進山之前多花三十秒抹一道獐子油。
灶房裡灶膛底下的火悶著。灰殼底下暗紅冒了一截。鐵鍋里安安的糊糊溫在鍋里——鍋蓋壓著，蒸汽從蓋沿的縫隙里走出來一絲。
屋裡安安還沒醒。褥子上她翻了個身的動靜從窗戶縫裡走出來——翻了沒醒。四個月零三十四天的身子翻身的動靜比上個月大了一圈。大了之後褥子上蹭出來的聲響從窗戶縫裡漏出去能走到院牆根底下了。
天亮了。
東邊矮坡後面太陽剛剛把第一截光從坡脊線上方推了出來。光還沒下到巷子裡——巷子裡的地面是暗的。光打在了對面坡脊線上方的天色里，天色從灰藍變成了帶底光的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陳望把背簍上肩了。簍底擱在背上的位置比腰高了一拳。高了一拳的背法是山路上的背法——低了的話下坡的時候簍底磕後腰。
他走到屋門口。門帘掀了半邊。安安在炕上趴著。褥子面上她翻身蹭過的那道皺褶從右側走到了中間。她沒醒。左手掌搭在右側的褥子面上——睡著了手也伸在那個方向。
他站了兩秒。門帘放下了。
院門口。門栓撥了。門開了。門外的巷子空著。碾盤上沒人。碾棍擱在石面上橫著。碾盤面上昨天磨剩的苞米渣被夜裡的風吹乾淨了，石面上只有碾槽的弧線在天光底下走著。
他從院門口出來。往巷子北頭走了。腳步從巷子地面上走出去的時候踩著實的——每一步腳掌落地的聲響在清早的巷子裡走了半截就被院牆吃了。
巷子北頭拐彎。拐彎之後往東。東邊的路從村口的老槐樹底下過了。老槐樹的根盤在路面上露了三根筋——最粗的那根跟小臂一樣粗。他的腳步從三根筋上面跨過去了，腳底碰了中間那根的面蹭了一聲低的。
過了老槐樹路就上坡了。坡從村口開始升，升了三百步之後分成了兩條岔路。左邊那條往西坡的核桃林去。右邊那條往北山的松林和雜木林去。
他走了右邊。
坡面上的土路從村口的硬土變成了帶草根的軟土。軟土上他的腳印從腳掌到腳跟一串排著——鞋底的紋路在軟土面上清清楚楚。走了一百步之後軟土變成了碎石混著草根的坡面。碎石從腳底被踩著滾了一截，滾到了坡面下方的草棵子上停了。
他走了四百步之後回了一次頭。
村子從坡面上看——灰的。泥牆和瓦頂在清早的光底下擠在山腳的坡凹里。碾盤的位置從他這個高度看得見——碾盤面上的石面在光底下亮了一個點。他家院牆的位置在碾盤的偏南——院牆頂上那排碎玻璃的棱面從這個距離上看不見了，只看得見牆頂的泥面劃了一條橫線。
他轉回了頭。繼續往上走。
坡脊線從他腳底下升到了頭頂。翻過了坡脊線之後，風變了。風從北面來了。北面的風從松林的梢頭上方走過來經過了坡脊帶了松脂的味道和濕土的腥。濕土的腥裡頭夾著一層說不出來的東西——是野獸踩過濕土之後蹄印里蒸出來的氣味。氣味很淡。淡到了必須站在坡脊線上迎著北風深吸一口才能分辨出來。
他分辨出來了。
蹄印。偶蹄的。從濕土腥味里走出來的偶蹄氣味只有兩種——麂子或者狍子。麂子的蹄印蒸出來的氣味裡帶了一截草葉發酵了之後的酸。狍子的蹄印蒸出來的氣味裡帶了一截松針踩爛了之後的澀。
這個是澀的。
狍子。
他的腳步從坡脊線上往北坡面走了。北坡面上松林從坡中段開始密了。松樹的樹幹從坡面的土裡鑽出來排著，樹幹之間的距離從坡上段的三步走到坡中段變成了一步半。一步半的間距他的身子能過但背簍得側著過。
他側了身子。背簍從兩棵松樹之間的縫隙里擠了過去。簍面上的藤條颳了左邊那棵樹幹的樹皮——樹皮的碎片從樹幹面上蹭下來落在了坡面的松針層上。
松針層在他腳底下軟的。踩了之後腳掌陷了半寸，鬆了之後松針從腳印的邊沿上重新合攏了一層。合攏了但不完整——腳印的形狀從松針的覆蓋底下還是能看見輪廓。
他不踩正道。
正道是他上回進山走的那條路。正道上如果有他上回留的腳印——野獸會聞。聞了就避。避了就打不著了。
他從正道旁邊偏了三步遠的位置走。走的時候腳掌落地之前先用腳尖探了松針底下的土面——探了硬實了才踩。不硬實的地方是有東西的。要麼是朽了的樹根——踩了會斷，斷了聲響會驚。要麼是前幾天下過的雨積了水的軟泥坑——踩了腳陷了拔不利索。
兩輩子在山裡走了幾千趟的腳掌對松針底下每一寸土的硬度都有經驗。
松林走了二百步之後他停了。
停的位置在兩棵粗松樹之間的空地上。空地不大——兩步見方。空地面上的松針比別處薄了半層。薄了半層是因為這個位置有風口——北面的風從兩棵樹之間的縫隙里灌進來，灌了之後把松針吹薄了。
風口。
狍子走路不走風口。但狍子喝水的路會經過風口旁邊。
他蹲下來。從空地邊沿的松針層底下扒了一層土。土面上——有印子。
蹄印。偶蹄的。兩瓣。蹄印的深度比他四個手指並著按下去的深度淺了三分。蹄印的兩瓣之間距離窄——前蹄。前蹄的兩瓣比後蹄並得緊。
蹄印旁邊還有——糞粒。
糞粒幹了。乾的程度他用指頭碰了一下——外面硬了，裡面還有一分潮。幹了外面硬了裡面還有潮的糞粒在這個溫度底下大概是兩天前的。
兩天前。狍子兩天前從這條路過的。
狍子喝水的路如果兩天前過了，它的飲水點就在這條路往下走一百步以內。一百步以內有水源——他記得。上回進山的時候經過這條溝底看見過一個泉眼。泉眼從石縫裡冒出來的水量不大，在溝底的石面上積了一個巴掌大的淺坑。淺坑裡的水夠一頭狍子低頭喝十口。
十口水。一個夾子。
他從布袋裡摸出了第一個兔夾。兔夾的彈簧冰的。鐵面上獐子油的光在松林的碎光底下暗了。他把兔夾張開——彈片壓到底，卡扣掛住了彈片的齒口。夾子張著嘴朝天。鐵齒亮了。
他從蹄印旁邊又扒了一層松針。松針底下的土面扒開之後露出了一塊跟兔夾底板差不多大小的平面。他把夾子擱在了平面上。夾子的底板貼著土面穩了。鐵齒朝上。
松針從旁邊攏過來蓋在了夾子面上。蓋了之後從上面看——只有松針。看不見下面的鐵齒。
他的手指從松針面上抽出來的時候，一根松針的尖扎了他食指側面。扎了一下不深。指肚上冒了一個白點沒出血。
第一個夾子放好了。
背簍里還有五個。
他站起來。往溝底的方向走了。腳步從兩棵粗松樹之間穿過去的時候背簍沒有再刮樹皮——他把身子側得更深了，簍面從樹皮上方三分的位置滑了過去。
松林里清早的光從樹冠的縫隙里落下來打在了坡面上碎了一地的光斑。光斑從圓的到橢的，從亮的到暗的，在松針層的面上鋪著。他的腳步從光斑上走過去的時候腳面上的光變了三回——亮了暗了又亮了。
溝底方向有水聲。水聲從石縫裡冒出來的那種——不是流的聲音，是滲的聲音。滲的水碰了石面上積的水坑，坑面上走了一圈紋就散了。
他往溝底走了。
背簍里的兔夾在布袋裡碰著碰著，走了一路的悶響。悶響從松林里走出去碰了對面坡的石壁彈了回來。彈回來的那截聲音比原來的小了三倍——彈了之後衰了。
衰了就好。聲音小了林子裡的東西聽不見。
他的腳步在溝底的邊沿上停了。
溝底。泉眼。石縫裡冒出來的水在上午的光底下亮了一個點。水坑的面上有東西——一片落葉浮在水面上。落葉的邊沿翹著。翹的角底下水面上映著的天色是白的。
水坑的邊沿上——蹄印。
新的。
蹄印里的泥面濕著。濕的程度他不用碰就知道——蹄印邊沿上濺出來的泥點子還沒幹。泥點子在石面上擱著。圓的。亮的。
今天早上的。
狍子今天早上來喝過水了。
他蹲在溝底邊沿上。背簍從背上卸了擱在石面上。簍底碰石面走了一聲短的悶響。
手從布袋裡摸出了第二個兔夾。
水坑邊沿的蹄印旁邊，他的手指在泥面上按了一個位置。位置在蹄印和水坑之間——狍子低頭喝水的時候前蹄踩的地方和嘴碰水面的地方之間那段距離。那段距離上擱一個夾子，狍子下回來喝水低頭的時候前蹄就踩上去了。
夾子張開了。卡扣掛住了。鐵齒朝上。
他從溝底邊沿的碎石堆里撥了幾顆小石子，碎葉子從旁邊的草叢裡扯了兩片。石子和碎葉混在一起蓋在了夾子面上。蓋了之後從水坑面上映出來的倒影里看——只有石子和葉子。看不見鐵。
第二個放好了。
他站起來。背簍上肩。往溝底上游的方向走了。
走了五十步。停了。
他的鼻子動了一下。從上遊方向飄過來的氣味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松脂，不是濕土腥，不是偶蹄的澀。是另一種。
膻。
膻味從上游的風裡帶下來走了五十步到了他鼻子底下的時候已經淡到了剛好分辨的程度。膻——羊膻。但山里沒有羊。山裡有這種膻味的只有一樣東西。
山羊岩上的野山羊。
野山羊的膻味從山羊岩飄過來走了兩道山脊到了他鼻子底下——說明今天風向從西北偏了北。偏了北之後山羊岩上的氣味才走得到這條溝底。平時風向正北的時候氣味走到第一道山脊就散了。
偏了北的風。山羊岩上有野山羊下來喝水。偏了北的風把膻味送了過來。
兩輩子在山裡的經驗告訴他——膻味能飄兩道山脊遠的野山羊群不會少於五頭。五頭以上的群在山羊岩上方的岩台上臥著。岩台下面有一條窄道通到溝底的水源。窄道上如果布了夾子——
他把背簍從肩上卸了。
布袋裡還有四個夾子。
四個夾子。一條窄道。五頭以上的野山羊群。
他往上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