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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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

  隊伍到達了伏特山以南的安全地帶。

  又過了三天。殘部陸續到達提斯浦爾。

  清點人數。

  最終統計:

  出發時總人數806人

  死亡(雪崩當天)約120人

  死亡(等待救援期間,凍死或傷重不治)約30人

  嚴重凍傷(需截肢或長期治療)約100人

  輕度凍傷約330人

  未受傷約226人

  喪失戰鬥力的總人數約580人

  仍有戰鬥力的人數約226人

  八百人出去。回來之後還能打仗的不到三百。

  騾馬出去八十多匹。回來不到三十匹。

  物資幾乎全部損失。

  一場"雪崩"。

  卡廷坐在提斯浦爾軍營的醫務室里。軍醫在給他檢查。他的左手無名指和小指有二度凍傷。不需要截肢。但要養幾周。

  他看著窗外。提斯浦爾的天氣很暖和。二十多度。和山裡的零下十五度是兩個世界。

  窗外有人在曬太陽。是他的士兵。從山裡回來的那些人。有的拄著拐杖。有的手上纏著繃帶。有的坐在輪椅上。

  一個年輕的力工坐在草地上。兩隻腳上纏著厚厚的紗布。他的十個腳趾頭昨天剛被截掉了。全部。十個。

  他再也不能走遠路了。

  卡廷轉過頭。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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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著天花板。

  達旺。

  他沒有到達。

  也許永遠不會到達了。

  --------

  一月二十六日。下午四點。安東火車站。

  值班專線飛機在安東機場落地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方天朔帶著李福遠和兩個警衛員,坐吉普車直奔火車站。今晚有一趟軍列過江,他們要趕上這趟車。

  安東火車站是座老式的日本人留下來的站房。灰磚牆,木窗框,屋檐上掛著冰凌子,像一排碎玻璃。站台上的積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糊糊,鐵軌上結著薄冰,在夕陽下閃著暗光。

  人不少。扛著麻袋的民工,穿棉大衣的軍官,推著獨輪車運彈藥箱的後勤兵。站台上瀰漫著煤煙味、汗味和凍土的腥氣。遠處傳來調車場的鐵輪撞擊聲,"咣當""咣當",一下一下,沉悶而有節奏。

  方天朔正在站台上等候驗票放行,忽然看到前方過來一小隊人。

  三個人。

  打頭的兩個是荷槍實彈的押解兵。腰板筆挺,面無表情。一左一右,夾著中間那個人走。

  中間的人雙手反剪在背後,用一根粗麻繩綁著。低著頭。腳步拖沓,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拽著兩塊石頭。

  方天朔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

  先看到的是一雙鞋。布鞋。鞋面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灰黑色的棉絮。然後是褲腿。棉褲上沾滿了泥點子和乾涸的什麼東西。再往上是一件舊棉襖,扣子掉了兩顆,胸前的棉花從破口裡鼓出來,像是一個人的內臟從傷口裡翻出來一樣不體面。

  然後是臉。

  方天朔認出來了。

  周德彪。

  他差點沒認出來。上一次見周德彪是在瀋陽的表彰大會上,那時候的周德彪雖然臉色不好看,但好歹是個精精神神的軍人。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簡直像是從地底下挖出來的。

  臉色蠟黃。兩腮塌了下去,顴骨高高地拱出來。眼窩深深地凹進去,眼球上布滿了血絲。鬍子有半寸長,亂糟糟地粘在下巴上。頭髮也亂了,從帽子底下支棱出來,像一把枯草。

  整個人像是縮小了一號。那股曾經動不動就仰著脖子、拿老資格壓人的勁頭,全沒了。剩下的只有一個詞。

  落魄。

  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

  周德彪一直低著頭走。快走到方天朔跟前了,不知道是感覺到了什麼,還是無意間抬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方天朔。

  方天朔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就在安東火車站的站台上,在夕陽和煤煙里,撞在了一起。

  -------

  周德彪先是一愣。

  那種愣,是一個落難的人忽然在最丟臉的時刻碰見了認識的人時,本能的、短暫的僵硬。

  然後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羞愧。不是躲閃。

  是一種陰冷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怨毒。

  像一條被踩斷了尾巴的蛇,縮在洞口,豎起腦袋,吐著信子。咬不了人了,但還是要齜牙。

  他停住了腳步。

  押解兵推了他一下。"走。"

  周德彪沒動。

  他盯著方天朔。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扭曲的、帶著惡意的弧度。

  "方天朔。"

  聲音又啞又沉。像是嗓子裡塞了一把砂子。

  方天朔沒開口。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個曾經和他交鋒過的人。

  "你別高興得太早。"周德彪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擠出來,"你以為你屁股就是乾淨的?"

  方天朔的表情沒變。

  "遲早有一天——"周德彪梗起了脖子,那根青筋又從他瘦削的脖頸上鼓了出來,"你也和我一樣。"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攢最後一口氣。

  然後他拔高了聲調。

  "老子參軍的時候,在廣西!跟著鄧政委的隊伍!後來兩萬五千里長征,老子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站台上有些人轉過頭來看。

  "就憑這個——"周德彪的眼睛裡全是血絲,通紅的,像兩顆燒紅的炭,"上面怎麼著,也得留老子一條命!"

  押解兵不耐煩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少廢話。走!"

  周德彪被拽了一個趔趄。但他的目光還死死地釘在方天朔身上。那種目光不是在看人,是在詛咒。

  直到他被押解兵架著拐過站房的牆角,那道目光才從方天朔臉上撕開,像一片粘在皮膚上的膏藥,硬生生地扯了下來。

  然後,人不見了。

  站台上恢復了嘈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方天朔站了一會兒。

  他轉頭,看到旁邊還站著一個押解軍官。大概是這次押送任務的帶隊的。正在站台上抽菸等車。

  方天朔走過去。

  "同志,請問一下——剛才那個人,犯了什麼事?"

  押解軍官看了他一眼。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警衛員。


  "以前打過交道。"

  押解軍官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這個嘛——保密。不能說。"

  語氣很公事公辦。但那個"保密"後面輕輕跟了一個停頓,又加了一句,"不能說"。這兩句話之間那一絲微妙的間隔,說明事情不小。

  方天朔沒有再問。

  "謝了。"

  他轉身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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