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再見當年
第136章 再見當年
次日上午，趙陽八點半就來到了衛校。
而現在，他以市一院正式醫生的身份回來，給新生們做交流。
這何嘗不是一種衣錦還鄉呢。
趙陽看了一會，走進學校，來到校長辦公室，辦公室在行政樓三樓，窗戶對著老操場，塑膠跑道曬了十幾年，褪得發白。
老朱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中山裝，胸前口袋插了兩支鋼筆，頭髮梳得比平時整齊，皮鞋擦了油，鞋面上能看見淡淡的反光。
看到趙陽進來，老朱很高興，他翻箱倒櫃的從柜子深處摸出一個鐵皮茶葉罐，罐身有點癟，蓋子擰了兩下才開，然後很自然的說：「老單去年去武夷山開會帶回來的，說是正岩肉桂。我喝著跟街上四十塊一斤的差不多，你嘗嘗。」
對於一個校長來說，招待一個畢業才一年的畢業生，這已經是超高規格了，不過老朱就是看趙陽順眼，他有時候也很疑惑，怎麼這麼優秀的人，在學校的時候一點也看不出來呢。
辦公桌上擺著兩個搪瓷杯，杯壁上的紅字已經斑駁了，隱約能看出「地區衛生學校「幾個字。老朱捏了一小撮茶葉丟進去，拎起暖水瓶，水流不粗不細地落進杯子裡，熱氣騰起來，帶著一股焦香。
「趙陽啊，「他把杯子推過來，自己先在椅子上坐下了，椅子吱嘎一聲，「你那一屆，四十幾個人，畢業考你排哪兒？中間，不前不後。實操呢，也不算出挑。」
他吹了吹杯子裡的浮沫，抬眼看了趙陽一眼。
「你班主任後來跟我說，她翻遍了那一屆的成績冊，實在想不出哪個學生，能畢業不到一年就考進市一院。」
趙陽雙手握著搪瓷杯，沒接話。
老朱也不急，自己先呷了一口，燙得直咧嘴。「你知道不，她今年開學還在班上拿你舉例子。說有個學長，在學校的時候不聲不響的，誰也沒想到，用了別人想不到的時間，靠自己考進了市一院。」
「你們那屆，不管成績好壞，心裡頭是怕的，怕學不會，怕做不好，怕出去給人瞧不起。現在呢？「老朱伸手去摸桌上的煙盒，摸了一下又縮回來，大概想起來趙陽不抽菸，「現在好些孩子，不怕。不是有底氣，是根本不知道怕什麼。
他指了指窗外。
「今年這屆畢業生，三百多號人。到上周為止，簽了就業意向的不到一半。不是沒崗
位，鄉鎮衛生院年年缺人，喊破了嗓子也沒幾個願意去。都想往市里擠，往縣醫院擠。擠不進去就等著，寧可在家待著也不下去。」
作為校長，老朱其實希望學生都有好去處，但縣裡和市裡的醫院就那麼多，肯定是大部分人要被分到鄉下村衛生室的，而且這種情況在以後會越來越普遍。
「羅湖村那邊，現在還沒人接手，只能讓村里原來的村醫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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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陽點點頭，這一點他也有同感，不過他覺得這很正常，都是年輕人，誰也不喜歡待在鄉下，不想進城才奇怪。
只能說，待在鄉鎮，各方面待遇生活，都和縣裡市里差的太多，所以年輕人才待不下去的。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趙陽和朱校長一起來到操場。
衛校的操場是沙土地的，被太陽曬了一上午，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踩在發糕上。那根旗杆還是有點歪，他在校三年就沒見它直過。旗杆底下停著幾輛二八自行車，車鈴鐺被太陽曬得反光。幾個穿校服的女生蹲在雙槓旁邊背書，風把碎頭髮吹起來，書頁嘩啦啦翻，她們也不管，手按著書頁繼續念。
槓上有男生在玩倒掛，膝蓋彎勾著橫槓，倒垂下來，白大褂的下擺拖在地上，蹭了一地沙子。旁邊有人起鬨讓他再堅持三十秒，他臉憋得通紅，嘴上還在罵。
趙陽站在操場邊上看著，笑了。
三年，他在這片操場上站了三年，早操、課間操、運動會，雖然運動會他從不報名。
那時候他總站在隊伍靠後頭，不舉手不發言不惹事，像個背景。現在站在這兒，風還是那個風，沙子還是那個沙子，但他不是那個背景了。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有點像，推開一扇門，發現裡面坐著的還是當年的自己。
看到朱校長，不遠處站著和年輕老師說話的一個人走了過來，這個人，就是趙陽的班主任劉老太太。
也就是劉老師，她五十出頭，瘦瘦小小的，教了二十多年解剖和基礎護理，帶的班沒有上百也有幾十，大多數畢業生的名字，畢業以後就忘了。
趙陽那個班不算突出，她對這個坐在最後一排的學生，只有一個很模糊的印象，老實，踏實，不說話，成績中等偏上那麼一點點，實操課從來不主動要求上手。後來把他分到羅湖村衛生室，是她親手蓋的章。蓋章的時候她心裡還默默嘆了口氣。這批農村孩子，都不容易。能有個去處就不錯了。
到今年，在辦公室聽朱校長說起「你們班那個趙陽「，她一下子沒對上號。哪個趙陽？朱校長說就是那個考進市一院急診科的，筆試九十九，面試第一。她趕緊翻出成績冊重新查了一遍，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一會兒，實操七十三分，畢業考中等，課堂表現那一欄她寫的是「認真踏實「。
就這四個字。
後來全衛生系統都開始傳這個名字。環甲膜切開、抗瘧、工地急救、開診所、考市一院筆試九十九面試第一，說孫主任在急診放手讓他做手術。她每次聽到一個，就要愣一
下。這是她蓋過章分到村衛生室去的那個學生？那個坐在最後一排從來不說話的男生？
此時小老太看到趙陽，不禁愣住了。
眼前的這個趙陽，已經不是上課坐在最後一排，不主動回答問題，也不和同學多來往，老是內向的那個小透明了。
看著趙陽和朱校長談笑風生的樣子，劉老太有種莫名的錯位感，但她心裡又有種自豪，畢竟這是她帶出來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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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趙陽八點半就來到了衛校。
而現在，他以市一院正式醫生的身份回來，給新生們做交流。
這何嘗不是一種衣錦還鄉呢。
趙陽看了一會，走進學校，來到校長辦公室，辦公室在行政樓三樓，窗戶對著老操場，塑膠跑道曬了十幾年，褪得發白。
老朱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中山裝，胸前口袋插了兩支鋼筆，頭髮梳得比平時整齊，皮鞋擦了油，鞋面上能看見淡淡的反光。
看到趙陽進來，老朱很高興，他翻箱倒櫃的從柜子深處摸出一個鐵皮茶葉罐，罐身有點癟，蓋子擰了兩下才開，然後很自然的說：「老單去年去武夷山開會帶回來的，說是正岩肉桂。我喝著跟街上四十塊一斤的差不多，你嘗嘗。」
對於一個校長來說，招待一個畢業才一年的畢業生，這已經是超高規格了，不過老朱就是看趙陽順眼，他有時候也很疑惑，怎麼這麼優秀的人，在學校的時候一點也看不出來呢。
辦公桌上擺著兩個搪瓷杯，杯壁上的紅字已經斑駁了，隱約能看出「地區衛生學校「幾個字。老朱捏了一小撮茶葉丟進去，拎起暖水瓶，水流不粗不細地落進杯子裡，熱氣騰起來，帶著一股焦香。
「趙陽啊，「他把杯子推過來，自己先在椅子上坐下了，椅子吱嘎一聲，「你那一屆，四十幾個人，畢業考你排哪兒？中間，不前不後。實操呢，也不算出挑。」
他吹了吹杯子裡的浮沫，抬眼看了趙陽一眼。
「你班主任後來跟我說，她翻遍了那一屆的成績冊，實在想不出哪個學生，能畢業不到一年就考進市一院。」
趙陽雙手握著搪瓷杯，沒接話。
老朱也不急，自己先呷了一口，燙得直咧嘴。「你知道不，她今年開學還在班上拿你舉例子。說有個學長，在學校的時候不聲不響的，誰也沒想到，用了別人想不到的時間，靠自己考進了市一院。」
「你們那屆，不管成績好壞，心裡頭是怕的，怕學不會，怕做不好，怕出去給人瞧不起。現在呢？「老朱伸手去摸桌上的煙盒，摸了一下又縮回來，大概想起來趙陽不抽菸，「現在好些孩子，不怕。不是有底氣，是根本不知道怕什麼。
他指了指窗外。
「今年這屆畢業生，三百多號人。到上周為止，簽了就業意向的不到一半。不是沒崗
位，鄉鎮衛生院年年缺人，喊破了嗓子也沒幾個願意去。都想往市里擠，往縣醫院擠。擠不進去就等著，寧可在家待著也不下去。」
作為校長，老朱其實希望學生都有好去處，但縣裡和市裡的醫院就那麼多，肯定是大部分人要被分到鄉下村衛生室的，而且這種情況在以後會越來越普遍。
「羅湖村那邊，現在還沒人接手，只能讓村里原來的村醫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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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陽點點頭，這一點他也有同感，不過他覺得這很正常，都是年輕人，誰也不喜歡待在鄉下，不想進城才奇怪。
只能說，待在鄉鎮，各方面待遇生活，都和縣裡市里差的太多，所以年輕人才待不下去的。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趙陽和朱校長一起來到操場。
衛校的操場是沙土地的，被太陽曬了一上午，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踩在發糕上。那根旗杆還是有點歪，他在校三年就沒見它直過。旗杆底下停著幾輛二八自行車，車鈴鐺被太陽曬得反光。幾個穿校服的女生蹲在雙槓旁邊背書，風把碎頭髮吹起來，書頁嘩啦啦翻，她們也不管，手按著書頁繼續念。
槓上有男生在玩倒掛，膝蓋彎勾著橫槓，倒垂下來，白大褂的下擺拖在地上，蹭了一地沙子。旁邊有人起鬨讓他再堅持三十秒，他臉憋得通紅，嘴上還在罵。
趙陽站在操場邊上看著，笑了。
三年，他在這片操場上站了三年，早操、課間操、運動會，雖然運動會他從不報名。
那時候他總站在隊伍靠後頭，不舉手不發言不惹事，像個背景。現在站在這兒，風還是那個風，沙子還是那個沙子，但他不是那個背景了。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有點像，推開一扇門，發現裡面坐著的還是當年的自己。
看到朱校長，不遠處站著和年輕老師說話的一個人走了過來，這個人，就是趙陽的班主任劉老太太。
也就是劉老師，她五十出頭，瘦瘦小小的，教了二十多年解剖和基礎護理，帶的班沒有上百也有幾十，大多數畢業生的名字，畢業以後就忘了。
趙陽那個班不算突出，她對這個坐在最後一排的學生，只有一個很模糊的印象，老實，踏實，不說話，成績中等偏上那麼一點點，實操課從來不主動要求上手。後來把他分到羅湖村衛生室，是她親手蓋的章。蓋章的時候她心裡還默默嘆了口氣。這批農村孩子，都不容易。能有個去處就不錯了。
到今年，在辦公室聽朱校長說起「你們班那個趙陽「，她一下子沒對上號。哪個趙陽？朱校長說就是那個考進市一院急診科的，筆試九十九，面試第一。她趕緊翻出成績冊重新查了一遍，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一會兒，實操七十三分，畢業考中等，課堂表現那一欄她寫的是「認真踏實「。
就這四個字。
後來全衛生系統都開始傳這個名字。環甲膜切開、抗瘧、工地急救、開診所、考市一院筆試九十九面試第一，說孫主任在急診放手讓他做手術。她每次聽到一個，就要愣一
下。這是她蓋過章分到村衛生室去的那個學生？那個坐在最後一排從來不說話的男生？
此時小老太看到趙陽，不禁愣住了。
眼前的這個趙陽，已經不是上課坐在最後一排，不主動回答問題，也不和同學多來往，老是內向的那個小透明了。
看著趙陽和朱校長談笑風生的樣子，劉老太有種莫名的錯位感，但她心裡又有種自豪，畢竟這是她帶出來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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