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心結放下
三天後。
趙陽值夜班。
急診科的夜班從來不講道理。從下午五點半接手，三個急性胃腸炎，兩個小兒高燒，一個工地墜落傷，趙陽連口水都沒顧上喝。護士站的小劉給他倒了三回水，第三回直接把搪瓷缸子墩在他病歷夾旁邊，撂下一句「趙醫生你嘴唇都幹了「。他端起來灌了兩口，繼續寫醫囑，眼皮都沒抬。
九點剛過，救護車送來一個有機磷中毒的。
農民工，蛇口碼頭出租屋，半瓶敵敵畏。工友發現的時候人已經趴在地上不動了，嘔吐物漫了一地。救護車上又吐了一次，擔架上的枕頭被胃液浸透半邊。急救員用了阿托品，劑量不夠。趙陽掀開病人眼皮一看，瞳孔縮成針尖，渾身冷汗，呼吸又淺又快，心率四十二。
重度有機磷中毒，洗胃、大劑量阿托品、解磷定，三個操作一個都不能慢。膽鹼酯酶一旦徹底失活，呼吸肌麻痹，人就沒了。
搶救室的門被撞開，護士小劉推著治療車衝進來，洗胃機、胃管、石蠟油、阿托品、解磷定一字排開。趙陽掃了一眼洗胃機，老式電動的，外殼裂了道縫，膠布纏著。這破機器上個月就報了修，趙陽雖然會修，但他沒有相關的配件，總不能他自己買配件來修科室的機器吧？
雖然他不缺這點錢，但這事不能這麼做。
護士小劉看著躺在搶救車上的病人，心裡有些發憷，她也是去年才進來的，上班還不到一年，對於這種情況下的胃管插管，她實在是手生，但眼前的情況，也容不得她半分退縮。
她今天是小夜班，本來是十一點才到，但她已經來了，而且已經換好了護士服，戴好了無菌手套。
看到林巧芳，護士小劉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脫口而出：
「芳姐！」
在急診科，對於醫生的水平，大家都有共識，對於護士的水平，也是一樣的。
林巧芳雖然去年才入職，但是在操作上，卻比得上很多年的老護士，主要是她能幹敢幹，判斷力執行力都是很強的。
不然的話，第一次她見到趙陽的時候，也不可能跟著出救護車，在急診科，也只有最精幹的、業務最熟練的護士，才會跟著主任一起出救護車。
林巧芳進來以後，沒有說話，只是對趙陽點點頭，然後她俯身檢查胃管刻度，擰開石蠟油瓶蓋，掃一眼輸液架型號，確認解磷定有效期。
四件事做完，她抬頭看向趙陽，只說了兩個字：
「側臥。」
林巧芳的判斷是精準的，病人意識不清，咽部痙攣，體位不對，胃管就可能插進氣管，所以正面插管不行，風險極大。
「我來扶，你插管。「
趙陽點點，認可了林巧芳的判斷。
林巧芳站在左邊，扶住病人，很快調整好體位。
趙陽沒有再說話，插胃管對他來說，駕輕就熟，沒有絲毫的難度，胃管順利進入，溫鹽水灌進去又抽出來，灌洗液從渾濁衝到清亮。阿托品推入，解磷定掛上，全程不到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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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陽的手穩得像台機器。林巧芳守在他左手邊，每次遞器械，她伸的方向和他取的方向幾乎零時差。她的眼睛始終釘在病人身上，心率波動、皮膚潮紅程度、瞳孔變化，每一項細微變化她都第一時間報出數據，多一個字沒有。
病人生命體徵穩定下來，林巧芳彎腰換床單，沾了嘔吐物的舊床單卷邊抽走，新床單鋪上去四角平整。她做這些事一聲不吭，臉上沒什麼表情。
次日一早，到了下班的時候，趙陽從更衣室出來，林巧芳正在護士站洗手，她已經換好了便服，藕荷色襯衫，深藍長褲，頭髮散在肩上，她準備下班了。
「昨晚那個有機磷中毒的病人，你的判斷很準確。」
趙陽開口，這是他進入急診以來，第一次以這種語氣，就專業上的事情和林巧芳說話。
說實話，自從進入急診，他和林巧芳天天在一起上班，以前還是老同學，按理說應該是彼此很熟悉的，但沈若筠時不時來找趙陽，這讓兩個人就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謝謝你在交班會上幫我說話。」
林巧芳說。
她沒有想到趙陽會當面誇她，因為在交班會上，趙陽已經當著醫生和護士的面誇了她一次，大概意思就是說，夜班的護士水平高低，直接決定了醫生的決策能夠快速執行，而昨晚，是他上班以來，護士配合最好的一次。
雖然沒有點名說林巧芳的名字，但昨晚就是林巧芳值夜班，所以大家都知道了。
趙陽都這麼說了，孫主任自然也是順著話頭，說這個月有一次醫院組織的護士培訓，請的是北大醫學院的護理學老師，科里就讓林巧芳去。
醫院裡面，資源是有限的，尤其是各種培訓，可以拿著工資去加強自己的業務水平，而且還是一個很好的資歷，所以大家都搶著去。
醫生裡面這種競爭已經很激烈，護士裡面，這種競爭更是白熱化，因為護士不像是醫生有那麼明確的晉升渠道，可以寫論文，可以做手術，所以每一次這種培訓，對於護士來說都很重要。
這一次北大護理老師來培訓，一個科室只有一個護士能參加，幾乎是整個醫院的護士都盯上了這個培訓的名額。
「都是老同學，不說這個。」
趙陽擺擺手，沒說什麼就走了。
他走後，一樣下班的小劉出來，看見林巧芳站在更衣室門口發愣，於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芳芳姐，發什麼呆呢？「
林巧芳回過神來，忽然問了一句：「小劉，你覺得趙醫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小劉歪頭想了想，答得乾脆：「趙醫生啊，他是我見過的最不像醫生的醫生。從來不罵人，但他看你一眼你就知道自己哪錯了。還有他什麼都懂，上次我那台血壓計壞了，他拿個螺絲刀鼓搗幾下就好了。我問他怎麼連血壓計都會修，他說血壓計和心電監護儀一個原理，會修一個就會修第二個。「
「芳芳姐，你不是趙醫生同學麼？你怎麼還問我？」
小劉看著林巧芳，有些不解。
「沒什麼，都過去了。」
林巧芳笑了笑，似乎是放下了一件一直掛在心裡的事情。
趙陽值夜班。
急診科的夜班從來不講道理。從下午五點半接手，三個急性胃腸炎，兩個小兒高燒，一個工地墜落傷，趙陽連口水都沒顧上喝。護士站的小劉給他倒了三回水，第三回直接把搪瓷缸子墩在他病歷夾旁邊，撂下一句「趙醫生你嘴唇都幹了「。他端起來灌了兩口，繼續寫醫囑，眼皮都沒抬。
九點剛過，救護車送來一個有機磷中毒的。
農民工，蛇口碼頭出租屋，半瓶敵敵畏。工友發現的時候人已經趴在地上不動了，嘔吐物漫了一地。救護車上又吐了一次，擔架上的枕頭被胃液浸透半邊。急救員用了阿托品，劑量不夠。趙陽掀開病人眼皮一看，瞳孔縮成針尖，渾身冷汗，呼吸又淺又快，心率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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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室的門被撞開，護士小劉推著治療車衝進來，洗胃機、胃管、石蠟油、阿托品、解磷定一字排開。趙陽掃了一眼洗胃機，老式電動的，外殼裂了道縫，膠布纏著。這破機器上個月就報了修，趙陽雖然會修，但他沒有相關的配件，總不能他自己買配件來修科室的機器吧？
雖然他不缺這點錢，但這事不能這麼做。
護士小劉看著躺在搶救車上的病人，心裡有些發憷，她也是去年才進來的，上班還不到一年，對於這種情況下的胃管插管，她實在是手生，但眼前的情況，也容不得她半分退縮。
她今天是小夜班，本來是十一點才到，但她已經來了，而且已經換好了護士服，戴好了無菌手套。
看到林巧芳，護士小劉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脫口而出：
「芳姐！」
在急診科，對於醫生的水平，大家都有共識，對於護士的水平，也是一樣的。
林巧芳雖然去年才入職，但是在操作上，卻比得上很多年的老護士，主要是她能幹敢幹，判斷力執行力都是很強的。
不然的話，第一次她見到趙陽的時候，也不可能跟著出救護車，在急診科，也只有最精幹的、業務最熟練的護士，才會跟著主任一起出救護車。
林巧芳進來以後，沒有說話，只是對趙陽點點頭，然後她俯身檢查胃管刻度，擰開石蠟油瓶蓋，掃一眼輸液架型號，確認解磷定有效期。
四件事做完，她抬頭看向趙陽，只說了兩個字：
「側臥。」
林巧芳的判斷是精準的，病人意識不清，咽部痙攣，體位不對，胃管就可能插進氣管，所以正面插管不行，風險極大。
「我來扶，你插管。「
趙陽點點，認可了林巧芳的判斷。
林巧芳站在左邊，扶住病人，很快調整好體位。
趙陽沒有再說話，插胃管對他來說，駕輕就熟，沒有絲毫的難度，胃管順利進入，溫鹽水灌進去又抽出來，灌洗液從渾濁衝到清亮。阿托品推入，解磷定掛上，全程不到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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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生命體徵穩定下來，林巧芳彎腰換床單，沾了嘔吐物的舊床單卷邊抽走，新床單鋪上去四角平整。她做這些事一聲不吭，臉上沒什麼表情。
次日一早，到了下班的時候，趙陽從更衣室出來，林巧芳正在護士站洗手，她已經換好了便服，藕荷色襯衫，深藍長褲，頭髮散在肩上，她準備下班了。
「昨晚那個有機磷中毒的病人，你的判斷很準確。」
趙陽開口，這是他進入急診以來，第一次以這種語氣，就專業上的事情和林巧芳說話。
說實話，自從進入急診，他和林巧芳天天在一起上班，以前還是老同學，按理說應該是彼此很熟悉的，但沈若筠時不時來找趙陽，這讓兩個人就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謝謝你在交班會上幫我說話。」
林巧芳說。
她沒有想到趙陽會當面誇她，因為在交班會上，趙陽已經當著醫生和護士的面誇了她一次，大概意思就是說，夜班的護士水平高低，直接決定了醫生的決策能夠快速執行，而昨晚，是他上班以來，護士配合最好的一次。
雖然沒有點名說林巧芳的名字，但昨晚就是林巧芳值夜班，所以大家都知道了。
趙陽都這麼說了，孫主任自然也是順著話頭，說這個月有一次醫院組織的護士培訓，請的是北大醫學院的護理學老師，科里就讓林巧芳去。
醫院裡面，資源是有限的，尤其是各種培訓，可以拿著工資去加強自己的業務水平，而且還是一個很好的資歷，所以大家都搶著去。
醫生裡面這種競爭已經很激烈，護士裡面，這種競爭更是白熱化，因為護士不像是醫生有那麼明確的晉升渠道，可以寫論文，可以做手術，所以每一次這種培訓，對於護士來說都很重要。
這一次北大護理老師來培訓，一個科室只有一個護士能參加，幾乎是整個醫院的護士都盯上了這個培訓的名額。
「都是老同學，不說這個。」
趙陽擺擺手，沒說什麼就走了。
他走後，一樣下班的小劉出來，看見林巧芳站在更衣室門口發愣，於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芳芳姐，發什麼呆呢？「
林巧芳回過神來，忽然問了一句：「小劉，你覺得趙醫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小劉歪頭想了想，答得乾脆：「趙醫生啊，他是我見過的最不像醫生的醫生。從來不罵人，但他看你一眼你就知道自己哪錯了。還有他什麼都懂，上次我那台血壓計壞了，他拿個螺絲刀鼓搗幾下就好了。我問他怎麼連血壓計都會修，他說血壓計和心電監護儀一個原理，會修一個就會修第二個。「
「芳芳姐，你不是趙醫生同學麼？你怎麼還問我？」
小劉看著林巧芳，有些不解。
「沒什麼，都過去了。」
林巧芳笑了笑，似乎是放下了一件一直掛在心裡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