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倒霉的陳江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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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江漢罵罵咧咧地走在回大隊的路上,此時天已經全黑了。

  事情要從兩小時前說起。

  陳江漢從醫院裡出來之後,就在門口等公交,

  那會的站台沒有像現在那樣有櫥窗有播報,只有個木質的站牌,差不多一人高,表面刷著斑駁的白漆。

  站牌頂端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寫著「延陵縣人民醫院」,下方釘著一塊鐵皮線路牌,用黑色油漆標註著途經的公交線路。

  站台地面未經過硬化處理,仍是自然的黃土地面,傍晚的風一吹,塵土到處都是。

  公交車也是老式的「解放牌」CA10型改裝的鉸接式客車,開的慢不說,尾氣還賊嚴重。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在站台停下,還沒等陳江漢反應過來,熙熙攘攘的人群就裹挾著他往裡鑽,

  車廂里擠得前胸貼後背,汗味、劣質菸草味、還有不知誰帶的鹹魚干味兒,混在一起,直往陳江漢鼻子裡鑽。

  刺激陳江漢差點沒「嘔」出來。

  車子在轟鳴聲中緩緩發動,剛上車的人都識趣地向坐在第一排的售票員買票。

  有些人離得遠,便把錢給前面人,一個傳一個,買完票再傳回來。

  陳江漢本就被這公交車裡的味道熏得頭昏腦漲,不得不從縫隙里左右橫挪,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站。

  結果被眼尖的售票員當成逃票的不良青年,

  掛在她制服上的銅哨尖銳得響起,等車廂里安靜下來,

  那又黑又壯的女售票員操著一口流利的吳語,帶著點穿透力:

  「哎!那個往窗邊挪的,你票呢?剛上車沒買票吧?」

  車裡的乘客互相看了一眼,最後的目光齊齊看向陳江漢,

  察覺到眾人的目光,陳江漢輕罵了句:「車裡臭成這樣,也不知道把窗戶開開!」

  「我問你買沒買票!」穿制服的售票員聲音陡然增大。

  「買啊,擠成這樣我怎麼買麼!你這個同志搞笑的在!」陳江漢一邊回嘴,一邊往兜里摸去,

  摸來摸去才發現兜里就剩一張大團結,這才想起來,自己手裡的毛票和零錢,之前都一股腦地給二牛去食堂買飯了。

  售票員一看陳江漢猶猶豫豫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我說小同志,有錢就買票,沒錢就下車,年紀輕輕地好的不學,學人家逃票!」

  「我告訴你,出去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招娣是公交公司出了名的毒眼睛,什麼人都別想在我眼皮子底下逃票!」

  「唉,我說,你到底買不買票啊,沒錢就別當沖頭,學人家坐公交!」

  這售票員聲音本就尖細,再加上她刻意嘲諷的語氣,話是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陳江漢聽得氣不打一處來,硬生生從後頭擠到前頭去,售票員還以為陳江漢要打他,慌忙喊司機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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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那幾個老漢剛要勸,結果陳江漢從兜里掏出張大團結,狠狠地拍在售票員的票夾上。

  「買,去芙蓉公社!給我找錢!」

  跟陳江漢前世在某音看的裝逼劇情不一樣的是,車裡沒有爆發出什麼驚呼啊,震驚啊之類的聲響。

  車裡一片安靜。

  旁邊那幾個老漢用一副看沖頭的眼神看著陳江漢,

  售票員第一反應是找茬,估計也在懷疑錢的來路,連人帶錢,給陳江漢趕下了車,站台都沒到!

  陳江漢很無語!

  這年頭路邊啥也沒有,不可能像後世一樣找個超市破個零錢。

  在大馬路邊就著塵土,抽完一根紅梅,陳江漢就只能朝著芙蓉公社的方向慢慢走去。

  等陳江漢依稀地看到水壩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水壩巨大的黑影在暮色中如同趴伏的巨獸。

  陳江漢拖著灌了鉛似的腿,罵罵咧咧地沿著土埂往前走。

  跟大隊前頭的路不一樣的是,這條小路白天走都坑坑窪窪,晚上更是深一腳淺一腳。

  他肚子裡憋著火,又餓又累,那十塊錢的憋屈勁兒還沒過去。

  「赤佬!」他又低聲罵了一句,掏了掏口袋,摸出一根紅梅煙。

  火柴劃了好幾下才點著,微弱的火光映著他疲憊的臉。


  剛抽了兩口,一束強烈的白光毫無預兆地刺破黑暗,猛地打在他臉上,晃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什麼都看不見了。

  「站住!什麼人?!」

  一個年輕但異常嚴厲的聲音,帶著警惕,從光柱後面傳來。

  陳江漢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驚得菸頭差點掉了,下意識地用手擋住刺眼的光。

  他眯著眼,勉強看清光束的來源——是水壩方向過來的兩個人影,都穿著深色衣服。

  其中一個端著槍,槍管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槍口雖然沒對著他,但那姿態充滿了戒備。

  另一個則舉著個三節電池的老式鐵皮手電筒,那強光正是這玩意兒發出來的。

  「問你呢!幹什麼的?!」

  端槍的那個往前逼近一步,聲音更緊了,槍托似乎也抵緊了些。

  另一個舉著手電的也緊盯著他,手指搭在手電筒的開關上,隨時準備再晃他一下。

  陳江漢心裡「咯噔」一下,這才想起來,79年的民兵是要巡夜的!

  而且,都配著真傢伙!

  他趕緊把手裡剩下半截的煙狠狠甩在地上,用腳碾滅。

  「我,陳建國家的!」

  「陳建國家的?」端槍的那個民兵眉頭一皺,手電光稍微往下壓了壓,但光束依舊牢牢鎖住陳江漢的臉,槍托穩穩抵在肩窩。

  他身旁舉電筒的年輕民兵也湊近半步,聲音帶著狐疑:「哪個陳家?陳家頭的?」

  陳江漢被那光晃得眯起眼,喉頭髮干,趕緊點頭:「對!向陽大隊陳家頭,陳建國是我爹!」

  他腦子轉得飛快,生怕對方不信,又補了句,「我們書記叫王廣全!」

  端槍的民兵沒吭聲,只朝同伴使了個眼色。

  舉電筒的立刻將光束往陳江漢身上掃了一圈——破舊的藍布褂子沾滿塵土,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磨得起毛的襪邊,腳下一雙解放鞋糊滿了泥。

  那光最後停在他空蕩蕩的手上,像是在找什麼可疑物件。

  「大半夜的,一個人在這水壩埂子上晃來晃去?鬼曉得你是不是來偷魚的!」

  端槍的民兵聲音依舊繃著,但槍口稍稍偏開了些,

  「夜裡擦黑,你啊不怕掉溝里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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