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壞人，好人，普通人
第90章 壞人，好人，普通人
這年頭，聯名作保不是什麼稀罕事。
政審、落戶、工作推薦、臨時工進廠，甭管哪一樁，都少不了群眾聯名作保」這道手續。
不過，作保這事不是鬧著玩的，保的不是名聲，是人品，是信譽。
倘若被保的那人哪天闖下什麼禍事來，作保的人也要跟著擔上責任，輕則信譽受損、往後說話沒人信，重則連自家辦事都得跟著受影響。
所以，尋常人作保之前，總要掂量再三，問清底細才肯落筆簽字畫押。
正因為如此，周濤在得知花嬸子一行人是自發組織、連夜趕過來給秦萬山聯名作保的時候，臉上的訝色那是怎麼藏都藏不住。
這.....這可真是破天荒了..
不等周濤開口，花嬸子先猛地一拍自己的後腦勺，似乎想到了什麼，大喊了一聲「哎呀」。
「光顧著拉人來街道辦，忘了一件頂要緊的事..
9
花嬸子扭頭朝身後幾十號人掃了一圈，「咱還沒寫聯名狀呢！你們誰曉得那聯名證明的格式？誰會寫？」
花嬸子這一問，直把幾十號人給問得撓破了頭。
以往這事兒都是誰家要找人作保，都是自個找那寫慣了保單的人寫好內容，大夥聽過事兒後，把名字往裡頭一填就算是完事了。
這冷不丁地提起，一時半會的，還真想不起那格式到底是啥模樣的了。
「作保這事兒我做不了，可聯名證明的格式，我倒是曉得.
9
一直綴在花嬸子這夥人身後的鄭主編適時站出來道，「要不，我來寫？」
「成成成！鄭領導您是報社的領導，是頂頂有文化的人，由您來寫那就再好不過了！」
說著，花嬸子毫不客氣地朝周濤伸手，「周幹事，你這有紙筆不？借一套用用唄！」
周濤在街道辦幹了這麼多年，跟這幫雜院鄰居打了不知多少回交道，深知花嬸子她們的脾性，也就沒在意這些細節，當即轉身回辦公室裡頭取出一套紙筆，遞給了鄭主編。
鄭主編接過紙筆，轉身伏到陽台外頭那女兒牆上，鋪開信紙，鋼筆便在上頭飛快地滑動了起來口聯名證明的格式其實不複雜，但凡會寫字的，只要寫上那麼幾回就能記住格式。
開頭寫明作保事由，陳述秦萬山一直從正規渠道採購葷腥、從未與落網攤販有過往來，平日為人老實本分，是信得過的青年；中間段落把事件來由簡略交代清楚；末尾留出一大片空白，供每一位作保人簽名、按地址、摁手印。
鄭主編寫得快，字跡雖潦草卻清晰有力，不到片刻工夫，一張聯名證明便寫好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給周濤看了一眼內容沒有問題後，再給花嬸子等人讀了一遍，這才拿出印泥來，會寫字的簽字，不會寫字的畫押，一行幾十人費了將近一刻鐘才把這聯名證明給補全了。
但這聯名作保並不是把聯名證明給到周濤便算是完事了，這僅僅是個開始。
拿到聯名證明後，周濤與手下幾名幹事一塊，把雜花嬸子一行人單獨叫到旁邊的小辦公室里，挨個詢問，逐一登記。
你叫什麼名字？
你跟秦萬山是什麼關係？
你平常見過他家的食材麼？
你覺得他這人靠得住麼.
不光得問，還得把提問跟回答的內容都給記錄到紙上，末了由那人看過、確認無誤了，還得簽字畫押，證明這筆錄真實可靠。
這單人問話結束後，再把所有人集合在一起，將聯名證明宣讀一遍，確認內容沒有問題，確認眾人都沒有異議，確認所有做保人的簽名或者手印都是自願填寫摁壓的，這份聯名證明才終於可以隨筆錄一塊收入到檔案袋當中。
至此，花嬸子她們這趟聯名作保的事兒才算正式落了地。
可對於周濤來說，這不過是個開頭，他還得帶著資料跑一趟工商所，把這份材料遞過去；再去聯防隊那頭對接一下，把群眾聯名作保的情況同步過去..
不過，就在周濤準備動身的時候，一道人影跨入了街道辦大門，走過了小院，從一樓樓梯咚咚咚地走到了二樓，然後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今兒這場聯名作保的主角，秦萬山來了。
儘管有著那一沓子憑證力挽狂瀾，可這事兒才剛發生，官方還沒有定性，不少人心有戚戚焉。
往後一個多小時，滿打滿算只賣出去一百來斤，還剩下的八十餘斤堆在簸箕里，其中葷腥幾乎是沒有動過。
看著這剩下的滷味，秦萬山便知道不能任由事態發展下去，必須得找官方出面證明，不然自家這買賣沒個十天半月的，鐵定恢復不了。
秦萬山本想去報社找何美雲的，但想到等趕到報社都已經十點多鐘了，早就下班回家，甚至都躺到床上休息了。
拿自己的急事去敲人家的門、擾人家的覺，這事秦萬山可干不出來。
思前想後，秦萬山準備到街道辦這頭來碰碰運氣。
正如秦萬山所料，離得老遠便看到街道辦好些辦公室都還亮著燈，其中周濤的辦公室更是燈火通明，甚至還看到人影綽綽。
只是，秦萬山萬萬沒料到的是，以為早已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雜院鄰居以及何美雲等人，不僅沒睡，還都湊到了街道辦這頭來了。
不等秦萬山張口詢問，花嬸子便雙手叉腰，把事兒的前因後果給說了個明明白白，末了還拍起了胸脯來。
「萬山你可千萬別著急上火，有咱們這幫子鄰居給你作保，鐵定出不了事！」
秦萬山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胸口像是被什麼熱乎乎的東西撞了一下，酸酸脹脹的。
怎麼說呢？
還是那句老話，雜院裡沒有徹頭徹尾的壞人，也沒有品性無瑕的好人，大家都是普普通通過日子的人，平日裡鍋沿碰勺把、雞毛蒜皮的小摩擦從沒斷過。
別的不說，單是花嬸子，就曾因為晾衣服滴水的事兒跟秦母紅過臉、吵過幾回。
可眼下自個還一個字都沒往外說，鄰居們便已經找到街道辦來了，而且不是嘴上說說的那種，而是實打實的簽字畫押...
秦萬山心頭滾燙，正要抱拳道謝，花嬸子卻像早猜到了他要說什麼似的，連忙往後退了兩步，兩隻手在面前擺得像扇風似的。
「哎呦，萬山你可別跟咱整那些酸話！
咱也不是光為了幫你，咱也是有私心的，你買賣好了，每天用的食材就多；食材多了，咱們能分的活就多；活多了，咱們的錢包就鼓、腰杆子就直。
說到底啊，咱幫你也等於幫自個兒，所以別給咱整這些虛頭巴腦的把式，咱不稀罕，你要真想感謝咱，你就把你那買賣做大做強，多拿些食材回來給嬸子們洗......」
這話說得直白，可在理。
不管最終目的是什麼，這個過程是實實在在的幫到了自個，既然花嬸子他們不想聽那些虛頭巴腦的感謝話語，秦萬山也就不說了，乾脆來點實在的。
鋪子裡還剩了八十多斤滷味沒賣出去，自家幾口人根本吃不完，摻到明天的新貨里賣又不合適，眼睜睜看著壞掉更是可惜。
本還發愁怎麼處理，如今倒好，不用愁了，乾脆做個順水人情得了。
於是乎，秦萬山大手一揮，豪爽道：「各位嬸子叔伯，今兒鋪子裡還剩下不少滷味，待會兒回去我就分了，一家一份，東西不多，給大夥嘗個鮮，別跟我客氣。」
話音落地，果不其然，嬸子大爺們齊刷刷地擺起手來，推辭話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
「這那哪行！」
「你自己留著賣嘛！」
「別別別，咱們能白拿你的東西..
秦萬山也不急，順著他們的話頭一句一句地往回推，一來二去，推了七八個來回，花嬸子她們終於半推半就地應了下來，嘴裡卻還不忘補一句。
「給個一兩半兩的嘗嘗味兒就成，可別多給啊！」
這話秦萬山只當沒聽見，分多分少，那是自己的事，回頭東西都給送到桌子上了，誰還能追著退回來不成？
花嬸子這幫子雜院鄰居謝過了，接下來該輪到街道辦了，自打攤子支起來後，街道辦可沒少幫著忙活..
雖說幹事們都是公職人員，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可自家這是滷味又不是什麼針線，於是乎，秦萬山轉身對著周濤說道：「待會我也送一點滷味到街道辦來，周幹事你也甭跟我客氣，不過是些買剩下的滷味罷了，值不了幾個錢..
9
兩人認識半個來月，周濤也算摸清了秦萬山的性子，這人不是那種張嘴就來虛客氣的主兒。
況且，這滷味是送給整個街道辦的，又不是單塞給自己一人，若是自個替街道辦其他人給拒了，保不准背後有人叨咕自己假清高，犯不著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因此，周濤也就沒有推辭，乾脆點頭應下了。
街道辦這邊落了地，秦萬山又轉過身來看向何美雲，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身旁那位男子身上，眉毛忍不住往上挑了一下。
這人好像在哪見過，有點兒眼熟，可一時半會兒的，又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兒見過。
何美雲看出了秦萬山的疑惑，當即給秦萬三介紹道：「這是我的領導，姓鄭，鄭主編。」
「鄭主編您好您好！」
秦萬山連忙上前握住對方的手，上下晃了兩下，順著話頭把話兒給遞了過去，「這次的事雖然不是因我而起，可到底被牽連進去了，還害得報社也跟著受影響。
這樣，我準備給報社也送一批滷味過去，就當給大夥加個菜。
當然，這滷味雖是今兒賣剩下的，可待會兒我回鍋里煮一道，放涼後再用涼水浸著，保管吃起來跟新鮮的一樣，甚至更入味！」
鄭主編沒有推辭，卻也沒有立即點頭，語氣不咸不淡地拋了一句話來。
「既然跟新鮮的一樣，那為什麼不留到明兒拿到攤子上賣呢？」
這句話的語氣平淡得就跟白開水似的，沒有絲毫波瀾，沒有任何起伏。
秦萬山一時判斷不出，鄭主編這話到底是在挑刺，還是在給自己挖坑。
大庭廣眾之下，這麼對雙眼睛看著，便是再是不喜，也得等人散後，再私下裡拒絕，能做到報社主編的人，哪會幹讓人當眾難堪的事兒來。
既然不是在挑刺，那便是挖坑，故意把隔夜當新鮮賣」這個話頭遞到自己嘴邊，等著看自己往裡跳。
秦萬山心裡電光石火地轉了一圈，嘴上卻頓也沒頓，當即義正言辭道：
鄭主編，隔夜的滷味再煮一道，味道確實跟新鮮的差不了多少。
可到底不是當天的東西，自家吃吃、送人嘗嘗都成。
可要是把隔夜的當新鮮的賣給客人，那跟拿死豬肉做滷味賣給大夥，又有什麼分別呢？」
「你這話說得倒是挺滿，那我問你，你那攤子上的葷腥，可都有憑據？」
「當然，我就是為了這檔子事來的..
9
秦萬山說著便把兜里那一沓子憑據給掏了出來，一張挨著一張，整整齊齊地碼在地面上。
鄭主編蹲下身子撿起一張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再拿起一張，又拿起一張.
如此反覆，一連看了五六張憑據，這才朝何美雲點頭示意，何美雲當即掏出相機，對準地上憑據便是連著咔擦了好幾聲，遠景中景特寫全都齊活了。
直到何美雲收起相機，鄭主編這才直起身後，一直板著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你剛剛那話說得挺好的，雖然如今個體經濟剛剛放開，對於食品上的管控並不十分嚴格。
不過我覺得這樣子的情況不會持續很久，政策上遲早會把這一塊給抓起來。
如今你能夠如此嚴格的要求自己，倒不失為一件好事。」
說罷，鄭主編重重拍了拍秦萬山的肩膀，朝何美雲招呼了一句走吧，回報社，便徑直抬腳離開了。
何美原本還要跟秦萬山說點什麼，可鄭主編都離開了，她也不好繼續留在這裡，只能匆匆離去。
直到鄭主編與何美雲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辦大門外，秦萬山這才看向周濤，壓低聲音問道：「周幹事，這鄭主編過來是幹什麼的？」
「我也不知道啊...
周濤聞言兩手一攤，搖頭道，「我就只知道他們是跟著花大姐一行人一塊過來，然後幫花大姐他們寫了個聯合證明，再接著你就來了。」
說罷，周濤腦袋歪了歪，又給補了上一句。
「哦，對，還有那何記者拍了點兒照片，做了點兒記錄，但具體拍了什麼、記錄了什麼，我們也不曉得。」
周濤這話看似什麼都沒說，卻又都什麼都說了。
拍了點照片，做了點記錄，這不就是上門求證來了嗎？
如今看來，這鄭主編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從他對自己說的那一番話而言，這個答案對自己而言，應當是個好答案。
於是乎，秦萬山便與周濤道別，與花嬸子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又回到了雜院裡頭去。
雜院院門一掩，猛火灶便升了起來，鍋里的鹵湯咕嘟咕嘟地翻著，大人圍在猛火灶周遭搭手，小孩嬉笑聲連成一片。
大晚上的，雜院竟比白天還要熱鬧三分..
這年頭，聯名作保不是什麼稀罕事。
政審、落戶、工作推薦、臨時工進廠，甭管哪一樁，都少不了群眾聯名作保」這道手續。
不過，作保這事不是鬧著玩的，保的不是名聲，是人品，是信譽。
倘若被保的那人哪天闖下什麼禍事來，作保的人也要跟著擔上責任，輕則信譽受損、往後說話沒人信，重則連自家辦事都得跟著受影響。
所以，尋常人作保之前，總要掂量再三，問清底細才肯落筆簽字畫押。
正因為如此，周濤在得知花嬸子一行人是自發組織、連夜趕過來給秦萬山聯名作保的時候，臉上的訝色那是怎麼藏都藏不住。
這.....這可真是破天荒了..
不等周濤開口，花嬸子先猛地一拍自己的後腦勺，似乎想到了什麼，大喊了一聲「哎呀」。
「光顧著拉人來街道辦，忘了一件頂要緊的事..
9
花嬸子扭頭朝身後幾十號人掃了一圈，「咱還沒寫聯名狀呢！你們誰曉得那聯名證明的格式？誰會寫？」
花嬸子這一問，直把幾十號人給問得撓破了頭。
以往這事兒都是誰家要找人作保，都是自個找那寫慣了保單的人寫好內容，大夥聽過事兒後，把名字往裡頭一填就算是完事了。
這冷不丁地提起，一時半會的，還真想不起那格式到底是啥模樣的了。
「作保這事兒我做不了，可聯名證明的格式，我倒是曉得.
9
一直綴在花嬸子這夥人身後的鄭主編適時站出來道，「要不，我來寫？」
「成成成！鄭領導您是報社的領導，是頂頂有文化的人，由您來寫那就再好不過了！」
說著，花嬸子毫不客氣地朝周濤伸手，「周幹事，你這有紙筆不？借一套用用唄！」
周濤在街道辦幹了這麼多年，跟這幫雜院鄰居打了不知多少回交道，深知花嬸子她們的脾性，也就沒在意這些細節，當即轉身回辦公室裡頭取出一套紙筆，遞給了鄭主編。
鄭主編接過紙筆，轉身伏到陽台外頭那女兒牆上，鋪開信紙，鋼筆便在上頭飛快地滑動了起來口聯名證明的格式其實不複雜，但凡會寫字的，只要寫上那麼幾回就能記住格式。
開頭寫明作保事由，陳述秦萬山一直從正規渠道採購葷腥、從未與落網攤販有過往來，平日為人老實本分，是信得過的青年；中間段落把事件來由簡略交代清楚；末尾留出一大片空白，供每一位作保人簽名、按地址、摁手印。
鄭主編寫得快，字跡雖潦草卻清晰有力，不到片刻工夫，一張聯名證明便寫好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給周濤看了一眼內容沒有問題後，再給花嬸子等人讀了一遍，這才拿出印泥來，會寫字的簽字，不會寫字的畫押，一行幾十人費了將近一刻鐘才把這聯名證明給補全了。
但這聯名作保並不是把聯名證明給到周濤便算是完事了，這僅僅是個開始。
拿到聯名證明後，周濤與手下幾名幹事一塊，把雜花嬸子一行人單獨叫到旁邊的小辦公室里，挨個詢問，逐一登記。
你叫什麼名字？
你跟秦萬山是什麼關係？
你平常見過他家的食材麼？
你覺得他這人靠得住麼.
不光得問，還得把提問跟回答的內容都給記錄到紙上，末了由那人看過、確認無誤了，還得簽字畫押，證明這筆錄真實可靠。
這單人問話結束後，再把所有人集合在一起，將聯名證明宣讀一遍，確認內容沒有問題，確認眾人都沒有異議，確認所有做保人的簽名或者手印都是自願填寫摁壓的，這份聯名證明才終於可以隨筆錄一塊收入到檔案袋當中。
至此，花嬸子她們這趟聯名作保的事兒才算正式落了地。
可對於周濤來說，這不過是個開頭，他還得帶著資料跑一趟工商所，把這份材料遞過去；再去聯防隊那頭對接一下，把群眾聯名作保的情況同步過去..
不過，就在周濤準備動身的時候，一道人影跨入了街道辦大門，走過了小院，從一樓樓梯咚咚咚地走到了二樓，然後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今兒這場聯名作保的主角，秦萬山來了。
儘管有著那一沓子憑證力挽狂瀾，可這事兒才剛發生，官方還沒有定性，不少人心有戚戚焉。
往後一個多小時，滿打滿算只賣出去一百來斤，還剩下的八十餘斤堆在簸箕里，其中葷腥幾乎是沒有動過。
看著這剩下的滷味，秦萬山便知道不能任由事態發展下去，必須得找官方出面證明，不然自家這買賣沒個十天半月的，鐵定恢復不了。
秦萬山本想去報社找何美雲的，但想到等趕到報社都已經十點多鐘了，早就下班回家，甚至都躺到床上休息了。
拿自己的急事去敲人家的門、擾人家的覺，這事秦萬山可干不出來。
思前想後，秦萬山準備到街道辦這頭來碰碰運氣。
正如秦萬山所料，離得老遠便看到街道辦好些辦公室都還亮著燈，其中周濤的辦公室更是燈火通明，甚至還看到人影綽綽。
只是，秦萬山萬萬沒料到的是，以為早已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雜院鄰居以及何美雲等人，不僅沒睡，還都湊到了街道辦這頭來了。
不等秦萬山張口詢問，花嬸子便雙手叉腰，把事兒的前因後果給說了個明明白白，末了還拍起了胸脯來。
「萬山你可千萬別著急上火，有咱們這幫子鄰居給你作保，鐵定出不了事！」
秦萬山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胸口像是被什麼熱乎乎的東西撞了一下，酸酸脹脹的。
怎麼說呢？
還是那句老話，雜院裡沒有徹頭徹尾的壞人，也沒有品性無瑕的好人，大家都是普普通通過日子的人，平日裡鍋沿碰勺把、雞毛蒜皮的小摩擦從沒斷過。
別的不說，單是花嬸子，就曾因為晾衣服滴水的事兒跟秦母紅過臉、吵過幾回。
可眼下自個還一個字都沒往外說，鄰居們便已經找到街道辦來了，而且不是嘴上說說的那種，而是實打實的簽字畫押...
秦萬山心頭滾燙，正要抱拳道謝，花嬸子卻像早猜到了他要說什麼似的，連忙往後退了兩步，兩隻手在面前擺得像扇風似的。
「哎呦，萬山你可別跟咱整那些酸話！
咱也不是光為了幫你，咱也是有私心的，你買賣好了，每天用的食材就多；食材多了，咱們能分的活就多；活多了，咱們的錢包就鼓、腰杆子就直。
說到底啊，咱幫你也等於幫自個兒，所以別給咱整這些虛頭巴腦的把式，咱不稀罕，你要真想感謝咱，你就把你那買賣做大做強，多拿些食材回來給嬸子們洗......」
這話說得直白，可在理。
不管最終目的是什麼，這個過程是實實在在的幫到了自個，既然花嬸子他們不想聽那些虛頭巴腦的感謝話語，秦萬山也就不說了，乾脆來點實在的。
鋪子裡還剩了八十多斤滷味沒賣出去，自家幾口人根本吃不完，摻到明天的新貨里賣又不合適，眼睜睜看著壞掉更是可惜。
本還發愁怎麼處理，如今倒好，不用愁了，乾脆做個順水人情得了。
於是乎，秦萬山大手一揮，豪爽道：「各位嬸子叔伯，今兒鋪子裡還剩下不少滷味，待會兒回去我就分了，一家一份，東西不多，給大夥嘗個鮮，別跟我客氣。」
話音落地，果不其然，嬸子大爺們齊刷刷地擺起手來，推辭話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
「這那哪行！」
「你自己留著賣嘛！」
「別別別，咱們能白拿你的東西..
秦萬山也不急，順著他們的話頭一句一句地往回推，一來二去，推了七八個來回，花嬸子她們終於半推半就地應了下來，嘴裡卻還不忘補一句。
「給個一兩半兩的嘗嘗味兒就成，可別多給啊！」
這話秦萬山只當沒聽見，分多分少，那是自己的事，回頭東西都給送到桌子上了，誰還能追著退回來不成？
花嬸子這幫子雜院鄰居謝過了，接下來該輪到街道辦了，自打攤子支起來後，街道辦可沒少幫著忙活..
雖說幹事們都是公職人員，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可自家這是滷味又不是什麼針線，於是乎，秦萬山轉身對著周濤說道：「待會我也送一點滷味到街道辦來，周幹事你也甭跟我客氣，不過是些買剩下的滷味罷了，值不了幾個錢..
9
兩人認識半個來月，周濤也算摸清了秦萬山的性子，這人不是那種張嘴就來虛客氣的主兒。
況且，這滷味是送給整個街道辦的，又不是單塞給自己一人，若是自個替街道辦其他人給拒了，保不准背後有人叨咕自己假清高，犯不著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因此，周濤也就沒有推辭，乾脆點頭應下了。
街道辦這邊落了地，秦萬山又轉過身來看向何美雲，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身旁那位男子身上，眉毛忍不住往上挑了一下。
這人好像在哪見過，有點兒眼熟，可一時半會兒的，又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兒見過。
何美雲看出了秦萬山的疑惑，當即給秦萬三介紹道：「這是我的領導，姓鄭，鄭主編。」
「鄭主編您好您好！」
秦萬山連忙上前握住對方的手，上下晃了兩下，順著話頭把話兒給遞了過去，「這次的事雖然不是因我而起，可到底被牽連進去了，還害得報社也跟著受影響。
這樣，我準備給報社也送一批滷味過去，就當給大夥加個菜。
當然，這滷味雖是今兒賣剩下的，可待會兒我回鍋里煮一道，放涼後再用涼水浸著，保管吃起來跟新鮮的一樣，甚至更入味！」
鄭主編沒有推辭，卻也沒有立即點頭，語氣不咸不淡地拋了一句話來。
「既然跟新鮮的一樣，那為什麼不留到明兒拿到攤子上賣呢？」
這句話的語氣平淡得就跟白開水似的，沒有絲毫波瀾，沒有任何起伏。
秦萬山一時判斷不出，鄭主編這話到底是在挑刺，還是在給自己挖坑。
大庭廣眾之下，這麼對雙眼睛看著，便是再是不喜，也得等人散後，再私下裡拒絕，能做到報社主編的人，哪會幹讓人當眾難堪的事兒來。
既然不是在挑刺，那便是挖坑，故意把隔夜當新鮮賣」這個話頭遞到自己嘴邊，等著看自己往裡跳。
秦萬山心裡電光石火地轉了一圈，嘴上卻頓也沒頓，當即義正言辭道：
鄭主編，隔夜的滷味再煮一道，味道確實跟新鮮的差不了多少。
可到底不是當天的東西，自家吃吃、送人嘗嘗都成。
可要是把隔夜的當新鮮的賣給客人，那跟拿死豬肉做滷味賣給大夥，又有什麼分別呢？」
「你這話說得倒是挺滿，那我問你，你那攤子上的葷腥，可都有憑據？」
「當然，我就是為了這檔子事來的..
9
秦萬山說著便把兜里那一沓子憑據給掏了出來，一張挨著一張，整整齊齊地碼在地面上。
鄭主編蹲下身子撿起一張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再拿起一張，又拿起一張.
如此反覆，一連看了五六張憑據，這才朝何美雲點頭示意，何美雲當即掏出相機，對準地上憑據便是連著咔擦了好幾聲，遠景中景特寫全都齊活了。
直到何美雲收起相機，鄭主編這才直起身後，一直板著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你剛剛那話說得挺好的，雖然如今個體經濟剛剛放開，對於食品上的管控並不十分嚴格。
不過我覺得這樣子的情況不會持續很久，政策上遲早會把這一塊給抓起來。
如今你能夠如此嚴格的要求自己，倒不失為一件好事。」
說罷，鄭主編重重拍了拍秦萬山的肩膀，朝何美雲招呼了一句走吧，回報社，便徑直抬腳離開了。
何美原本還要跟秦萬山說點什麼，可鄭主編都離開了，她也不好繼續留在這裡，只能匆匆離去。
直到鄭主編與何美雲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辦大門外，秦萬山這才看向周濤，壓低聲音問道：「周幹事，這鄭主編過來是幹什麼的？」
「我也不知道啊...
周濤聞言兩手一攤，搖頭道，「我就只知道他們是跟著花大姐一行人一塊過來，然後幫花大姐他們寫了個聯合證明，再接著你就來了。」
說罷，周濤腦袋歪了歪，又給補了上一句。
「哦，對，還有那何記者拍了點兒照片，做了點兒記錄，但具體拍了什麼、記錄了什麼，我們也不曉得。」
周濤這話看似什麼都沒說，卻又都什麼都說了。
拍了點照片，做了點記錄，這不就是上門求證來了嗎？
如今看來，這鄭主編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從他對自己說的那一番話而言，這個答案對自己而言，應當是個好答案。
於是乎，秦萬山便與周濤道別，與花嬸子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又回到了雜院裡頭去。
雜院院門一掩，猛火灶便升了起來，鍋里的鹵湯咕嘟咕嘟地翻著，大人圍在猛火灶周遭搭手，小孩嬉笑聲連成一片。
大晚上的，雜院竟比白天還要熱鬧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