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窮途末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2002年 11 月 7 日,諸事皆宜。

  下午兩點,縣公安局三樓會議室。

  十七個試點派出所的所長已經到了十六位,只剩下一個最遠的鄉鎮的還在趕過來的路上。

  這是改革全面鋪開之後的第一次全體所長會議,加上公安局內部的幾個主要科室負責人,整間會議室里坐了將近三十號人。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幾個老煙槍趁蘇信沒來趕緊抽了兩口,菸灰缸里堆了半缸煙屁股。

  都借著吐煙的工夫低聲議論著。

  "聽說趙宇亮那邊在搞動作"

  「財政局卡了咱們的預算"

  "我底下的人都有點慌……"

  「咳咳」

  王有福板著臉咳嗽了一聲,議論聲就悄悄斷了。王有福現在儼然一副"鐵桿挺蘇"的派頭,誰在他面前說蘇信的閒話和給改革潑冷水的話,他當場就要懟回去。

  「咯吱」

  蘇信推門進來,所有人下意識地把煙掐了。

  "人都到了?"蘇信掃了一圈,在主位上坐下來。

  "就差長嶺所的老王了,打電話說路上堵車,還得二十分鐘。"趙宏輝在旁邊接了一句。

  "不等了,我們先開始。"蘇信開門見山道:"今天這個會不長,就三件事。第一,各所匯報一下綜合指揮室的建設進度。第二,各所社區警務隊的下沉情況。第三,各所當前面臨的困難和問題。"

  「大家都說一說吧。」

  林木派出所的王有福第一個開口,積極響應蘇信,中氣十足道:"蘇縣長,我林木所的綜合指揮室主體已經完工了,設備上周到了三台,大屏還沒裝。社區警務隊按照您上次說的思路分了六個網格,每個網格配了一名專職民警加兩名輔警,這周已經開始鋪下去了。老百姓反饋不錯,以前辦個戶籍要跑鎮上,現在網格民警直接上門收材料,老百姓說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給我們民警一頓臊的慌啊!"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笑聲在會議室里盪開,帶動了好幾個人跟著咧嘴。

  王有福這老同志改旗易幟之後比誰都積極,不知道的還以為蘇信給他發了什麼特殊津貼。桌上響起一陣輕笑,連蘇信都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坂口派出所的所長常安根:"坂口那邊的綜合指揮室已經跑了半個多月了,從之前的試點經驗看,這套機制確實管用。我這邊的警情總數比十月前後半個月相比降了 15%,破案率提了 20%。所里的兄弟們說以前是單兵作戰,現在是拉網逮魚,效率翻倍。"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蘇信點了點頭,把這些信息一一記在筆記本上。

  隨後各個派出所都一一匯報,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有說社區警務隊已經跟街道辦打通了聯動機制的,有說綜合指揮室的大屏調試完成後連縣局的調度系統都接上了的,有說轄區內的矛盾糾紛化解率比上個月翻了一番的。每個人說話都底氣十足。

  很快輪到西城區派出所,所長叫高建軍開口之前先咳了一聲,臉上猶豫之色一閃而逝,轉而變得堅定。

  "蘇縣長,城區的綜合指揮室建了,設備也到了,隊伍也鋪下去了。但是……"高建軍頓了一下,"有件事得跟您反映一下。下面四個社區警務站的輔警跟我說,這個月的工資可能要延發。也不知道哪來的風聲,傳得整個所里都在說財政局那邊卡了我們。現在下面人心有點慌,我壓了兩天壓不住了,兄弟們出來幹活本來就是為了養家餬口的,工資要是發不出來……"

  會議室里的空氣突然安靜了。剛才的輕鬆氛圍瞬間被破壞,幾個所長互相看了一眼,臉色都不太好看。

  在場的人都是幹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老公安了,他們太清楚工資延發對一個正在改革中的隊伍意味著什麼。

  士氣一旦垮了,什麼先進的機制都撐不起來。

  蘇信的筆停了一下,頭也不抬的問:"誰跟你說的工資要延發?"

  "下面傳的,好幾個輔警都在問。我打電話問了一下局裡財務,財務那邊說預算申請交上去了,財政局一直沒批。"高建軍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嘟囔,"蘇縣長,我不是要潑冷水,我就是覺得這事得讓您知道。基層的兄弟們不容易,一個月就千吧塊錢,家裡吃喝拉撒等著,真拖一個月是要他們的命。"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大家心裡都隱隱有了猜測,也許是有人想從中作梗。蘇信抓了趙宇亮兒子的事情這兩天傳的沸沸揚揚,體制內都在看趙宇亮的反擊。

  蘇信心中有些惱怒,趙宇亮這是擅用職權,為了一己之利不擇手段,拖所有人下水。或者說這是拖後腿。

  為了掩蓋自身問題,就拿基層民警的血汗錢來當籌碼,這種手段已經不是政治博弈了,是做人的底線問題。

  蘇信想了想,這確實是個需要馬上解決的問題。他當即承諾:"工資不會延。明天我親自去財政局協調。大家安心干手上的工作,這件事我來處理。"

  每個月 8 到 10 號是發工資的時間,眼下七號了,這件事不能拖。

  高建軍鬆了口氣,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我回去就給大家說清楚,讓大家把心放回肚子裡。"

  蘇信又看了他一眼:"高所,這種事以後直接給我打電話。不要等開了會再說,早一天解決早一天安心。"

  高建軍的臉紅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行,我記住了。"

  會議又開了二十分鐘,剩下的幾項議程走完。蘇信把各所的困難和建議一一記下來。

  "大家辛苦了,散會。」

  所長們陸續起身往外走。

  蘇信在會議室里多坐了一會,思考著今天收到改革上的問題和工資的問題。

  改革肯定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這些都是改革推進過程中必然會遇到的坎,跨過去就完了。但是工資問題必須重視,這是要砸鍋,要把改革的攤子掀了。

  工資是基層民警最根本的保障,斷了工資就等於斷了所有人的後路,人心散了誰還管你什麼改革不改革。

  趙宇亮果然動了,而且動得比他預想的還快,而且這個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財政局那邊有人主動放了風?還是趙宇亮直接授意讓消息擴散?

  不論如何,趙宇亮的目的只有一個:讓基層的人心亂起來。

  他知道趙宇亮在搞釜底抽薪,趁著自己在前面衝鋒陷陣,在後面糧草。只要基層的人心散了,改革就變成了沙灘上的城堡,水一衝就散了。

  蘇信站起來,就往門外走,他得去一趟財政局。

  ……

  縣財政局。

  陳建民坐在辦公桌前,面前的電腦屏幕開著,上面是公安局提交的十一月預算撥付申請。他的滑鼠指針懸在批准按鈕上,懸了快五分鐘,始終沒有點下去。

  趙宇亮的電話像一把刀子扎在他腦子裡,他現在滿腦子都是"你不辦就等著紀委查你"那句話。但他也清楚,真把公安局的工資卡了,蘇信那邊他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蘇信是誰?那是連石宇嚴都能送進去的人,收拾他一個副局長跟踩一隻螞蟻沒區別。

  現在是進退兩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只希望趙宇亮能夠動作快一點,或者蘇信別找他直接去和趙宇亮打擂台。

  他抓起桌上的電話又想打給趙宇亮問問能不能緩一緩,想了想又把電話放下了。趙宇亮現在那個瘋狗狀態,誰問誰倒霉。

  正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辦公室的門「咚」的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非常的不客氣。

  陳建民抬頭一看,蘇信站在門口。

  他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似的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他的臉在零點幾秒之內完成了一系列的想像。進監獄、戴手銬、寫懺悔書、開批鬥大會,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懺悔詞。

  "蘇、蘇縣長?您怎麼……"

  蘇信走進來,反手把門關上了。陳建民聽到那個關門聲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這是要關門打狗嗎?

  "陳局長,忙著呢?"蘇信的語氣很隨和,往陳建民對面的椅子上一坐,兩條腿自然地交疊起來。

  陳建民見蘇信語氣平和不像是來找事的,心中稍稍鬆了口氣。


  "公安局十一月月份的工資撥付申請遞上來好幾天了,我看了一下還沒批。"蘇信的語氣還是輕飄飄的,"是不是有什麼流程上的困難?陳局長跟我說說,我看看能不能幫你協調。"

  陳建民連忙擺手說:"沒有沒有……"

  然後就沒了下文,蘇信隨意的坐姿讓他倍感壓力,這可是掏了十幾個科級、處級、副廳級都幹了兩個的狠人。

  一般的謊言在這位面前不可能生效。那些編假話糊弄蘇信的人現在都在裡面蹲著呢。

  他腦子裡卻飛速轉著該怎麼解釋。說流程在走?這理由太假了,財政局的撥款流程從來都是三天內走完。

  蘇信看他半天不說話,微笑了一下:"陳局長,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彎子。有什麼困難你直說,咱們一起解決。但是如果有人讓你卡著不批……"

  蘇信頓了一下,目光瞬間銳利,"你應該明白,你夾在中間反而最難受。"

  陳建民聞言心中掙扎,一面是趙宇亮拿著把柄和威脅逼他站隊,一面是蘇信坐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讓他"直說"。他現在就像被兩堵牆夾在中間的人,哪邊動一下他都是粉身碎骨。

  但他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趙宇亮那堵牆已經在裂縫了。

  最後往椅背上一靠,心想早死晚死都得死,不如死的輕鬆點。至少蘇信看起來還講道理,趙宇亮那是純粹的瘋。

  他聲音帶著疲憊,"蘇縣長,我不瞞您。趙縣長給我打了電話,讓我把公安局的撥款全部卡住。說工資延發、獎金取消。」

  陳建民的聲音越來越低,"他說我不辦的話,紀委就會查我。蘇縣長,我就是個副局長,我……"

  "我知道。"蘇信打斷他,語氣沒什麼波瀾,"他的目的是拖慢改革推進,你是被他當槍使的。陳局長,我問你一句話,你自己想清楚再回答。」

  「趙宇亮在雲倉的風評如何,你心裡有數,難道你想給這樣的人當槍使?另外,你覺得他還能在縣長這個位置坐多久?"

  陳建民一愣。腦子裡開始算帳。趙宇亮兒子被抓了,秘書被扣了,市紀委的人進公安局都傳開了。趙宇亮現在這麼瘋狂,肯定是被逼急了。一個縣長走到這一步,還能撐幾天?他給趙宇亮賣命,賭的是趙宇亮還能翻盤。但趙宇亮拿什麼翻?靠卡公安局的預算?靠壓編制申請?這些手段對一個即將被紀委帶走的人來說還有什麼用?

  自己雖然有些小問題,但不至於被撤職,態度端正的話最多降職。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一樣坐直了身體,伸手把滑鼠移到"批准"按鈕上,點了下去。

  "蘇縣長,預算我批好了。明天一早就能走完所有手續,這個月公安系統的工資準時發放。"陳建民的聲音忽然有些發虛,"之前的事情,是我的問題。我……"

  "不用多說。"蘇信站起來,"陳局長,你做了正確的選擇。以後有什麼困難隨時打我電話。"

  陳建民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他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氣,直到蘇信走出去他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襯衫全濕透了。

  半晌後,他拿起紙張開始寫自首材料。第一行寫的是"本人陳建民,於2001年6月收受安口鎮糧站負責人李明現金兩萬元"。

  寫了一會又停下。他覺得光寫材料好像不夠表現自己的端正態度,這兩萬塊錢的事他早就想坦白了一直沒敢。

  現在既然已經選了邊站,不如更加徹底一點。

  必須再干點什麼。

  想著想著他給趙宇亮打去電話。

  他心裡暗罵趙宇亮:什麼他媽的跟蘇信對著幹,要死你去,別拉著我。

  陳建民的聲音輕快:"趙縣長,公安局十一月份預算撥付已經批了,我看了一下財政帳上資金充足,就批覆了。"

  "陳建民!"趙宇亮直接吼了出來,"你他媽不想活了??"

  陳建民不陰不陽道:"趙縣長,不是活不活的問題,我是按規章制度辦的,咱們蘇江市的工資就是 8 到 1 0 號發呀,總不能讓人餓肚子幹活吧?"

  "去你媽的規章制度!"趙宇亮把手機砸在了桌面上。

  他怎麼也想不到他也有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的一天。現在連陳建民這種貨色都敢跟他陰陽怪氣了。

  不就是兒子和秘書被抓了嗎?這幾天一個兩個都躲著自己走,那狗日的蘇信不是還沒抓自己嗎,老子還是縣長。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不停的來回走動,邊走邊罵。

  陳建民反水了。他剛走的棋,就被蘇信拆了。

  這可不行,必須搞死蘇信。光明正大的不行那就給你上點手段。

  趙宇亮掏出手機翻到縣委宣傳部副部長周海林的號碼。

  "周部長,有件事需要你幫個忙。縣公安局最近搞的那套警務改革,基層罵聲一片。你看看能不能找兩家媒體,做幾篇深度報導,題目就叫——'基層警務改革:是創新還是折騰?'"

  周海林在電話那頭遲疑道:"趙縣長,這個……不太好吧?"

  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推拒之意,但他自己也知道這推拒沒有底氣。

  他兒子周明軒去年在安口鎮因為聚眾賭博被抓的事,是趙宇亮親自打的招呼才把人撈出來的。人放了之後賭場那邊還欠著一百多萬的賭債,是用周海林自己的身份證做的擔保,那些擔保材料的複印件現在都在趙宇亮的抽屜里鎖著。

  他周海林在雲倉混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了宣傳部副部長的位置,要是那些東西爆出來,他不僅官位不保,還得背上高利貸的官司。

  "你不用親自出面。找幾個自由撰稿人,寫完之後匿名投給省里的媒體。"趙宇亮的聲音冰冷道:"你只管安排人寫,其餘的不用管。"

  周海林沉默了幾秒,最後應下:"行,我會去找人。"

  這件事他沒得選。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