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歪打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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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雷憲洲靠在椅背上,手裡悠閒的轉著一支筆。面前的辦公桌上攤著一張白紙,上面寫寫畫畫,寫了幾個名字,最後圈出兩個人名。

  "楊鐵軍……韓松……"雷憲州嘴角翹起來,滿眼都是算計。

  楊鐵軍,市局治安支隊原副支隊長,業務能力沒得挑,可這人有個毛病:死板。幹什麼都要照本宣科,認死理不認人。

  當年在公安局裡連他親自批的案子都敢退回去說程序不合規。局裡領導班子煩透了他,同事嫌他不懂變通,最後被上下齊心一腳踢到法制支隊去了。

  韓松比他更甚,做監察出身,眼裡揉不得沙子,看見一點違規操作就要記下來、報上去、通報全局。

  雷憲州覺得不知道的會以為他多剛正不阿,但大部分人認為這人就是享受挑別人毛病的快感。

  挑完了還不算,非得寫成書面材料,一字不落地存進檔案里,美其名曰流程留痕。

  市局上上下下沒人願意跟他共事,最後也被塞進了法制支隊和楊鐵軍搭班子去了。

  兩個人在市局領導層的統一標籤都屬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類型。

  雷憲州微微搖頭,蘇江市的環境就是這樣,你不知道變通,不會搞人際關係就得靠邊站。

  想到這他笑出了聲,這兩人干正事指望不上,可你要說挑刺找茬,一挑一個準。

  送給蘇信正合適。

  雷憲洲拿起電話,先撥了楊鐵軍的號。

  "鐵軍,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十分鐘後,楊鐵軍推門進來。

  四十來歲,戴一副黑框眼鏡,襯衫扣到最上面那顆,整個人透著一股冷麵判官形象。

  "雷局,您找我?"

  雷憲洲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等楊鐵軍坐下了,他慢悠悠點了根煙,"鐵軍,你在法制支隊待了兩年了吧?"

  楊鐵軍面無表情回答:"兩年零三個月。"

  "委屈你了。"雷憲洲吐出一口煙,"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現在有個機會,雲倉縣公安局副局長,分管治安。你願不願意下去?"

  楊鐵軍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他在法制支隊坐了兩年冷板凳,突然被點名下去當副局長,這跨度太大了。

  他沒有馬上答應,而是問了一句:"雷局,雲倉縣公安局那邊……最近風聲不太對,許多幹部都被拿下了。"

  "所以才需要你這樣的人去。"雷憲洲把煙掐了,身子前傾,"蘇信這個人你聽說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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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鐵軍點頭,如實回答:"聽說過。省廳下來的,來了之後抓了不少人。"

  "抓人抓得沒有章法!"雷憲洲一拍桌子,佯裝憤怒道:"可這個人不太講程序和規則,專門藉助外部勢力搞內部鬥爭。一個縣公安局局長想抓誰就抓誰,這跟石宇嚴有什麼區別?雲倉縣公安局現在爛成一鍋湯了,急需要你這種講原則、有紀律性的人去把局面穩住。"

  楊鐵軍正襟危坐,嚴肅道:"治安這一塊,我可以管。但您是知道我的,我到任之後會嚴格按照程序辦事,該報備的報備,該審批的審批,不搞任何變通。"

  他怕雷憲州是要他去填坑或者搞什麼違規操作。儘管他坐了兩年冷板凳,但他不會改變他的原則。

  雷憲洲心裡暗笑:要的就是你不搞任何變通。

  但他面上卻一臉鄭重:"就應該這樣。你去了之後,重點抓好治安口子的規範化建設,所有行動必須合法合規。蘇信年輕,驟然得勢容易飄,你不能讓他重蹈石宇嚴的覆轍。"

  楊鐵軍站起身:"雷局,我聽您的安排。"

  他心中雖然滿是疑惑,但能夠離開冷板凳的機會就在眼前,他怎麼會拒絕?

  更何況聽說那個小蘇局長雖然做事霸道,但做的事……他很喜歡。

  雷憲州乾脆道:"好。明天就去報到,任免令我讓政治部今天下午就發下去。"

  楊鐵軍起身敬禮,轉身離開。

  不多時,雷憲洲又把韓松叫了過來。

  韓松進門冷著臉,悶悶的說了句:"雷局,您找我。"

  他認為雷憲州找自己肯定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自己和雷憲州根本尿不到一壺,要不是他持身正,現在說不定都穿不上警服了。

  雷憲洲見韓松冷著臉也不介意,知道這人對自己意見很大。

  於是他開門見山道:"雲倉縣公安局副局長,分管監察室。你去不去?"

  韓松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當然知道自己被排擠了多久,突然從法制支隊變成縣公安局副局長,這天上掉餡餅的事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雷局,"韓松硬邦邦的頂了一句,"您以前說過,我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雷憲洲乾笑了一聲:"那是以前的話。現在雲倉那邊需要的就是又臭又硬的石頭。蘇信把公安局搞得烏煙瘴氣,該走的程序不走,該留的痕跡不留,你去了之後就是要盯著他、挑他的毛病、把程序正義找回來。"

  韓松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心中卻是急速轉動。

  離開市公安局也是好事,起碼不用整天閒著無事,專門搞些形式主義的工作。到了雲倉縣也許可以讓自己投入到真正有意義的工作中。

  於是他點了點頭:"我可以去。但有一條我想和你說清楚,如果我查出來的問題,我會如實上報。如果還像之前……我寧願不去。"

  "就是要你如實上報!"雷憲洲雙手拍了一下,"你放開手腳查,天塌下來我頂著。"

  韓松看著面帶喜色的雷憲洲,心中對雷憲州讓自己去雲倉縣的目的有所猜測。

  「好的,那我願意去。」

  「嗯,那你先去忙吧。雲倉縣班子空了半個月,工作都停滯了,這次任命很快會下來,趕緊做好交接。」

  韓松點點頭,也不多說,轉身就走。

  門關上之後,雷憲洲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睛都笑眯了。

  楊鐵軍、韓松這兩個人夠蘇信喝一壺的了。

  一個管治安,一個管監察,兩個人從根子上就是程序正義優先的忠實信徒,在他們眼裡流程比結果重要、規矩比人情重要。

  蘇信那套雷厲風行的打法,到這兩個人跟前肯定處處碰壁。再想像之前那樣越級抓人,跨級抓人肯定做不到了。

  他們去了之後,肯定把蘇信之前所有的行動從頭到尾捋一遍,挑出一百個毛病來。

  雷憲洲越想越得意,又拿起了電話,打給市局常務副局長陸遠。

  "老陸,你親自帶人去一趟雲倉縣公安局。"

  陸遠的聲音帶著疑惑:"雷局,去幹嘛?"

  "執法質量檢查。你牽頭,帶人搞一次全面排查。重點查收立案規範化、涉案財物管理、執法安靜留存、信訪投訴指標。查完了集中反饋,該通報通報,該整改整改。"

  陸遠沉默了兩秒:"雷局,雲倉那邊剛剛經歷過人事變動,這個時候搞檢查……"

  "就是因為剛經歷人事變動才要搞!"雷憲洲打斷了他,"蘇信在雲倉折騰了這麼久,你就不想知道他把公安局搞成什麼樣了?查!給我仔仔細細地查!任何問題都別放過。"

  陸遠想了想,答應了下來:"好。"

  雷憲洲掛了電話,整個人往後一仰,把腳翹到了辦公桌上。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蘇信被楊鐵軍,韓松為難的樣子。

  還有執法質量檢查一定會把他搞得焦頭爛額、疲於應付。

  ……

  第二天上午,雲倉縣公安局。

  陸遠帶著政治部主任黎春秋和市局考評組一行六人,坐著一輛黑色中巴車抵達公安局大院。

  "走吧。"

  下火車陸遠一擺手說了聲「走吧,領著人就往裡走。

  雷憲州說要好好查,還特意說了蘇信把雲倉縣公安局搞爛的,他當然知道雷憲州是什麼意思。

  找茬!

  雞蛋裡挑骨頭。

  給蘇信找不自在,讓他難受。

  趙宏輝站在門口,見來人,馬上迎了上去。他臉上還是那副客客氣氣的表情,只是眼底深處帶著一層戒備。

  趙宏輝公式化笑容掛在臉上,"陸局長、黎主任,歡迎蒞臨指導。蘇縣長在二樓會議室等你們。"

  "嗯。"陸遠聲音從鼻子裡發出,隨後步子不緊不慢地往樓上走。

  趙宏輝也不介意,這個時候搞檢查,沒點貓膩誰信?

  二樓會議室。

  蘇信坐在會議桌主位,他看到陸遠進來,站起身,"陸局長,歡迎。"

  態度說不上熱情,也挑不出毛病。

  陸遠打量著蘇信,心裡暗暗掂量了一下:比自己想像中年輕,沉著、穩當。

  只不過,有些沒禮貌。

  他心中對蘇信下了個有能力、但恃才傲物的結論。

  陸遠也不回話,不客氣的直接在對面坐下來。

  他公事公辦的樣子,說:"市局部署了今年第三季度的執法質量檢查。今天我們對雲倉縣公安局進行全面考評,這是省廳要求的年度任務,請你配合。"

  蘇信點頭:"應該的。資料全部準備好了,趙宏輝負責全程對接。有什麼問題,你們隨時提,我們隨時改。"

  他不想在這浪費時間,對方來幹什麼,想要達成什麼樣的目的,他都不關心。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黎春秋見狀,心思急轉。

  當初蘇信上任的時候,他也在場。黃輝煌和王斌華對蘇信的態度可是極其友好,甚至可以說完全當子侄對待。

  兩個副廳級大佬不惜為了蘇信得罪同樣是副廳級的石宇嚴,這蘇信背後的能量深不可測。

  他很想進步。

  他想賣個人情給蘇信。

  於是他趕緊插了一句,笑著提醒道:"蘇縣長,檢查結果會書面通報全市,抄送縣委、縣政府、縣政法委。市公安局這次檢查會很認真,希望貴局能認真對待。"

  "當然。"蘇信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對著黎春秋點了點頭,"執法質量是公安工作的生命線,縣局會高度重視。正好借這次檢查的機會查漏補缺,感謝市局對雲倉的關心。"

  蘇信瞬間明白黎春秋意思,對這個人他有印象,之前上任的時候,黎春秋沒事就在黃輝煌面前晃悠,顯然是個精明的人。

  對方示好,他也不會無緣無故拒絕。

  黎春秋微笑回應,話說到這個份上,滴水不漏。看來蘇信明白自己的意思了,自己的人情也送出去了。

  陸遠看了一眼黎春秋,沒有說什麼。

  "既然如此,那就開始吧。"

  陸遠一揮手,考評組的幾個科員就分成三路,一路去了檔案室調案卷,一路去了財務科查涉案財物台帳,一路去了指揮中心調接處警記錄。

  …

  一上午的時間,考評組翻了幾十本案卷,查了三本財務台帳,調了上百條接處警錄音。

  十一點鐘的時候,考評組的匯總意見出來了。

  黎春秋把幾份材料擺在桌上,指尖點著其中一頁:"蘇縣長,這裡有幾個問題,我需要跟你溝通一下。"

  蘇信示意他繼續說。

  黎春秋翻開那頁紙:"第一,今年六月十二日,城東派出所有一起打架鬥毆案件的受案登記表,填寫日期是六月十二日,但實際出警時間為六月十三日。受案時間晚於出警時間,程序上有瑕疵。"

  趙宏輝在旁邊馬上開口解釋:"黎主任,那起案件當天受案登記表列印系統故障,所里用的是紙質臨時登記表,第二天才錄入電子系統。紙質表上有當事人的簽字和出警民警的簽名,時間和出警記錄一致。這個情況,可以調紙質檔案核查。"

  黎春秋頓了一下,翻到下一頁:"第二,涉案財物管理方面,今年三月份一起刑事案件的扣押清單上,現金數目和實際入庫數目不符,差了四百塊。"

  蘇信看了一眼黎春秋,這人有意思。

  都是些不輕不重的問題。

  趙宏輝馬上接話:"黎主任,那四百塊是當天扣押時當場發現的五毛硬幣零錢,清點時漏數了,後來覆核時已經補錄。台帳上有補錄記錄和經辦人簽字。"

  黎春秋點了點頭,也不追問又往後翻了一頁。

  陸遠的臉色不太好看,不等黎春秋再說話,直接拿過匯總表,準備自己來。

  "這裡…"

  "陸局長。"蘇信見狀打斷了他,"我們一個一個來。這些問題,雲倉縣局全部配合整改。但每一個問題,我都需要您給出具體的案卷編號、時間節點和書面依據。如果我提交了佐證材料之後,問題仍然成立,我立即整改,絕不拖延。"

  他頓了頓,目光平視著陸遠:"但如果我提交了佐證材料證明程序合規,我希望這些記錄在檢查結論中予以剔除。"

  陸遠面色一僵,他幹了大半輩子辦公室工作,還沒遇到過基層縣局這樣當面"對帳"的。以往下去檢查,說什麼就是什麼,誰敢頂一句?

  可蘇信不是在頂,他是在用程序對程序。

  蘇信又說:"陸局長,檢查的目的是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這個我完全支持。但如果問題本身不成立,還記在縣局的考核記錄里,那就不是檢查,是扣帽子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陸遠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蘇縣長,你對自己的材料很有信心?"

  蘇信當然有信心,趙宏輝的能力他非常清楚,能在各方面打壓下將分管的辦公室等部門打理的井井有條,怎麼會在這些方面出差錯,給人留把柄?

  蘇信把面前那一沓檔案盒往前推了推:"陸局長可以親自審。這幾個月雲倉縣公安局的每一份案卷、每一筆財物、每一條音視頻,都經得起查。我歡迎檢查。"

  陸遠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個檔案盒開始看。

  他看了十分鐘,沒說話。

  完全找不出大問題。

  陸遠不死心繼續翻找,怎麼也找不出問題。

  憋屈!太他媽憋屈了。

  這還是頭一回找茬居然找不出一點問題。

  最後他無奈道:"春秋,這些問題,下午再核一遍。有佐證的剔除,沒有佐證的保留。"

  "好的陸局。"

  趙宏輝站在他身後,脊背挺得筆直,憋著笑。

  市局兩個工作人員員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檢查這麼多年,頭一回看到這樣的場面。檢查組找毛病,被檢查的局一條一條拿證據懟回來,懟完了還主動邀請分管領導親自核查。

  關鍵是,蘇信每一條都有書面材料。

  這才是最讓人無話可說的。

  陸遠低頭看材料,忽然開口:"蘇縣長,雲倉縣公安局能做成這樣,不容易。"

  這句話完全聽不出是夸還是別的意思。

  蘇信不咸不淡回答:"陸局長過獎了。"

  陸遠沒再接話,站起來走出了會議室。

  黎春秋跟在後面,轉頭大有深意的看了眼蘇信。

  趙宏輝等人走遠了,才壓低聲音跟蘇信說:"蘇縣長,他們這是在故意找茬。"

  蘇信把茶杯放下,語氣很平淡:"找就找吧。只要按程序來,我不怕找茬。怕的是他們不按程序來。"

  趙宏輝一愣,隨即笑了。

  是啊,蘇信從來不怕按程序辦事。

  因為他做的每一件事,走的都是最正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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