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被子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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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星月從門後出來後,發動她所能說服的每一個孩子,為晨曦族的記憶晶體城市畫被子。

  她先找到阿忘,問他城裡有多少面牆。

  阿忘想了很久,從繩子上解下一張紙條看了看,說:「很多。比我們學校的牆多。」

  陸星月說:「那得畫很多很多被子。」

  阿忘說:「我幫你貼。」


  阿忘雖然年紀大,可心性和陸星月差不多。

  他記得昨天的事不多,卻把這件事記得很牢。

  陸星月回家後,把這件事告訴了母親陸晚星。

  陸晚星正在書房裡對著新一批深空探測圖出神。

  桌上的桂花茶已經涼了,旁邊攤著那本翻舊的航行手冊。

  陸星月跑進來,額頭上還沁著細汗。

  她趴在母親桌邊,把去門後的事一股腦講了出來。

  「我想給它們畫被子。它們那裡很冷。牆上都是亮晶晶的,可沒有被子。」

  陸星月說得很認真。

  陸晚星聽完,沒有驚訝,只放下手裡的星圖筆,問道:「你想清楚了?」

  陸星月點頭:「想清楚了。城裡冷,要蓋。」

  陸晚星伸手在女兒額前撥了撥碎發,笑了。

  她從書櫃底層翻出一大卷靈晶感光紙和幾支光量子筆,又找出一瓶舊彩墨。

  「畫吧,我陪你。」陸晚星說。

  母女倆在書房的舊木桌前坐下。

  陸星月趴著畫,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陸晚星在旁邊整理這些天從燈塔基地傳回的門後日誌,偶爾抬頭,看女兒歪著腦袋畫一朵很大的花。

  窗外桂花香一陣陣飄進來,和墨味混在一起,像一條很老很穩的河。

  厲鋒進來送水,見兩人都在忙,輕手輕腳地把杯子放好,又退了出去。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陸星月小聲說:「媽媽,我想把我們家桂花樹也畫進去。」

  陸晚星說:「畫。它們會喜歡的。」

  陸星月便認認真真地在紙角畫了一棵開滿小黃花的樹。

  那樹不高,可每朵花都像在風裡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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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訊息在新星球的兒童頻道里傳開時,誰也沒料到會有那麼大的動靜。

  鐵脊城、朔風城、玄霄城、輝光族、先覺者後裔聚居區,幾十個星球和社群的上千個孩子都開始畫畫。

  沒有統一主題,沒有統一格式。

  有的孩子在紙角寫「給門後的朋友」,有的什麼也不寫,只把最喜歡的東西塗滿整頁。

  靈晶顏料幹得慢,光量子墨水在黑暗裡自己會亮,鉛筆和水彩也全都用上。

  畫裡什麼都有。

  條紋被、星星被、花朵被、飛船被、桂花樹被、機器狗被。

  還有一張,畫著一個戴歪眼鏡的叔叔和一個穿白大褂的叔叔站在一起吃西紅柿的。

  誰看了都笑,笑完又覺得鼻子發酸。

  鐵脊城那個七十多歲的老鐵匠也畫了一張。

  他沒用顏料,用錘子在薄鐵片上敲出一朵朵很小的花。

  敲完以後,他把鐵片浸在油里,再撈出來擦乾。

  鐵片泛著很冷的藍,可花是暖的。

  他說:「這被子我們礦區孩子以前也畫。鐵花不軟,可它不涼。」

  他讓陸星月一起帶進去。

  陸星月接過來,用指頭輕輕碰了碰,說:「這個也像被子。」

  老鐵匠笑:「像。硬了點,可蓋得住。」

  王凱旋不知從哪兒聽說了,湊到陸星月跟前,指著那張畫說:「這畫的是我和老張吧?」

  陸星月點頭。

  王凱旋摘下眼鏡,看了半天,說:「把我的臉畫太圓了。」

  張大川在旁邊說:「知足吧。我連頭髮都少了。」

  兩人斗著嘴,還是把那張畫小心地卷好,交給阿忘,說:

  「帶進去。告訴他們,這是王叔和張叔。我們下回進去看他們。」

  阿忘接過,卷進自己那隻舊布袋裡,像收起一件很輕的兵器。

  何小滿也來了。

  他沒有畫,只把自己那台舊機械臂從展櫃裡借出來,讓陸星月看。

  他說:「你告訴它們,這東西不漂亮,可它跟我在戰場和礦道里都待過。它也算一條舊被子。誰冷,就抱著它。」

  陸星月似懂非懂,點點頭,把機械臂上粘的一小塊艙布揭下來,貼在畫冊里。

  周昂沒畫,只把女兒那張靈晶封存的照片又多包了一層,放在陸星月懷裡。

  他說:「你把它帶進去。讓它們知道,有人會把最親的人交給它們看。」

  陸星月接過來,抱得緊緊的。

  厲瑤和玄璃也沒畫被子。

  她們寫了幾句很短的話,讓阿忘帶進去。

  玄璃寫:「北塔花園的冰晶花開了。我把其中一朵畫在心裡。你們以後出來,我給你們看。」

  厲瑤寫:「心盾手環說,我的腿很暖。我能走了。你們也會。」

  阿忘把這幾張紙條和所有畫放在一起,分成厚厚幾卷。

  陸星月將這些畫分批透過阿忘帶進門後。

  阿忘每次進去都抱著一大卷,走得很慢,生怕哪張折了角。

  他到了城裡,就一張張展開,貼上那些透明牆體。

  晶體表面極冷,可畫一貼上去,就好像有了顏色。

  那些冰塊一樣的建築,第一次不是靠內部的光,而是靠孩子們塗上去的色塊,折射出彩色的光芒。

  城裡的淡藍與淡金里,忽然多出了一道道絳紫、緋紅、檸檬黃、湖水綠。

  像很多朵野花,一夜之間開滿了億萬年沒有顏色的山谷。

  阿忘不說話,只是一張接一張地貼。

  他貼得很認真,像給一個不會自己蓋被子的人掖被角。

  有些畫太大,他就踮起腳。

  有些地方太高,他就把畫放在地上,讓那些透明的輪廓自己來取。

  它們起初只是圍觀,後來慢慢靠近,用很輕的力量把畫接過去,再貼在它們認為合適的牆上。

  滿城的孩子畫慢慢鋪開,像把另一個世界的童年搬進了這座無聲的城。

  晨曦族很久沒有說話。

  阿忘站在廣場上,把最後一張畫貼好,回頭看了看。

  他看見那些貼了畫的高塔和矮牆,在很輕很輕地閃光。

  那不是訊號,也不是共振,是畫自己在亮。

  光落在被子一樣的色塊上,又軟軟地彈開,像被裹住了一點。

  阿忘說:「這些是你們的新被子。我們那兒的孩子畫了好幾天。他們說,冷的時候蓋著被子,就不冷了。」

  他頓了頓,又從口袋裡掏出半塊糖,放在一張畫著機器狗的被子底下,說:「這個甜的。也給你們的。」

  晨曦族透過阿忘發回了一句讓蘇芸在公告欄上貼出來時自己先哭了的話:

  「被子很暖。雖然我們沒有溫度的感覺。但我們記得——溫度。有人幫我們想起來了。」

  蘇芸把這話貼出來時,整個燈塔基地都靜了。

  誰都沒有先開口。

  王凱旋靠在艙壁上,慢慢蹲了下去。

  張大川把眼鏡擦得鋥亮,又戴回去。

  陸小雨站在公告欄前,看了很久,輕聲說:「他們把我們的溫度想起了一點點。」

  韓鐵林說:「想起了,就快想起來了。」

  阿忘從門後出來,褲腳濕了一小片,他說:

  「裡面沒下雨。可能是它們哭了。我出來時,有東西落在我手上,溫溫的。」

  陸星辰蹲下來,用袖子給他擦了把臉。

  她說:「那是它們也在暖和起來。」

  阿忘點頭,把舊布袋抱緊,像抱住了一整個剛剛開始發燙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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