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薄薄的舊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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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來的七位英雄在新星球上開啟了各自的新生活。

  王凱旋被靈械學院聘為特聘教授,負責材料工程系的新專業——舊時代科技史。

  聘書下來時,他正蹲在自家院子裡給秦雪新種的幾壟小蔥鬆土。

  他看完聘書,扶了扶眼鏡,扭頭對屋裡喊:「老婆,我要去教大學生了!」

  秦雪從廚房視窗探出頭:「就你?別把人家孩子教歪了。」

  王凱旋嘿嘿一笑,把聘書塞進懷裡:「歪不了。老子就是歪著長正的。」

  他第一堂課只有三頁講義。

  走上講台時,他看了一眼台下烏壓壓的年輕面孔,把三頁紙往桌上一拍,說:

  「我是王凱旋。聯合艦隊第一特遣機甲大隊首席工程師。我在地底下待了三十年,被外星人當成看門的。現在我來教你們什麼叫『焊縫』。」

  學生們笑完以後,他翻開第一頁。

  教室里慢慢靜了下來。

  那三頁講義全是他手寫的,字跡工整,每一道焊縫旁都畫著放大圖,標註溫度和角度。

  學生問怎麼沒有靈晶投影,他說:

  「投影好看,可焊槍一上去,灰都糊臉。你們先學會看紙上的線,再上去摸鐵。」

  那堂課結束,沒人提前走。

  有個學生小聲說:「這老頭比靈械投影還狠。」

  另一個說:「可他講的,我全記住了。」

  張大川在靈械材料研究所擔任高階顧問,和兒子張小峰在同一棟樓辦公。

  父子倆的辦公室隔著一道玻璃牆,一個在左,一個在右。

  每周五中午,兩人會一起去食堂打飯,點一樣的菜,坐同一張舊桌子。

  張大川總愛在實驗室里給年輕研究員挑毛病,揹著手走來走去,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這個配比不對。當年我在試驗艙里試過,炸了三次才找到最佳比例。」

  年輕人們起初怕他,後來不炸個幾十次都不好意思去請教。

  張小峰有回勸他少說兩句,給人留點面子。

  張大川說:「我留了。我要是不留,早自己上手了。」

  張小峰無奈,只能給同事們多帶幾罐桂花茶。

  研究所里的人漸漸都知道,張顧問嘴上不饒人,手上從沒藏過東西。

  何小滿在聯合防衛軍後勤部擔任靈械裝備改造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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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那台跟了他半生的粗糙機械臂卸下來,捐給了靈械學院博物館。

  展櫃裡,機械臂被架在深灰色的底座上,關節處還凝著舊日戰場上留下的劃痕。

  何小滿每周末都去博物館轉一圈。

  他不說話,只站在展櫃前,把機械臂看一遍,再用自己的左手摸一摸玻璃。

  有回一個小學徒跟在他後面,問:「何顧問,這臂您不拿回去嗎?」

  何小滿說:「不拿,它該歇了。」

  他頓了頓,又說:「我不是來給博物館做展示的,我來看它有沒有想我。」

  小學徒後來把這句話寫進了參觀日誌。

  周昂在方舟紀念館做義務講解員。

  他講得最多的是天樞號。

  每次講到天樞號最後那幾條通訊記錄時,他會停下來幾秒,觀眾也不出聲。

  那幾秒里,只有館頂的燈在低低地響。

  周昂聲音不大,可從沒跳過一段。

  有次小星辰帶著陸晨星去聽,聽完出來,陸晨星說:「周爺爺講到一半沒聲了。」

  小星辰說:「他那時候不是在停,是在敬禮。」

  周昂後來聽說這話,只笑了一下,繼續去給下一批人講。

  趙北辰在燈塔基地和韓鐵林輪流值夜班。

  兩人不住同一間艙,卻總在夜裡同一時間醒。

  基地的模擬晝夜調得暗,通道里只留著極淡的銀灰微光。

  有時蘇芸去送熱湯,推門便看見兩人已經坐在同一扇舷窗前。

  中間隔著半臂距離,各看各的窗外。

  太陽就在那裡,很小,很亮,像一粒被凍在深黑里的舊冰。

  趙北辰仍保留著廣寒基地時的習慣,無意識地摸一下腰間,又把手搭回膝上。

  韓鐵林用獨手慢慢轉著杯子,義肢擱在腳邊,偶爾發出極輕的液壓聲。

  兩人杯里是淡金色的靈晶釀,不濃,不淡。

  剛好能把長夜泡軟,把那些太硬的舊事也泡得溫一些。

  趙北辰說:「今天的太陽比昨天偏了一點。」

  韓鐵林說:「軌道的問題。」然後又沒了下文。

  他們都不擅長說長話。

  可蘇芸知道,這兩人一整晚就在那幾句短話里,把好多沒來得及說的事都慢慢地說完了。

  那些事關於月球,關於地底,關於那些沒能一起上船的人。

  她放下熱湯,不多問,悄悄退出去,把門帶得極輕。

  轉身時,她聽見趙北辰低聲笑了一下,說:「老韓,你這茶比廣寒基地的迴圈水好喝。」

  韓鐵林說:「那你就多喝點。」

  蘇芸便沒有再回頭。

  她知道,明晚這個時候,他們還會坐在這裡,用幾句不成句的話,繼續把日子過下去。

  晚星把每個人的新生活都記進了航行手冊。

  王凱旋的第一課、張大川的第三次爆炸、何小滿的博物館周日、周昂的沉默停頓、趙北辰與韓鐵林的夜班。

  她寫得很短,每人只有幾行。

  可那幾行字里,像有火在慢慢地燒。

  是那種從舊礦道里一路帶出來的火,不烈,卻始終不滅。

  她沒有用任何形容詞去渲染,只把日子裡的細處一一寫實:

  王凱旋在黑板上畫焊縫時粉筆會斷,張大川吃食堂時總要加兩勺辣,何小滿摸玻璃前會先把手在衣擺上擦一擦,周昂每次停頓時都會把講解器轉到左手,趙北辰給韓鐵林倒靈晶釀時總多倒半指。

  這些小事像一枚枚舊釘,把那些從地底和深空回來的人重新釘回人間。

  陳默看完這些記錄,說:「他們總算過上了能想什麼時候睡就什麼時候睡的日子。」

  陸遠說:「早該這樣。」

  他說這話時,桂花正從樹上落下來,像替這些走了很遠的人,輕輕蓋上一層薄薄的舊光。

  那光不熱,卻暖。

  王凱旋還在學院裡給學生們講他的焊縫,張大川還在實驗室里挑配比的刺,何小滿還會在周末去博物館看他那隻老夥計,周昂還在一批又一批地給陌生人講天樞號。

  他們都還活著,都還在新的天空下,把舊日的名字與溫熱帶進每一天。

  晚星合上本子,抬頭看了看院子裡的桂花樹。

  風剛好吹來,花瓣落了她一肩。

  她沒有掃,只把手掌攤開,接住幾瓣。

  像接住了一整個時代的灰燼,也接住了它開出來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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