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絕境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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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章 絕境鑄劍

  車間裡的空氣凝固得像塊水泥板,只有梅老坎手裡的套筒扳手偶爾發出「咔噠」聲,每一聲都像是砸在眾人心口上。

  那台剛從車架上抬下來的發動機,此刻正躺在工作檯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外殼燙手,黑色的油泥順著縫隙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梅老坎深吸一口氣,手有點抖,用力擰下最後四顆缸頭螺絲。

  「起!」

  他低吼一聲,橡膠錘在缸體側面敲了兩下,雙手抱住缸頭往上一拔。

  「哐當。」

  手裡的部件沒拿穩,重重砸在桌面上。梅老坎瞪圓了眼,嘴唇哆嗦著,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呂家軍走上前,探頭往裡看。

  慘烈。

  只能用慘烈來形容。原本光潔如鏡的氣缸內壁,此刻布滿了深淺不一的溝槽,像是被無數把鋼刀瘋狂亂砍過。活塞頂部已經徹底碎裂,炸成幾塊不規則的鋁疙瘩,卡在連杆和曲軸之間。連杆扭曲成詭異的S型,曲軸箱裡全是混合著金剛砂的金屬碎屑。

  這是一具屍體,一具被凌遲處死的機械屍體。

  「沒救了。」梅老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滿是油污的手抓著稀疏的頭髮,聲音帶著哭腔,「全廢了。連曲軸箱都被活塞碎片頂穿了,這————這哪怕是大羅神仙來了也修不好啊。」

  毛子紅著眼,衝過去抓起一把沾滿鐵屑和沙子的油泥,狠狠摔在地上:「這幫畜生!

  下這種陰手!老子現在就帶人去嘉陵廠門口堵著,非弄死那個姓錢的不可!」

  「堵誰?你有證據嗎?」陳強靠在牆角的陰影里,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他手裡原本夾著的煙已經被捏斷了,菸絲撒了一地。那個曾經在賽道上不可一世的「瘋子」,此刻背脊佝僂著,眼神里的光滅了,重新蒙上了一層死灰色的渾濁。

  「這不明擺著嗎!除了嘉陵那個姓錢的,誰還會幹這種缺德事?」毛子脖子上青筋暴起,像頭暴怒的公牛。

  「那是金剛砂,工業用的。」呂家軍用棉紗擦掉手上的髒油,語氣平靜得有些嚇人,「倒進機油里,神不知鬼不覺。就算你報警,警察來了也只能定性為機械故障或者人為破壞,查不到錢宏達頭上。那老狐狸既然敢做,就把屁股擦乾淨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車間裡的每一個人。

  「這幾天進出車間的,除了我們幾個,還有誰?」

  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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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天為了保密,連送飯都是劉老大的心腹送到門口。只有昨晚————暴雨,雷聲大作。

  「不用查了。」呂家軍擺擺手,眼神銳利,「廠區後山那個圍牆缺口,我早該讓人堵上的。現在糾結這個沒意義。」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離比賽還有十五天。」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把毛子剛燃起的怒火澆了個透心涼。

  十五天。

  這台發動機是他們花了兩個月時間,從幾十台報廢車裡湊出來的精品,又經過無數次打磨、調教才弄出來的孤品。其中的改件,大部分是呂家軍托關係從南方走私過來的拆車件,現在再去淘,時間根本來不及。

  「用備用機吧。」梅老坎嘆了口氣,指了指角落裡那台落灰的本田CG125發動機,「雖然馬力小點,但好歹能跑。」

  「跑?」陳強嗤笑一聲,抬起頭,滿臉嘲諷,「那台破機器只有11匹馬力,嘉陵廠隊的賽車至少22匹。拿什麼跑?去賽道上當移動路障?還是去給人家表演怎麼吃尾氣?」

  他站起身,把那頂滿是劃痕的頭盔狠狠砸在地上。

  「砰!」

  頭盔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護目鏡崩裂。

  「老子不玩了。」陳強轉身往外走,「五年前我就知道,這圈子黑透了。沒錢沒勢,技術再好也就是個屁。我特麼就是個傻逼,居然還會信你的邪,以為能翻身。」

  「站住。」

  呂家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陳強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怎麼?還要扣我違約金?我那條爛命你拿去。」

  「誰說我們要輸了?」

  呂家軍走到黑板前,抓起板擦,把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一把擦掉。粉筆灰在空氣中飛揚,嗆得人咳嗽。

  「發動機廢了,買不到,修不好。」呂家軍把板擦扔回槽里,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陳強的背影,「那就造一個。」

  陳強猛地轉過身,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呂家軍:「你腦子也被金剛砂磨壞了?造發動機?就憑這幾台破車床?還是憑梅叔那把用了十年的銼刀?你知道開模要多久嗎?你知道鑄造精度要求多高嗎?十五天,你連個毛坯都弄不出來!」

  「那是別人。」

  呂家軍走到一張蒙著帆布的桌子前,一把掀開布。

  下面壓著一疊厚厚的圖紙,紙張邊緣已經有些泛黃,顯然畫好很久了。

  「這本來是我準備留到明年再用的底牌。」呂家軍手指在圖紙上點了點,「既然錢宏達不想讓我們好好跑,那老子就給他來個大的。」

  與此同時,渝城最豪華的夜總會包廂里。

  錢宏達搖晃著手裡的高腳杯,金黃色的香檳液面倒映著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臉。

  「確定廢了?」他對著電話那頭問,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廢了。剛剛內線傳消息出來,缸體拉穿,活塞炸裂。那幫人現在正在車間裡吵架呢,那個車手陳強把頭盔都摔了,估計是要散夥。」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討好。

  「哈哈哈哈!」錢宏達仰頭大笑,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好!好一個兄弟車隊!跟我斗?我要讓他在渝城連修自行車的飯碗都端不住!」

  他放下電話,心情大好,衝著旁邊的陪酒女招招手:「來,給爺唱個《好日子》!」

  綦江深山。

  梅老坎湊到圖紙前,眯著老花眼看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整張臉都扭曲了。

  「軍娃子————你這畫的是啥?這缸體怎麼沒散熱片?還有這活塞————怎麼這麼短?這能用?」

  「這是水冷缸體,不用散熱片。」呂家軍指著圖紙上的剖面圖,「我們要做的,不是普通的鑄鐵缸,是鋁合金陶瓷塗層氣缸。」

  「啥瓷?」梅老坎聽都沒聽過。

  「簡單說,就是用鋁合金做外殼,輕,散熱快。內壁不用鑄鐵缸套,直接在鋁合金上鍍一層特殊的陶瓷複合材料,硬度比鋼還高,摩擦力比冰還小。」

  呂家軍的眼神里閃爍著狂熱的光芒,那是重生者獨有的自信。這種技術在九十年代初的國內還是天方夜譚,但在後世的高性能改裝界早已爛大街。

  最關鍵的是,他前世在一家瀕臨倒閉的代工廠里,為了給國外大牌做代工,硬是用土辦法攻克了這套「消失模鑄造+自製陶瓷鍍層」的工藝。

  「這活塞————」陳強也被吸引了過來,他雖然不懂鑄造,但懂機械原理,「裙部這麼短,是為了減少摩擦面積?但這怎麼保證導向性?高轉速下活塞會亂擺的。」

  「所以要配這個。」呂家軍指著圖紙另一角,「鍛造連杆,加長連杆長度,減小側向力。我要把這台單缸機的轉速紅區,推到一萬四千轉。」

  「一萬四?!」

  陳強倒吸一口涼氣,連毛子都聽傻了。現在的嘉陵賽車,撐死了一萬一千轉。

  「瘋了————真是瘋了————」陳強喃喃自語,但他眼裡的死灰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未知怪物的恐懼與興奮。

  「十五天。」呂家軍豎起三根手指,「梅叔,把熔爐生火,溫度燒到最高。毛子,去把倉庫里那幾塊廢棄的航空鋁板翻出來,那是咱們的原材料。陳強,你別閒著,去給我磨氣門,我要你把進氣道磨得比鏡子還亮。」

  「這特麼是賭命。」陳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重新撿起地上的頭盔,拍掉上面的灰,「要是炸了,咱倆一起完蛋。」

  「要是成了。」呂家軍把圖紙拍在桌上,聲音鏗鏘有力,「咱們就是神。」

  「干!」毛子大吼一聲,轉身衝出車間。

  梅老坎沒說話,默默地走到牆角,拉下了工業熔爐的電閘。

  「嗡電流聲響起,紅色的指示燈在昏暗的車間裡亮起,像是一隻剛剛睜開的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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