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它不是實驗室,是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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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林松跪在老五跟前。

  左手伸進貼身衣兜,摸出那枚從怪物肚子裡摳出來的黃銅彈殼。

  彈殼被體溫焐得發燙,底火座上的狼頭刻痕硌著指腹。

  楊林松左手拇指探進老五嘴邊。

  牙關咬得死緊,肌肉僵了,骨頭也僵了。

  他拇指抵著下頜骨,往下一撬。

  牙關鬆了。

  黑血從齒縫裡滲出來,順著嘴角往下淌。

  楊林松把彈殼豎起來,底火座朝上,慢慢推進老五舌根底下。

  銅殼刮過牙冠,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推到底了。

  他鬆開手,把老五的下巴合上。

  「黑骨入爐,死肉不爛。」

  八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趙鐵鋒站在三步外。

  槍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壓下去了。他沒動過手。

  楊林松拔出三棱軍刺。

  刀尖順著老五胸口殘餘的管線一根一根割。

  有的管子裡還淌著綠液,斷口嗤嗤冒氣。

  有的管子已經幹了,硬得跟鐵絲似的,得拿刀背磕斷。

  七根。

  他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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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割一根,老五的身體就松一分。

  那些纏了四十年的東西,終於一件一件從皮肉里退了出來。

  第六根斷了,老五的右肩塌下去,骨架嘎吱響了一聲。

  最後一根。

  刀尖搭上去。

  停了。

  管子跟肋骨縫在一塊兒了,根須一樣往骨縫裡扎。

  拔不出來,只能連著一層骨膜一道割。

  楊林鬆手穩了。

  一刀。

  管子斷了,老五整個人往前傾,楊林松一把接住。

  輕。

  輕得不像一個成年男人。

  皮包著骨頭,骨頭裡全是窟窿。

  四十年的管線把他吸乾了。

  楊林松把老五放平在鋼板上。

  左手把身上那件破爛排汗衫扯下來,蓋在他千瘡百孔的胸口。

  衫子帶著體溫和血腥味。

  搭上去的時候,楊林松的手停了一秒。

  一秒。

  夠了。

  他站起身。

  ------

  轟。

  悶響從腳底傳上來。

  不是震動,是搏動。

  整條通道的防滑鋼板跟著顫了一下,牆壁上積了三十多年的鐵鏽片簌簌往下掉。

  凝結水珠砸在地上,啪嗒啪嗒。

  趙鐵鋒已經貼壁了。

  56式端平,槍口壓低,食指搭在護圈上,拇指撥開保險。

  動作比腦子快。

  「彈藥。」楊林鬆開口。

  趙鐵鋒語速極快:「兩包半塑性炸藥,你身上一包,我身上一包半。實彈匣三個,兩個在我兜里,一個在你槍上。手榴彈兩顆,底火受潮,扔出去三成概率啞炮。」

  報完了。

  兩個人都沒吭聲。

  這點家當,拿去打個土匪窩都嫌寒酸。

  趙鐵鋒呼吸勻了兩口。

  「老五的死切斷了它的地面感知線路,河灘上那幾百號人暫時安全。但它剛才那一翻身,說明物理層面的甦醒已經開始了。」

  他目光從通道盡頭老五的遺體上掃過,落在被切斷的供能管線斷口。

  「一旦它憑本能破土,不需要感知網絡,光靠體量就能把河灘碾平。」

  停了半拍。

  「立刻撤。原路返回地面,我向總參申請152加榴炮群配凝固汽油彈,對這片區域犁地。」


  楊林松拄著步槍,語氣僵硬。

  「八百米花崗岩,152的極限貫深六十米。拉光全軍區的炮管子,也只夠在山頂刨個坑。強行轟,震波把地下水系震裂,帶毒的休眠液順著裂縫往外涌,方圓百里的井水全廢了。」

  他手指往地面一戳。

  「人不用等怪物來吃,先渴死毒死。」

  趙鐵鋒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楊林松的目光越過他,定在防爆門後那個黑洞洞的豎井口。

  沒人說話。

  搏動聲又傳上來了。第二下,比頭一下重。

  腳底板都跟著麻了一瞬。

  「唯一的辦法。」

  楊林松的聲音從胸腔里壓出來。

  「帶炸藥下去。找到中樞,從裡頭炸碎它。」

  「不行!」

  趙鐵鋒一步跨上前,槍帶勒進虎口,青筋一根根往外拱。

  「你身上還有幾根完整的骨頭?右臂脫臼復位不到二十四小時,左肩被骨刺豁了三寸長的口子,肋骨至少斷了兩根!」

  他聲音壓低。

  「你掌握的絕密坐標、加密暗碼,以及你這個人對總參情報系統的價值,比這底下所有爛肉加起來都重!」

  他盯著楊林松,一字一頓。

  「你必須……跟我回去。」

  楊林松聽出來了:這個頓,不是在強調命令。

  是一個已經隱約猜到答案的人,在拼盡最後的力氣否認。

  ------

  楊林松看著他。

  這張臉年輕了二十歲。沒有高爆彈片豁出來的刀疤,沒有在戈壁荒漠裡被紫外線灼成古銅色的皮。

  但那雙眼睛沒變。

  前世趙鐵鋒說「必須」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下頜收緊,眉心擰死,眼珠子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上輩子,他是教官,楊林松是兵。教官說的話,就是天條。

  這輩子不一樣了。

  「坐標和暗碼,我現在就能默寫給你。」楊林松聲音沒有起伏,「你帶回總參,一個字不會少。」

  趙鐵鋒斷然搖頭:「我字典里沒有扔下戰友獨自撤退這個選項。要下豎井,我必須同行掩護。」

  「你掩護不了我。」

  楊林松把步槍靠在牆上。

  他抬起左手。

  拇指內扣,食指豎直,中指和無名指併攏往右橫切,小指勾成半圓。

  換。

  食指和中指交叉,拇指壓在無名指根部,小指伸直往下點兩下。

  再換。

  五指全張,掌心朝內,手腕猛地往外一翻。

  三組手語。

  行雲流水,中間沒有一個多餘的停頓。

  趙鐵鋒釘在原地。

  56式的槍口一寸一寸垂下去,手指頭不聽使喚了。

  這套手語。

  第一組:保存火種。

  第二組:掩護撤退。

  第三組:違令者就地擊斃。

  三組拼在一起,是死令。

  不是哪本操典上的通用手語。

  這是他趙鐵鋒親手編的。

  在誰都不知道的角落裡,拿鉛筆畫在作訓本最後一頁上的。

  只教過一個人。

  影子小隊的副手。

  代號:老七。

  趙鐵鋒的嘴張了一下,沒合上,也沒出聲。

  楊林松沒給他反應的時間。

  他一步上前,左手一把扯開趙鐵鋒戰術背心的魔術貼,把裡頭那一包半塑性炸藥和兩顆手榴彈全薅了出來。

  炸藥塞進自己掛具,手榴彈別在腰帶上。

  趙鐵鋒根本來不及攔。

  楊林松轉身,朝豎井邊緣走去。

  「給你十分鐘。」

  他沒回頭,聲音在空蕩的通道里撞來撞去。

  「十分鐘後,不管底下發生什麼,炸掉三百米標高處的承重柱,封死地宮。」

  腳步沒停。

  趙鐵鋒站在原地,56式掛在身側。

  他雙手攥著槍帶,指甲摳進掌心的肉里。

  他是總參特派,有權強行阻止任何不合理的單獨行動。

  他有槍,但他沒動。

  因為那套手語是他編的,規矩是他定的。

  違令者就地擊斃。

  這條規矩,沒有例外。

  楊林松的背影越來越小,快被豎井邊緣的黑暗吞沒了。

  趙鐵鋒腳後跟往後一磕。

  軍靴撞在鋼板上,聲音又干又脆。

  他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指尖齊眉。

  敬了一個標準軍禮。

  他的手在抖,從指尖到手腕,壓不住地抖。

  他嘴唇動了,沒出聲。

  但楊林松聽見了。

  ------

  豎井邊緣。

  楊林松從腰間扯出最後一截繃帶,咬住一頭,左手繞著掌心纏了三圈,把手掌和扶梯橫檔捆在一處。

  右臂還是耷拉著,使不上勁。

  不過下去只需要一隻手。

  他單手抓住嵌在井壁里的生鏽扶梯。

  鐵鏽扎進掌心,隔著繃帶都硌得生疼。

  往下看。

  頭三十米,手電光還照得見壁面。

  鉚釘,焊縫,水漬。

  往下,黑了。

  手電光柱劈進去,三米就看不見了。

  黑暗吞掉了一切。

  三百米下面,亮了。

  一片青白色的冷光,微弱,明滅不定。

  光暈一閃一閃,照亮了豎井最底部的輪廓。

  一個東西塞在那兒。

  準確地說,是長在那兒。

  那東西龐大到幾乎把整個地下空間填滿了。

  形狀不規則,肉色和骨色交織在一起。

  它在動,極緩。

  像一個沉睡了幾十年的巨物,正在翻第二個身。

  青白色的冷光從它身體縫隙里透出來,一明一滅。

  楊林松盯著那片光,關了手電。

  黑暗裡,只剩那抹幽幽的青白色,從地底深處往上漫。

  他把手電別回腰間,左手攥緊扶梯橫檔。

  腳踩上第一級。

  鏽鐵在靴底下發出一聲低吟,傳進井壁,往下沉。

  沉了很久,沒有回音。

  繼續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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