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帆布包底下的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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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樹胡同七號院外,幾發子彈從窗口追出來,全砸在土牆上,濺起一片碎泥。

  楊林松翻過矮牆,腳尖在凍土上一點,身子橫著貼出去三米遠,跟條泥鰍似的,沒帶出一丁點響動。

  身後那幫殺手還抱著腦袋趴在地上。

  等回過味兒來,發現是塊破磚頭,領頭的罵了句他娘的,踢開碎門框躥了出來。

  胡同口空了。

  就剩冷風裹著枯葉打轉。

  「追!往北邊封!」

  皮靴聲往岔道里灌,手電光柱打在牆面上,亂得跟炸了鍋似的。

  可楊林松早鑽進了兩個街區外的枯草坡。

  他沒走胡同,專挑廢棄院牆和塌了半截的土坯房穿,腳步又快又輕,連趴在牆根打盹的野狗都沒動彈一下。

  單手拎著帆布包,另一隻手隔著皮夾克,死死按住貼在肚皮上的帳本。

  都在。

  跑出去小半里地,追兵的動靜徹底沒了。

  ------

  香山防空洞。紅木書房。

  爐火燒得正旺,鐵觀音的香氣裹在暖烘烘的空氣里。

  鍛劍者靠在太師椅上,金絲眼鏡擱在茶台一角。兩隻手交疊在小腹上,閉著眼,呼吸勻得像睡著了。

  甬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殺手頭子推門進來,單膝跪地。

  軍大衣上沾滿玻璃碴子,左臉頰讓飛起來的碎磚劃了道口子,血珠子還懸著沒幹透。

  「回來了?」鍛劍者眼皮沒動。

  「李國華,斃了。」殺手頭子腦袋壓得很低,聲音倒是穩當,「一槍封喉,嘴巴焊死了,半個字沒漏。」

  鍛劍者嗯了一聲。

  眼皮慢悠悠撩開。

  右手伸過去,捏起那把紫砂壺的壺柄,往杯子裡慢慢續了一道。動作不急不緩,透著股天塌了當瓦蓋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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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個跑路用的帆布包呢?」

  壺嘴還在往下出水,語氣隨意得跟問今兒晌午吃啥沒啥兩樣。

  殺手頭子額角的汗珠子掛不住了,順著鬢角滾下來。

  他張了張嘴,後槽牙咬得能聽見骨頭響。

  「那個……來送槍的……泥腿子,趁亂把包搶走了。」

  他頓了半拍。

  「人也……跑了。」

  茶水漫過杯沿,淌了半邊桌面。

  鍛劍者捏著壺的手僵住了。

  一秒。

  兩秒。

  啪!

  那把養了十幾年、據說值一間四合院的紫砂壺,被他往地上一摜,當場摔碎。

  碎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撒了一地。

  「你再說一遍?」

  金絲眼鏡被他一把抓起來,架上鼻樑。鏡片後頭的眼珠子,布滿了血絲。

  那層斯斯文文的畫皮,這一刻跟爛紙糊的似的,撕了個底朝天。

  「幾十號人!圍了一整條胡同!」

  他右手撐著桌面,指甲在紅木檯面上刮出白印。

  「一個泥腿子!兩隻空手!從你們的槍底下大搖大擺鑽出來,還他娘的順手把東西捲走了?!」

  殺手頭子腦袋埋到了胸口,後脊樑上的冷汗把軍大衣浸出一塊深色。

  鍛劍者胸膛劇烈起伏了好幾下。

  過了會兒,他從鼻子裡放出一口長氣,把火硬生生摁了回去。

  他太清楚那個帆布包底下的夾層里塞著什麼。

  不是錢的事。

  那是能把他拽進萬丈深淵的死穴。

  「封住四九城所有出口。」

  鍛劍者站起身。

  聲音反倒平了。

  越平越嚇人,跟冬天河面上那層薄冰似的,底下全是要命的暗流。

  「軍工大院方向的幾條路,加倍盯死。再調兩組人出去,車站、旅店、橋洞,一個犄角旮旯都不許放過。」

  他慢條斯理地從袖口扯出一塊白絹帕,擦掉手指上的茶漬。

  從容得很。

  就好像剛才摔碎壺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他。

  帕子疊好,塞回袖口。

  他抬起頭,目光陰得能凍死人。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

  京郊。

  一座廢棄石橋的橋洞底下。

  三面石壁把穿堂的冷風擋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風從洞口鑽進來,貼著地皮往裡灌。

  楊林松蹲在最深處,後背抵著長滿青苔的橋墩。

  帆布包擱在膝蓋上。

  傘兵靴底板上還粘著凍土和碎玻璃碴子,走一步碎一聲。

  他先隔著皮夾克,用力按了按肚皮。

  硬邦邦的。

  閻王帳本還死死貼在身上,紋絲沒挪窩。

  底牌在。

  他從兜里掏出一根火柴,手掌攏著擋風,嚓地劃亮。

  火苗跳了兩下。

  微弱的光照進帆布包。

  半袋子小黃魚泛著賊亮的黃光,壓著幾沓全國通用糧票,一股銅臭味直往鼻子裡躥。

  楊林松沒急著數這些身外之物。

  他的目光,黏在了帆布包的底部。

  包底的走線不對勁。

  外頭那一圈是粗麻線,均勻結實,一瞅就是工廠縫紉機踩出來的。

  可最底下那層縫線,明顯細了一號,針距也密了不少。

  手工縫的。

  後來加上去的。

  夾層。

  楊林松右手探下去,從靴筒里拔出三棱刺。

  刀尖貼著暗線一挑。

  哧啦。

  帆布裂開,露出薄薄一層夾縫。

  裡頭就兩樣東西。

  一張外裹了層厚油紙的紅皮證件,封得嚴嚴實實。

  一張邊角燒焦了小半截的匯款單。

  楊林松捏起紅皮證件,湊到火柴光跟前。

  封面上印著軍工系統的紅星鋼印,燙金字寫著幾個大字——「特批出入證」。

  翻開。

  照片是李國華。左眉角那道月牙疤,清清楚楚。

  名字欄卻寫著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陌生名頭:孫志強。

  發證單位一欄,蓋著京城軍工某機要大院的方章。

  編號:甲-0037。

  楊林松盯著那枚方章,一動沒動。

  火柴快燒到指頭了。

  他沒換。

  就著最後那點火星子,翻過匯款單。

  紙邊燒焦了一大塊,日期和匯出行的字全糊成了黑炭。

  看不全了。

  但收款方那一欄,殘存的幾個字還在:

  「沈」字打頭。

  後面跟著倆字,燒得只剩偏旁,認不出全貌。

  金額欄里的數字,大得嚇人。

  火柴滅了。

  橋洞重新陷入死黑。

  楊林松整個人釘在了原地,跟凍進了冰里似的。

  滿腦子就一個畫面:

  破屋子裡彈雨橫飛。李國華脖子被開花彈打穿的前一個呼吸。那條老狗拼盡最後一口活氣,死死拽著他的皮衣領口,衝著他耳朵嘶出來的那個字。

  沈。

  軍工機要大院。

  姓沈。

  黑暗裡,楊林松攥著三棱刺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咔地響了一聲,悶得很。

  不想去碰的畫面,偏偏一幀一幀往眼前躥。

  燈底下趕工做大衣、縫布袋的側影。細密的針腳。還有那句輕飄飄但燙人的話:

  「我爹在軍工系統,有硬關係。」

  她爹。

  沈雨溪的爹。

  手指頭不知道啥時候碰上了貼身布袋上那條縫線。一針一線的,全是她的手溫。

  楊林松閉上了眼。

  腦袋裡跟劈了兩半似的。

  一半死死按住那條針腳,不捨得鬆手。

  另一半,已經把三棱刺的刃口在靴底蹭了一下。

  三秒。

  就三秒。

  他睜開眼。

  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

  但喘氣聲穩了。

  他一件一件把紅皮證件、匯款單、金條塞回帆布包。

  細麻繩繞了三圈,死死勒緊,貼在腰側綁牢。

  三棱刺插回靴筒。

  沈字後面跟著的是誰,他現在不知道。

  就算那條線真牽到了沈雨溪身後。

  三十一年的血。

  紅星大隊幾百口子。

  他爹楊衛國的孤墳。

  這把刀,不能卷刃。

  誰擋在前頭,都得劈開。

  楊林松重新摸出那張出入證。拇指在厚油紙的封皮上來回蹭了兩下。

  甲-0037。

  李國華死了。

  但這張掛著假名字的硬通行證,還活著。

  鍛劍者的人正滿四九城發了瘋似的搜他這張臉。

  可軍工機要大院的門禁系統,認的從來不是臉。

  是證。

  是編號。

  是那枚紅星鋼印。

  這世道,一張紅皮比一條活命值錢。

  楊林松站起身,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橋洞外頭,風雪又大了。

  遠處四九城的方向,巡邏車的喇叭聲一遍又一遍,在空曠的郊野里來迴蕩。

  鍛劍者的網在收緊。

  而兜里揣著死穴的獵人,已經鎖住了那張網的心臟。

  楊林松迎著風雪跨出橋洞。

  傘兵靴踩裂一層薄冰。

  他大步朝城區方向走。

  懷裡的帳本硬邦邦。

  腰上的出入證冰涼涼。

  一個滾燙。

  一個刺骨。

  全是殺人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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