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雄獅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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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3章 雄獅昂首

  「人救出來了,但傷得很重。」尤里的聲音像是在沙礫里滾過一遭,粗糲得厲害,可以兌現承諾了。」

  電話那頭的Linda瞬間屏住呼吸,「真的?國強還活著?他真的還活著?」

  「活著。」尤里的語調平得像一潭死水,只有握著手機的指節泛著白,泄露了幾分深藏的疲憊,「但差點就死在那片爛泥地里。」

  他撿著關鍵的傷情說了幾句,然後掐斷通話,把手機揣回作戰服的兜里,後背重重撞在醫院走廊冰冷的牆壁上。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滲進來,他緩緩闔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黑的陰影。

  任務,總算完成了。

  可這代價,太大了。

  盧卡斯的屍體此刻正躺在太平間的冷藏櫃裡,渾身冰冷,再也不會笑著拍他的肩膀喊他「頭兒」。

  雅克的腿徹底廢了,以後只能在輪椅上度過下半輩子。

  尤里深吸一口氣,鼻腔里滿是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他喉嚨發緊。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盞慘白的頂燈上,燈光刺得他眼角發酸,視線都有些模糊。

  這就是僱傭兵的命。

  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從來都是拿命換錢。

  有人能活著拿到報酬,揣著鈔票去喝一杯烈酒,有人,卻永遠留在了異國他鄉的土地上,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從踏進這行的第一天起,他們就都懂這個道理,只是懂,不代表能坦然接受。

  走廊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尤里靠著牆,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

  遠在千里之外的深城,橘子科技總部頂層的總裁辦公室里,晨曦正越過城市的天際線,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

  金色的光縷落在梁子安身上,卻沒在他周身鍍上半點暖意,他身上那件熨帖的定製西裝,依舊透著生人勿近的冷硬。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躍的「Linda」兩個字格外醒目。

  他伸手拿起手機,拇指輕輕一划,接通了電話。

  「梁總!」

  Linda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語速快得像是在打機關槍,「國強救出來了!

  人還活著!尤里那邊說任務完成了,催我們兌現承諾!」

  「做得很好。」

  梁子安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接下來,按計劃和尤里簽正式合同。狂血武裝立刻啟動招募,初期規模控制在一百人,後續視情況擴大。」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篤,篤,篤,節奏均勻,像在敲打著某根看不見的弦。

  「另外,讓尤里從現有的人手裡挑最拔尖的,人數控制在三十人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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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住,特戰隊的所有人,必須接受中文培訓。三個月,我要他們能流利進行基本交流。」

  Linda握著手機的手頓了頓,連忙點頭,哪怕知道對方看不見:「好!我馬上安排!

  對了梁總,那三十個人————是全部調到..?」

  「對。」梁子安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

  「我會在國內註冊一家尖兵安保公司。同時,讓橘子科技申請國家級重要倉儲單位的資質。」

  他微微側身,晨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這樣一來,有些東西就能合法化了。」

  「明白了,梁總。」Linda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撼,語氣愈發恭敬,「我立刻去辦。」

  「對了梁總。」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頓了頓,把尤里那邊的傷亡情況和團隊現狀簡明扼要地分析了一遍,又補充了幾句關於後續招募的建議。

  兩人又聊了幾分鐘,直到把細節敲定,梁子安才率先掛斷電話。

  Linda盯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足足看了三秒。

  屏幕上的通話時長定格在「00:03:47」,數字鮮紅刺眼。

  她平復了一下心情,手指在通訊錄里飛快地滑動,指尖在「David Morrison」這個名字上停頓片刻,果斷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五聲,那邊才接起來,帶著濃重英國腔的男聲透過聽筒傳來,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迷糊:「學妹?」

  「學長,緊急項目。」Linda壓低聲音,快步走到酒店房間的窗邊,撩開厚重的窗簾一角,看向窗外約翰內斯堡的街景,「我需要你們團隊立刻飛過來,明天晚上之前,必須出現在約翰內斯堡的機場。」

  「明天?」David Morrison的聲音瞬間清醒了幾分,帶著一絲為難,「Linda,我們現在在倫敦,飛南非最少要十二個小時,加上準備文件和團隊集合的時間

  「我知道。」Linda直接打斷他,「所以我給你們二十小時。梁總授權了,律師費翻倍,總共一百萬美金。」

  電話那頭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傳來。

  「一百萬————」David的語氣明顯變了,之前的遲疑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鄭重,「什麼項目?」

  「僱傭兵的保密合同。」Linda的聲音壓得更低,「涉及開曼群島、南非、華夏三地的法律架構。甲方是我們的離岸公司,乙方是尤里,那個高盧退伍軍人,年薪三百萬美金,外加百分之五的股權。合同里有幾條特殊條款,需要你們現場把關,確保萬無一失。」

  「明白了。」David的聲音瞬間變得嚴肅,「我帶兩個核心助理,再拉上一個南非本地的律師,一個開曼離岸架構的專家。二十小時後,約翰內斯堡見。」

  「地點發你郵箱。」Linda說完,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她沒有停歇,立刻又撥了第二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人接起來,那頭傳來老龔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剛從被窩裡爬起來:「Linda啊?這大半夜的,有什麼急事?」

  Linda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螢光屏上的數字清晰顯示著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o

  「梁總讓我轉告你,立刻準備六百萬美金。」她語速飛快,「明天中午之前,必須打到狂血國際控股的帳戶上。」

  「六百萬?」老龔的聲音瞬間拔高,困意全消,「這麼急?是出什麼事了?」

  「任務費用加首批啟動資金。」Linda解釋了一句,「以後每個月固定三百萬,這次是特例,一次性打六百萬。」

  「我明白了。」老龔的聲音沉穩下來,「你放心,我早上八點準時去銀行,中午之前,錢肯定到帳。」

  「謝了,老龔。」Linda道了聲謝,掛斷電話。

  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夜晚的涼風裹挾著約翰內斯堡的煙火氣湧進來,吹散了辦公室里沉悶的空氣。

  遠處的街道上,汽車的鳴笛聲此起彼伏,城市的霓虹燈光璀璨,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河。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通訊錄界面停留在尤里的號碼上,那個名字後面,還標註著一串長長的南非區號。

  她猶豫了幾秒,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最終還是點了下去。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通了。

  「Linda。」尤里的聲音比之前更沙啞了,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事?」

  「明天下午三點。」Linda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幹練,「桑頓區威斯汀酒店,八樓會議室。正式簽約。律師團隊會在場,你帶上護照和所有能證明身份的證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才傳來一個低啞的字:「好。」

  「還有。」Linda頓了頓,放緩了語速,「把你那四個兄弟的資料也準備好。梁總說了,他們可以一起加入狂血。」

  尤里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頓,像是沒聽清,下意識地追問:「你說什麼?」

  「弗朗索瓦、皮埃爾、馬塞爾、雅克。」Linda一個一個念出名字,每個名字都清晰無比,「你那邊的情況,我都如實報告給梁總了。他說,你們是一個團隊,他不會拆散你們。年薪和職位,明天當面談。」

  尤里的呼吸聲陡然粗重起來,手機貼在耳邊,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發疼。

  「Linda————你————」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

  「我說到做到。」Linda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尤里,你救了我們的人,我們也不會虧待你。明天見。」

  說完,她掛斷了電話。

  Linda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走到辦公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指尖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開始寫匯報郵件。

  收件人是梁子安,主題欄寫著「南非簽約進度匯報」。

  【梁總,律師團隊已聯繫,明天下午抵達約翰內斯堡。初步啟動資金三百萬,加任務資金三百萬,共計六百萬美金,老龔明天中午前到帳。簽約時間定在明天下午三點,威斯江酒店八樓會議室。尤里已確認出席,四名核心成員的資料明日提交。一切順利。】

  落款是Linda。

  點擊發送後,她合上電腦,走到床邊,和衣躺了下去,腦子裡飛速盤算著明天簽約的細節。

  一定要把合同簽好。

  一定要讓狂血武裝儘快運轉起來。

  一定要讓橘子科技的人,再也不會經歷這種提心弔膽的日子。

  同一時間,剛果金夏沙,中心醫院的病房裡。

  張國強躺在病床上,雙眼空洞地盯著天花板。頭頂的白熾燈太過刺眼,他眨了好幾下

  眼睛,視線才慢慢聚焦。

  病房裡靜得可怕,只有輸液架上的液體順著透明的管子往下滴,滴答,滴答,像是在數著時間。

  他想撐著身子坐起來,剛一動,左手就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痛得他額頭瞬間冒出冷汗,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那隻手被厚厚的白色繃帶纏得嚴嚴實實,從手腕一直裹到指尖。

  繃帶的形狀————不對勁。

  他的心臟猛地一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他顫抖著抬起右手,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去觸碰左手的繃帶。指尖觸到粗糙的布料,他屏住呼吸,慢慢摸索著。

  食指,還在。

  中指——空的。

  無名指——空的。

  小指——也是空的。

  三根手指。

  他的三根手指,沒了。

  張國強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大腦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悶棍。他猛地掀開蓋在身上的薄被,死死盯著那隻纏著繃帶的左手,繃帶上還滲著暗紅色的血跡,像一道道猙獰的傷疤。

  他張了張嘴,想喊,想叫,喉嚨里卻像是堵著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順著臉頰滾落,砸在白色的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年輕女孩走了進來。她看到張國強的樣子,腳步猛地頓住,隨即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想按住他亂動的身體:「先生,你醒了?別動,你的傷口還沒癒合!」

  張國強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濃重的哭腔:「我的手————我的手————」

  護士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隻纏著繃帶的手,臉色微微一變,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忍。她蹲下身,聲音放得極輕:「你的手術很成功,醫生說,只要好好休養,不會影響後續的生活「三根手指沒了!」張國強猛地打斷她,聲音里的絕望幾乎要溢出來,「我的三根手指,沒了!」

  護士的話戛然而止,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沉默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任何安慰的

  話,在這樣的傷痛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張國強盯著自己的左手,眼淚越流越凶,渾身都在顫抖。七天前的那一幕,像是電影畫面一樣,在他腦海里瘋狂回放。

  廢棄的礦區,潮濕的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和腐爛的味道。他被黑蟒的手下綁在冰冷的椅子上,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手裡攥著一把生鏽的砍刀,刀刃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說,橘子科技非洲帳戶的密碼是多少?」男人的聲音像毒蛇的嘶鳴,讓人不寒而慄。

  「我不知道!」他梗著脖子,死死咬著牙。

  砍刀落下,帶著風聲。

  無名指,瞬間脫離了手掌,鮮血噴涌而出。

  劇痛像是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他。

  「再問你一次,密碼是多少?」男人的聲音裡帶著殘忍的笑意。

  「我真的不知道!」他疼得渾身抽搐,卻依舊不肯鬆口。

  砍刀又一次落下。

  小指,也斷了。

  「最後一次機會。」男人的眼神里充滿了殺意。

  「我不知道————」他已經疼得快要失去意識,卻還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喊道。

  第三刀,落在了中指上。

  那種痛,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鐵棍,狠狠捅進了他的骨頭裡,痛得他眼前發黑,幾乎暈厥。可他硬是咬著牙,一聲沒吭。

  他不能說。

  橘子科技在非洲的帳戶密碼,只有他和梁總兩個人知道。如果他說了,公司在非洲的所有資產,都會落入黑蟒的手裡。

  就算是死,他也不能說。

  護士看著他哭得渾身發抖,眼眶也有些發紅。她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說:「張先生,你別太難過。你的公司很重視你,有位女士特意打電話過來,說你的所有醫藥費都由公司承擔,還讓我們好好照顧你。」

  張國強的哭聲猛地一頓,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厲害:「誰?」

  「叫Linda,她說自己是總部的品牌負責人。」護士指了指床頭櫃,「她還讓人送來了花和果籃,就在那裡。」

  張國強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床頭柜上放著一束嬌艷的玫瑰,旁邊還有一個包裝精美的果籃。花籃上插著一張白色的卡片,上面寫著一行娟秀的字跡:國強,好好養傷。Linda。

  是Linda姐。

  他瞬間明白了,是Linda代表梁總,一手操辦了他的營救。

  護士見他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鬆了口氣:「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叫醫生過來給你檢查一下。」

  她說完,輕輕站起身,走出病房,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病房裡又恢復了寂靜。

  張國強躺在病床上,盯著床頭柜上的花籃,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

  這次不是因為疼痛,也不是因為絕望。

  是因為心裡突然湧起的一股暖流,混雜著感激和愧疚,堵得他胸口發悶。

  他連累公司了。

  他讓梁總為他操碎了心。

  他————對不起梁總。

  另一邊,金夏沙某酒店的房間裡。

  尤里坐在床邊,背靠著牆壁,手裡攥著一瓶沒開封的威士忌。他用牙咬開瓶蓋,猩紅的酒液順著瓶口流進嘴裡,辛辣的味道順著喉嚨滾下去,燒得胃裡火辣辣的疼。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又一大口,大半瓶酒很快見了底。可那種灼燒感,根本不足以麻痹神經,盧卡斯倒在血泊里的樣子,像一根刺,死死扎在他的腦海里,拔不出來。

  酒精在血管里橫衝直撞,他的眼睛紅得嚇人,布滿了血絲。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來。」尤里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酒氣。

  門被推開,弗朗索瓦、皮埃爾、馬塞爾三人走了進來。他們身上的作戰服還沒來得及換,上面沾著塵土和乾涸的血跡。

  弗朗索瓦一眼就看到了尤里手裡的酒瓶,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快步走過去,想把酒瓶從尤里手裡搶過來:「你喝多少了?別喝了!」

  「不多。」尤里抬起頭,眼底的紅血絲觸目驚心,他晃了晃手裡的酒瓶,酒液濺出來,打濕了他的衣襟,「坐。都坐。」

  三人挨著床邊坐下,老舊的木板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窗外的蟲鳴一聲疊著一聲,細密地織滿了夜色,房間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一呼一吸間,都帶著幾分沉甸甸的滯

  澀。

  「Linda打電話過來了。」尤里率先開口,打破了這份沉默。他指尖夾著半瓶沒喝完的威士忌,瓶身的玻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明天下午簽約。她說,你們也能一起加入狂血。」

  話音落地的瞬間,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齊刷刷僵在原地。

  「什麼?」皮埃爾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滾圓,喉結狠狠動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尤里的視線落在手裡的酒瓶上,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瓶身,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滾進喉嚨,燒得他胸口發緊:「她說,那個梁總,不想拆散我們。年薪和職位,明天當面談。」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眼裡的震驚慢慢化開,摻著幾分不敢言說的期待。

  「這個老闆————有點意思。」弗朗索瓦緩緩開口,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膝蓋,一下又一下,帶著幾分斟酌。

  尤里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是仰頭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浸濕了下巴上的胡茬。

  「還有件事。」他忽然放下酒瓶,瓶底磕在床頭柜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抬眼看向三人,目光掃過他們的臉,「那三百萬美金,我打算一分不留,全給盧卡斯他媽媽。你們————有意見嗎?」

  三人又是一愣,臉上的表情微微凝固。

  「他老婆呢?」皮埃爾皺著眉問,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

  「早改嫁了。」尤里的聲音沉了沉,像是想起了什麼,「你們不知道,但盧卡斯跟我說過,他老婆三年前就跑了,帶著女兒,跟了個開超市的。現在這世上,唯一還惦記著他的,就只剩他媽一個人了。」

  馬塞爾嘆了口氣,指尖捻著衣角,聲音低啞:「那老太太————是一個人過?」

  「嗯。」尤里點頭,指尖又攥緊了酒瓶,「在巴黎郊區租了間小公寓,靠著政府那點救濟金過日子。盧卡斯每次出完任務,都會給她寄錢,不多,一次最多五千歐元,怕寄多了,她反而擔心。」

  弗朗索瓦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沉默了幾秒。窗外的蟲鳴似乎更響了,襯得房間裡越發安靜。

  「三百萬————夠她養老了。」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釋然。

  「我也是這麼想的。」尤里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懇切,「所以,你們三個,到底有沒有意見?」

  三人幾乎同時搖了搖頭。

  「沒意見。」皮埃爾率先開口,語氣斬釘截鐵。

  「盧卡斯是為了救我們死的,都是過命的兄弟。這錢,本來就該是他的。」馬塞爾跟著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

  「給他媽媽,也算了了他的心愿。」弗朗索瓦抬起頭,看著尤里,答案不言而喻。

  尤里深吸一口氣,胸口的那股憋悶似乎散了些。他點了點頭,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好。」過了半晌,他才吐出一個字,「明天簽約的時候,我會跟Linda說,讓公司直接把錢打到老太太帳戶上,不經過我的手。」

  過了幾秒,弗朗索瓦突然站起身,邁開步子走到尤裡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尤里,」他看著他,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跟著你,我服。」

  尤里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搖了搖。掌心相觸,全是粗糙的老繭,帶著幾分滾燙的溫度。

  皮埃爾和馬塞爾也跟著站起來,伸出手,疊在尤里和弗朗索瓦的手上。四隻手交疊在一起,緊緊攥著,像是握住了彼此的命。

  「為了盧卡斯。」弗朗索瓦低聲說。

  「為了盧卡斯。」皮埃爾跟著重複,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

  「為了盧卡斯。」馬塞爾的聲音也啞了。

  尤里看著三人,雄獅一般的男人,此時眼眶微微泛紅。

  他抬手拿起床頭柜上的酒瓶,擰開蓋子,給每個人都倒了滿滿一杯。四人舉起酒杯,玻璃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干!」

  四人仰頭,將辛辣的酒液一飲而盡。酒精順著喉嚨滾下去,燒得心口發燙,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尤里放下酒杯,轉頭看向窗外。夜色濃稠,月亮掛在天上,又圓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綴著,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鑽。

  盧卡斯,你看到了嗎?

  我們,有新的路走了。

  這都是你拿命換來的...

  燥熱的風卷著南非的熱浪,撲在威斯汀酒店的玻璃幕牆上,發出呼呼的聲響。桑頓商務區的車流聲隱約傳來,混雜著遠處工地的轟鳴聲,織成一片喧囂的午後。

  八樓的會議室里,冷氣開得很足,驅散了窗外的暑氣。Linda提前半小時到了,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職業套裝,襯得她身姿挺拔。頭髮利落地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手裡的公文包被她緊緊攥著,步伐沉穩地走進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很大,長條形的會議桌泛著紅木的光澤,足夠坐下二十個人。桌上已經擺好了礦泉水、現磨咖啡,還有精緻的茶點,白色的瓷盤襯得點心格外誘人。

  Linda走到主座旁坐下,將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鏈被拉開,發出輕微的聲響。她從裡面拿出一摞文件,厚厚的一疊,分門別類放好—合同草稿,整整三份,中文版、英文版、法語版,一份都不少。她一份一份地翻看著,指尖划過紙上的字跡,眼神專注,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指針慢慢走向兩點五十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David Morrison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助理。一個皮膚黝黑,帶著南非人特有的爽朗笑容,另一個是金髮碧眼的白人女性,手裡抱著筆記本電腦,神情嚴肅。

  「Linda。」David率先開口,伸出手,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笑容。

  「David。」Linda站起身,握住他的手,指尖微涼,「辛苦了,飛了這麼久。」

  「不辛苦。」David笑了笑,收回手,將公文包放在桌上,「一百萬美元的項目,值得我坐十二個小時的飛機。」

  他說著,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Linda面前:「這是我們連夜擬好的合同框架,你先過目。」

  Linda伸手接過來,指尖捏著文件的邊角,快速翻閱著。

  第一頁,甲方乙方的身份信息清晰明了。

  甲方:狂血國際控股有限公司(開曼群島)。

  乙方:尤里·科瓦奇(高盧公民)。

  第二頁,核心條款更是一目了然。

  年薪:三百萬美元,按月發放,每月二十五萬美元。

  股權:狂血國際控股百分之五股份。

  職位:狂血武裝(南非)執行長。

  合同期限:五年(2006.08.01—2011.07.31)。

  對賭條款:若三年內狂血武裝規模未達五百人,股權稀釋至百分之三。

  提前解約條款:任何一方需提前六個月通知,並賠償一百萬美元違約金。

  有些條款只是做做樣子,但絕不能沒有。

  Linda快速掃完,合上文件,點了點頭:「沒問題。」

  David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我們就等尤里先生到了,正式開始。」

  話音剛落,牆上的掛鍾正好敲響了三下。

  「咚一咚一咚厚重的鐘聲在會議室里迴蕩。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尤里走了進來,黑色夾克穿在身上,襯得他身形挺拔。左眼角那道三厘米長的刀疤,在燈光下格外顯眼,像是一道猙獰的印記。他的眼神很銳,掃過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Linda身上,腳步頓了頓。

  「Linda總。」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沙啞。

  「尤里。」Linda站起身,伸出手,臉上露出一抹淺笑,「歡迎。」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尤里的手掌粗糙得厲害,掌心全是厚厚的老繭,磨得Linda的指尖微微發疼。

  Linda示意他坐下,尤里沒說話,徑直走到Linda對面的座位坐下。

  弗朗索瓦、皮埃爾和馬塞爾三人跟在他身後,沒有落座,只是站在他身後,目光警惕地掃過會議室里的人。

  David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開始介紹:「各位,我是David Morrison,倫敦勞埃德律師事務所合伙人。今天受Linda女士委託,作為甲方法律顧問,見證這份合同的簽署。」

  他指著身邊的兩個助理,一一介紹:「這位是約翰,南非本地律師,負責處理狂血武裝在南非的註冊事宜。這位是Sarah,開曼離岸架構專家,負責處理狂血國際控股的法律文件。」

  尤里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發出噠噠的聲響。

  David見他沒意見,便坐下身,拿起桌上的合同草稿,翻到第一頁:「那麼,我們開始吧。」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會議室里只剩下David和Linda的聲音,還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合同框架、股權架構、薪資發放、稅務處理、保密條款、競業限制————

  一連串的法律術語,聽得人頭皮發麻。

  Linda和Dayid配合得十分默契,一個條款一個條款地過,時不時停下來低聲交流幾句。

  尤里聽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目光落在合同上,一動不動。偶爾,他會抬起頭,問幾個問題,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股權稀釋至百分之三,是按什麼標準計算?」

  「如果公司帳戶被凍結,我的工資怎麼發?」

  「合同期內,我能不能辭職?」

  David耐心十足,一一解答,條理清晰,沒有絲毫不耐煩。

  牆上的掛鍾指針慢慢挪動,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四點三十分,所有條款終於全部過了一遍。

  Linda合上合同,看向尤里,眼神裡帶著幾分詢問:「尤里先生,還有什麼問題嗎?」

  尤里沉默了幾秒,指尖停止了敲擊桌面。他抬起頭,看著Linda,緩緩開口:「我有兩個要求。」

  Linda做了個「請講」的手勢,示意他繼續。

  「第一,」尤里伸手指了指身後的弗朗索瓦三人,又提了提雅克的名字,聲音沉了沉,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堅定。

  「按照昨晚你說的,我的四個兄弟,必須一起加入狂血。這是我的底線,沒得商量。」

  Linda早就料到他會提這個要求,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她點了點頭,語氣肯定:「梁總答應過的事,肯定會做到。」

  尤里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鬆了口氣。

  「但,有附加條件。」Linda話鋒一轉,看著尤里,語氣認真,「這四個人,必須和公司簽訂五年起步的長期合約。中途如果離職,需要賠償剩餘年限百分之五十的薪資。」

  尤里幾乎沒有猶豫,立刻點頭:「成交。」

  「那我們的職位和年薪呢?」弗朗索瓦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期待。

  Linda笑了笑,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四個名字,還有對應的職位和薪資o

  她將紙推到尤裡面前。

  「弗朗索瓦,狂血武裝副總裁,年薪八十萬美元。皮埃爾,狂血武裝訓練總監,年薪六十萬美元。馬塞爾,狂血武裝非洲特戰隊總指揮,年薪六十萬美元。雅克,狂血武裝醫療總監,年薪四十萬美元。」

  四人愣住了,看著紙上的數字,眼裡滿是震驚。

  薪資有高有低,他們心裡雖有疑惑,卻沒多說什麼—這份薪水,已經遠遠超出了他

  們的預期。

  要知道,在僱傭兵行業,普通士兵的月薪不過三千到五千美元,就算是隊長級別,月薪也頂多八千到一萬美元。

  八十萬美元的年薪,相當於月薪六萬七千美元,這可是頂級僱傭兵公司CE0才有的待遇。

  弗朗索瓦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震驚,看著Linda,語氣鄭重:「Linda女士,我想確認一下,這個年薪,是稅前還是稅後?」

  「稅前。」Linda如實回答,隨即補充道,「不過,公司會幫你們處理好稅務問題,確保你們實際到手的錢,不會少太多。」

  弗朗索瓦轉頭看向尤里,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們接受。」尤里替三人開口,語氣斬釘截鐵。

  Linda點了點頭,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David:「把這條加進合同里。」

  David接過紙,打開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屏幕上的文字不斷跳動。

  尤里看著Linda,等她處理完這一切,才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第二個要求。」

  Linda抬起頭,看向他,眼神專注。

  「盧卡斯的三百萬撫恤金,我想全部給他媽媽。」尤里看著Linda,一字一句地說,「合同里要寫清楚,這筆錢,不經過我的手,直接從公司帳戶打到他媽媽的帳戶上。」

  Linda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她看著尤里,眉頭微微皺起:「為什麼不經過你的手?」

  尤里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燃。打火機的火苗跳動了一下,映亮了他眼角的刀疤。他深吸一口煙,吐出一團白霧。

  「我們幹的這行,刀尖上舔血,最忌諱的就是兄弟的家人懷疑我們剋扣錢。三百萬,不是小數目。直接從公司帳戶走,乾乾淨淨,她拿著安心,我心裡也踏實。」

  Linda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真誠和堅定,喉嚨突然有些哽咽,這還是她第一次見識到兄弟之間的生死情義。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點了點頭,語氣鄭重:「我理解。」

  她看向David,聲音清晰,「合同里加一條盧卡斯·馬丁遺屬撫恤金三百萬美元,由狂血國際控股於合同簽署後七個工作日內,直接匯入其母親瑪麗·馬丁的高盧巴黎銀行帳戶。」

  David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嚴謹:「需要提供盧卡斯母親的帳戶信息和身份證明文件。」

  尤里聞言,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舊信封,信封的邊角已經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他將信封遞給David,聲音低沉:「都在這兒了。」

  David接過信封,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一張手寫的銀行帳號,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學生寫的,稚嫩卻工整。

  帳號旁邊,還寫著一行法語,字跡娟秀:「Maman,jet「aime.」

  媽媽,我愛你。

  會議室里突然安靜下來,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窗外的風聲,空調的運轉聲,全都消失了。

  David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幾秒,喉結動了動,才輕聲開口:「我會把這條加進合同里。」

  五點三十分,合同終於修改完畢。

  三份合同,中文、英文、法語,每份都厚達五十頁,沉甸甸的,像是壓著無數的責任和承諾。

  Linda代表甲方簽字,筆尖划過紙張,留下娟秀的字跡。

  尤里代表乙方簽字,他的字跡遒勁有力,帶著幾分凌厲。

  弗朗索瓦、皮埃爾、馬塞爾三人,還有雅克的委託書代簽,都一一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David、約翰、Sarah三人,作為見證律師,也在合同上簽了字。

  每份合同簽完,David都會拿起鋼印,「咔嚓」一聲,蓋在落款處。凸起的圓形印記,清晰地印在紙上,帶著不容置疑的法律效力。

  三份合同,全部簽署完畢。

  合同生效時間:2006年8月1日。

  Linda站起身,伸出手,臉上露出一抹真誠的笑容:「尤里,歡迎加入狂血。」

  尤里握住她的手,用力搖了搖,掌心的溫度滾燙:「謝謝。」

  弗朗索瓦三人也跟著站起身,和Linda一一握手。會議室里的氣氛,終於從之前的嚴肅緊繃,變得輕鬆起來。

  Linda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瓶香檳,開瓶器「嘭」的一聲,瓶塞彈飛出去。金黃色的液體被倒進高腳杯里,冒著細密的氣泡。

  她舉起酒杯,看著眾人,笑容燦爛:「為了狂血。」

  「為了狂血。」

  眾人紛紛舉起酒杯,玻璃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香檳的氣泡在舌尖炸開,帶著一絲清甜,驅散了剛才的疲憊和緊張。

  高盧巴黎的午後,陽光慵懶地灑在街道上。老舊的公寓樓外牆,爬滿了翠綠的爬山虎,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

  六樓的房間裡,73歲的瑪麗·馬丁坐在輪椅上,手裡攥著一個信封,手抖得厲害。信封是昨天郵遞員送來的,寄件地址寫著南非約翰內斯堡,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地方。

  她不認識南非的任何人。

  除了————那個讓她牽腸掛肚了五年的兒子。

  瑪麗不敢想下去,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她喘不過氣。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響漸漸遠去。巴黎郊區的午後,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的鳥鳴。

  瑪麗深吸一口氣,顫抖著伸出手,指尖捏住信封的封口,一點點撕開。

  裡面有兩樣東西。

  一封信,還有一張銀行對帳單。

  她先拿起那封信,指尖抖得厲害,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信展開。信紙上的字跡是法語,工整而清晰。

  「瑪麗女士:

  您的兒子盧卡斯·馬丁於2006年7月21日在剛果民主共和國執行任務時陣亡。

  按照合同約定,他的撫恤金三百萬美元已於2006年8月1日匯入您的帳戶。

  請節哀。

  狂血武裝。」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語。

  瑪麗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陣亡」兩個字上,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盧卡斯五年前突然失蹤,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她給高盧政府寫了無數封信,打了無數個電話,得到的回覆永遠是那句冷冰冰的「您的兒子不在高盧境內,我們無法提供幫助」。

  她知道,盧卡斯一定是去了什麼危險的地方。她知道,他可能再也回不來了。但她從來沒有放棄過等待。

  每天早上醒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拖著病腿,挪到樓下的郵箱前,看看有沒有盧卡斯的信。

  每個月15號,她的銀行卡里總會多出一筆錢,三千到五千歐元不等,匯款人寫著「L.M.」。

  她知道,那是盧卡斯。

  只有他,記得她的生日是15號。只有他,記得她有風濕,需要錢買藥。只有他,還惦記著這個孤零零的母親。

  眼淚越流越多,模糊了她的視線。瑪麗放下信,顫抖著拿起那張銀行對帳單。

  當她看清帳單上的數字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串長長的數字,像是一道驚雷,在她的腦海里炸開。

  帳戶餘額:2,400,000.00歐元匯款時間:2006年8月1日

  匯款金額:2,400,000.00歐元匯款人:KuanguelnternationalHoldingsLtd.

  瑪麗的目光膠著在銀行對帳單的數字上,渾濁的眼珠微微發顫。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隔著一層薄薄的老花鏡,一下下點著那串末尾的零。

  一個。

  兩個。

  三個。

  四個。

  五個。

  六個。

  兩百四十萬歐元。

  她猛地抽回手,手背抵在發燙的眼皮上揉了揉,再湊過去數。從第一個數字開始,逐字逐句,指尖划過紙面,留下淺淺的印痕。

  還是兩百四十萬。

  空氣里的塵埃在午後的陽光里浮沉,她卻覺得渾身發冷,連呼吸都帶著顫音。這串數字像一團火,燒得她眼眶發酸,又像一塊冰,凍得她指尖發麻。她張了張嘴,喉嚨里滾出一聲細碎的嗚咽,卻不敢發出更大的聲響,生怕眼前的一切會像泡沫一樣碎裂。

  叮咚門鈴聲突兀地響起,尖銳得像一根針,刺破了房間裡凝滯的空氣。

  瑪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對帳單應聲滑落,輕飄飄地砸在地板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她慌亂地撐住輪椅扶手,手臂因為用力而青筋凸起,骨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扣著冰冷的金屬,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咕嚕嚕的滾動聲,帶著她快速滑到門邊。

  她抬手,指尖顫抖著按在貓眼上,眯起眼睛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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