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三原則
第166章 三原則
韓非在出版社大會議室看了看表。時間是周一早上八點半。他確認十四人全數到齊。
十四個人。想不到出版社成員這麼快就擴充到了十四人。新加入的成員包括林小禾、陸一鳴、溫傑的三名同學，以及盧海新招、並且昨天剛剛通過面試的三名編輯。他們從出版社其他辦公室各自拿了把椅子過來。
韓非檢視每位成員。他知道背後窗外的魔都市正沐浴在陽光中，街道因為受到雨水洗禮而閃閃發光。這場雨下了一早上，十分鐘前才停止，根據魔都夏季的平均法則，待會兒應該又會再飄起毛毛細雨，但這時陽光稍微露臉。
溫傑的三個同學沒什麼好說的。三人坐成一排，穿著、髮型，甚至是身上散發出的洗衣粉氣味都幾乎一模一樣，韓非不禁懷疑他們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他們的表情更是整齊劃一—全都面無表情。
林小禾坐在角落，臉上掛著淺笑，仿佛正在思索一件很有趣的事。她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封面是叼著菸斗、手持放大鏡的福爾摩斯剪影。她說這是為了提醒自己「要像找線索一樣找好故事」。
陸一鳴整齊地穿著黑色西裝外套、打著領結，剛一進門就熱情地跟每一個人握手，自我介紹時著重強調「渠道」兩個字，好像這兩個字就是他的投名狀。
韓非特別仔細地看了看三名新編輯。昨天他讓盧海負責面試，並未見到這三人。盧海特意安排他們坐在了最前排。他們都很年輕，但履歷豐富。
坐在最右邊的男子叫蘇北寧，縣文化館出身，還在一家圖書公司做過社科類圖書編輯。盧海在匯報中聲稱，是看中了蘇北寧對鄉鎮生活細節的敏感度和紮實的文字功底，認為他完全能夠以勝任「尋根計劃」中鄉土類稿件的初審與作者溝通任務。
另一名男性新編輯趙遠在《今古傳奇·故事版》做過四年編輯，屬於既懂傳統通俗故事，又掌握SP渠道轉化的複合型人才。
新來的女編輯喬思怡是新聞系畢業生，曾是《魔都壹周》的生活版編輯，還有內容策劃的經驗，對都市年輕女性的閱讀偏好和網絡內容的傳播邏輯十分熟悉。
韓非簡單介紹了青鳥自前的業務節奏，然後快速分配了「第一課」，讓溫傑的三個同學開始熟悉系統架構和運維流程，每人跟溫傑半天，然後輪崗。韓非的原話是：「你們要像急診科實習生一樣，先把所有科室轉一遍，才知道自己最怕什麼。」
林小禾的任務是接手過去一周積壓的一句話投稿，從垃圾堆里淘金子。盧海在恰當的時機語重心長地插了一句「不能把自己當成篩子，要當成礦工」，搶走了韓非的台詞。
韓非讓陸一鳴今天下午之前拿出一份松江、青浦兩個區的渠道摸底計劃。三名新編輯則被分到三摞不同類別的稿件里。蘇北寧負責鄉土類，喬思怡負責都市情感類，趙遠負責所有已上線作品的文案復盤與轉化率分析。
晨間會議兼迎新會很快就結束了，韓非回到辦公室，看見傳真機的托盤上躺著幾張熱敏紙，最上方一行的傳真時間顯示是半小時前。他抽出來一看，抬頭上印著「網億戰略發展部」。
收件人：青鳥出版社·韓非·社長發件人：網億戰略發展部·內容創新業務負責人·王鈺日期：2004年8月30日主題：網億·網際網路內容創新觀察沙龍（魔都站）邀請函邀請函上說祝賀青鳥成功維護了自身權益和中標了廣東移動，網億戰略發展部一直關注數字內容領域的創新動態。為推動行業內真誠、務實的交流，準備在九月六日（周一）
下午兩點，在魔都·衡山路十二號的源啟茶室，舉辦一場小型的「網際網路內容創新觀察沙龍」，請韓非在九月二日之前告知是否出席。
源啟茶室。非網億場地，韓非心想，將邀請函收了起來。
這時張芮伊走了進來，交給韓非一個牛皮紙信封。
「郵寄過來的，」她說，「美姐剛在樓下收到了。」
韓非接過一看，寄件地址是「申圳福田區飛亞達大廈」，封口處蓋著藤訊科技的騎縫章，上面還貼著EMS的快遞單，收件人一欄是手寫的：「韓非社長親啟」。
韓非並未拆開，只是點了點頭：「張叔去總部了嗎？」
「昨晚我回到家他已經不在了，應該是昨天下午就走了。」
「嗯，那正好。」韓非說，拿出那部直連移動戰略發展部的專機。
張啟明坐在移動總部頂層小型保密會議室里的椅子上，看著方靜站在會議桌前，傾身操作桌子中央那台方正的會議電話。這時是上午十點，他們剛來到這間會議室不久，會議還沒開始。張啟明很想問，趙國強去哪了，為什麼不來參加會議，也很想問方靜，韓非剛剛在電話里說了什麼，為什麼還要用到會議電話來跟韓非保持通話。
他注意到方靜打開了免提鍵，然後在數字鍵盤上按下一串號碼。電話發出短促的嘟嘟聲，接著就聽見韓非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方總。」
「韓非，」方靜說，「你現在可以說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好，關於藤訊戰略發展部寄來的《戰略合作備忘錄》。我簡單梳理了一下核心條款，主要有兩點：一是優先談判權」，二是非競爭鎖定」，沒有涉及資金交割，也不限制青鳥正常經營。從條款的措辭來看，他們暫時放棄了深度綁定，而是想用低成本的方式，以最快速度占住一個事實合作」的姿態。」
會議室陷入靜默。張啟明皺起眉頭，看著眾人，發現韓非這段話的餘韻讓現場氣氛一片凝重，就連劉振華也不禁嘆了口氣。
「以上就是《戰略合作備忘錄》的核心條款。」韓非補上一句，「方靜，你先說吧。」劉振華點名。
「我先說事實。」方靜說，「第一，這份備忘錄從法律文本上看，沒有剝奪青鳥的任何經營權。第二，藤訊選擇在這個時間點拋出這份文件，說明他們內部已經評估過了，投資的路走不通，或者至少短期內走不通。所以他們只好退而求其次，用一個低成本、低風險的方式先把青鳥占住。第三......」她頓了頓，目光在他們三人身上轉了一圈，「如果拒絕，藤訊會怎麼反應？」
沒有人接話。
電話那頭的打火機發出叮的一聲。
方靜自己回答：「拒絕意味著青鳥沒有任何合作誠意。許城一旦匯報......可能最晚三個月，青鳥就要面對一個體量是自己的百倍、還擁有頂級渠道的競爭對手。」
方靜搖了搖頭：「我只是在陳述不簽的後果，沒有下結論。因為簽也有簽的風險，排他鎖定會堵死青鳥與其他資本方的合作通道，等於把青鳥提前賣給了藤訊。」
「那就是兩頭堵啊。」陳遠山嘆了口氣，伸手撫摸額頭，再往上摸到潟湖入口，「簽也不是，不簽也不是。」
張啟明只覺得嘴唇發乾，於是咂了咂嘴，並未打算說話，但劉振華的視線朝他直射而來。
「啟明，」劉振華說，「你有什麼想說的？」
「我......」張啟明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我的看法是，這份備忘錄不能簡單地拒絕。拒絕的代價太大了，青鳥現在雖然跑得快，但體量差距擺在那。硬碰硬，吃虧的是我們。
「6
「老張，所以你覺得應該簽？」陳遠山問。
「我也沒說簽。我怕的是簽了之後，青鳥會被另一種方式給鎖死。」
眾人都望向張啟明。
「說具體點兒。」劉振華說。
「好，劉總。」張啟明說，「如果簽了的話，首先，青鳥的戰略信譽會被鎖死。總部之所以願意給青鳥支持，就是因為把青鳥當成自己人，當作移動在內容型SP賽道上的戰略支點。可如果藤訊對外宣布青鳥是他們的戰略合作夥伴，總部領導層會怎麼想？劉總您能分得清青鳥到底是移動的人還是藤訊的人，但上面的領導呢？其他部門的領導呢？他們只會看到青鳥和藤訊簽了排他協議這個事實。到了那個時候，總部對青鳥的扶持力度，還能不能維持？我不確定。」
劉振華緩緩點頭。
「再就是人心士氣會被鎖死。青鳥最核心的資產就是作者。這些人可能不懂什麼排他條款、優先談判權，但他們只要聽說，青鳥被藤訊給綁住了。那他們會怎麼想？青鳥是不是要賣給藤訊了？我的故事以後歸誰？我還能不能自主創作？人心這東西啊，一旦散了，多少錢都買不回來。最後還有一點，青鳥的發展天花板會被鎖死。青鳥現在不需要融資，但不代表永遠不需要。如果未來我們要擴張到可能要和第三方公司合作的新業務，那排他條款就是最大的阻力。所以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把這三點全給搭進去，那就相當於是藤訊只用這一張破紙，就把青鳥未來的路給堵死了。」
另外三人沉默地看著他，都點頭表示同意。
陳遠山傾身看著會議電話：「韓非，我是陳遠山。你聽到了嗎？你張叔已經把現在的處境都給你分析得透透的了。」
韓非笑了幾聲：「陳總好，我都聽見了。張叔分析得確實很清楚。」
「可問題是......」陳遠山看了張啟明一眼，嘆了口氣，「老張啊，你這不也是兩頭堵嗎。這簽，是溫水煮青蛙的慢性死亡；不簽，就可能立即面對巨頭的正面碾壓。咱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韓非啊，」劉振華緩緩地說，「我是劉振華。剛才啟明、遠山和方靜他們三人的話你都聽見了。他們都是從愛護青鳥、希望這條路走穩的角度，把簽與不簽的利弊都掰開揉碎講透了。你是當事人，也是這艘船的船長。我們在這邊分析的是勢，而你是在一線打仗的人。現在，我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你放心大膽地說，今天這屋裡頭沒有外人，也沒有官腔。你說錯了，也沒有人會怪你。你說對了，我們就幫你兜底。」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我明白了，劉總。」韓非說，「我的想法是，這份備忘錄必須得簽。因為如果要繼續維持青鳥有合作意願的假象，讓藤訊覺得青鳥還在談判桌上，這份備忘錄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拒絕的。但同時我們不能無條件地簽，我們要在條款上做文章，讓這份備忘錄從鎖鏈」變成停車牌」。」
張啟明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看著聚集在會議室的同人。韓非雖然尚未說出具體方案，但效果已然提前達到。其他三人聚精會神地望著會議電話，仿佛那是一面棋盤，而韓非正用他們看不見的手指，推動著決定勝負的關鍵一子。
「嗯，你說下去。」劉振華說。
「好的，劉總。我覺得有三個點是具備可操作空間的。」韓非說，「第一就是壓縮期限。藤訊可能是想要一年起跳，對他們來說，期限越長越好。但我們可以把期限壓縮到一個月，最多三個月。理由很充分，青鳥正處於快速成長期，業務模式、團隊結構，還有市場環境都在動態變化。過長的鎖定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我們先簽一個短期的互信觀察期，到期再評估。
「第二，保密。這份備忘錄不能對外公開。理由也很實在，青鳥剛從《百姓故事》的輿論風暴里爬出來，社長救人、記者被綁、非法出版物窩點......這些事情的熱度還沒散。如果這個時候傳出一個藤訊鎖定青鳥」的消息，媒體會怎麼解讀？資本入場、青鳥站隊、背後博弈，我們又會被推上風口浪尖。我需要時間安靜地做內容、做渠道、做用戶，而不是應付輿論。」
韓非在出版社大會議室看了看表。時間是周一早上八點半。他確認十四人全數到齊。
十四個人。想不到出版社成員這麼快就擴充到了十四人。新加入的成員包括林小禾、陸一鳴、溫傑的三名同學，以及盧海新招、並且昨天剛剛通過面試的三名編輯。他們從出版社其他辦公室各自拿了把椅子過來。
韓非檢視每位成員。他知道背後窗外的魔都市正沐浴在陽光中，街道因為受到雨水洗禮而閃閃發光。這場雨下了一早上，十分鐘前才停止，根據魔都夏季的平均法則，待會兒應該又會再飄起毛毛細雨，但這時陽光稍微露臉。
溫傑的三個同學沒什麼好說的。三人坐成一排，穿著、髮型，甚至是身上散發出的洗衣粉氣味都幾乎一模一樣，韓非不禁懷疑他們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他們的表情更是整齊劃一—全都面無表情。
林小禾坐在角落，臉上掛著淺笑，仿佛正在思索一件很有趣的事。她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封面是叼著菸斗、手持放大鏡的福爾摩斯剪影。她說這是為了提醒自己「要像找線索一樣找好故事」。
陸一鳴整齊地穿著黑色西裝外套、打著領結，剛一進門就熱情地跟每一個人握手，自我介紹時著重強調「渠道」兩個字，好像這兩個字就是他的投名狀。
韓非特別仔細地看了看三名新編輯。昨天他讓盧海負責面試，並未見到這三人。盧海特意安排他們坐在了最前排。他們都很年輕，但履歷豐富。
坐在最右邊的男子叫蘇北寧，縣文化館出身，還在一家圖書公司做過社科類圖書編輯。盧海在匯報中聲稱，是看中了蘇北寧對鄉鎮生活細節的敏感度和紮實的文字功底，認為他完全能夠以勝任「尋根計劃」中鄉土類稿件的初審與作者溝通任務。
另一名男性新編輯趙遠在《今古傳奇·故事版》做過四年編輯，屬於既懂傳統通俗故事，又掌握SP渠道轉化的複合型人才。
新來的女編輯喬思怡是新聞系畢業生，曾是《魔都壹周》的生活版編輯，還有內容策劃的經驗，對都市年輕女性的閱讀偏好和網絡內容的傳播邏輯十分熟悉。
韓非簡單介紹了青鳥自前的業務節奏，然後快速分配了「第一課」，讓溫傑的三個同學開始熟悉系統架構和運維流程，每人跟溫傑半天，然後輪崗。韓非的原話是：「你們要像急診科實習生一樣，先把所有科室轉一遍，才知道自己最怕什麼。」
林小禾的任務是接手過去一周積壓的一句話投稿，從垃圾堆里淘金子。盧海在恰當的時機語重心長地插了一句「不能把自己當成篩子，要當成礦工」，搶走了韓非的台詞。
韓非讓陸一鳴今天下午之前拿出一份松江、青浦兩個區的渠道摸底計劃。三名新編輯則被分到三摞不同類別的稿件里。蘇北寧負責鄉土類，喬思怡負責都市情感類，趙遠負責所有已上線作品的文案復盤與轉化率分析。
晨間會議兼迎新會很快就結束了，韓非回到辦公室，看見傳真機的托盤上躺著幾張熱敏紙，最上方一行的傳真時間顯示是半小時前。他抽出來一看，抬頭上印著「網億戰略發展部」。
收件人：青鳥出版社·韓非·社長發件人：網億戰略發展部·內容創新業務負責人·王鈺日期：2004年8月30日主題：網億·網際網路內容創新觀察沙龍（魔都站）邀請函邀請函上說祝賀青鳥成功維護了自身權益和中標了廣東移動，網億戰略發展部一直關注數字內容領域的創新動態。為推動行業內真誠、務實的交流，準備在九月六日（周一）
下午兩點，在魔都·衡山路十二號的源啟茶室，舉辦一場小型的「網際網路內容創新觀察沙龍」，請韓非在九月二日之前告知是否出席。
源啟茶室。非網億場地，韓非心想，將邀請函收了起來。
這時張芮伊走了進來，交給韓非一個牛皮紙信封。
「郵寄過來的，」她說，「美姐剛在樓下收到了。」
韓非接過一看，寄件地址是「申圳福田區飛亞達大廈」，封口處蓋著藤訊科技的騎縫章，上面還貼著EMS的快遞單，收件人一欄是手寫的：「韓非社長親啟」。
韓非並未拆開，只是點了點頭：「張叔去總部了嗎？」
「昨晚我回到家他已經不在了，應該是昨天下午就走了。」
「嗯，那正好。」韓非說，拿出那部直連移動戰略發展部的專機。
張啟明坐在移動總部頂層小型保密會議室里的椅子上，看著方靜站在會議桌前，傾身操作桌子中央那台方正的會議電話。這時是上午十點，他們剛來到這間會議室不久，會議還沒開始。張啟明很想問，趙國強去哪了，為什麼不來參加會議，也很想問方靜，韓非剛剛在電話里說了什麼，為什麼還要用到會議電話來跟韓非保持通話。
他注意到方靜打開了免提鍵，然後在數字鍵盤上按下一串號碼。電話發出短促的嘟嘟聲，接著就聽見韓非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方總。」
「韓非，」方靜說，「你現在可以說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好，關於藤訊戰略發展部寄來的《戰略合作備忘錄》。我簡單梳理了一下核心條款，主要有兩點：一是優先談判權」，二是非競爭鎖定」，沒有涉及資金交割，也不限制青鳥正常經營。從條款的措辭來看，他們暫時放棄了深度綁定，而是想用低成本的方式，以最快速度占住一個事實合作」的姿態。」
會議室陷入靜默。張啟明皺起眉頭，看著眾人，發現韓非這段話的餘韻讓現場氣氛一片凝重，就連劉振華也不禁嘆了口氣。
「以上就是《戰略合作備忘錄》的核心條款。」韓非補上一句，「方靜，你先說吧。」劉振華點名。
「我先說事實。」方靜說，「第一，這份備忘錄從法律文本上看，沒有剝奪青鳥的任何經營權。第二，藤訊選擇在這個時間點拋出這份文件，說明他們內部已經評估過了，投資的路走不通，或者至少短期內走不通。所以他們只好退而求其次，用一個低成本、低風險的方式先把青鳥占住。第三......」她頓了頓，目光在他們三人身上轉了一圈，「如果拒絕，藤訊會怎麼反應？」
沒有人接話。
電話那頭的打火機發出叮的一聲。
方靜自己回答：「拒絕意味著青鳥沒有任何合作誠意。許城一旦匯報......可能最晚三個月，青鳥就要面對一個體量是自己的百倍、還擁有頂級渠道的競爭對手。」
方靜搖了搖頭：「我只是在陳述不簽的後果，沒有下結論。因為簽也有簽的風險，排他鎖定會堵死青鳥與其他資本方的合作通道，等於把青鳥提前賣給了藤訊。」
「那就是兩頭堵啊。」陳遠山嘆了口氣，伸手撫摸額頭，再往上摸到潟湖入口，「簽也不是，不簽也不是。」
張啟明只覺得嘴唇發乾，於是咂了咂嘴，並未打算說話，但劉振華的視線朝他直射而來。
「啟明，」劉振華說，「你有什麼想說的？」
「我......」張啟明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我的看法是，這份備忘錄不能簡單地拒絕。拒絕的代價太大了，青鳥現在雖然跑得快，但體量差距擺在那。硬碰硬，吃虧的是我們。
「6
「老張，所以你覺得應該簽？」陳遠山問。
「我也沒說簽。我怕的是簽了之後，青鳥會被另一種方式給鎖死。」
眾人都望向張啟明。
「說具體點兒。」劉振華說。
「好，劉總。」張啟明說，「如果簽了的話，首先，青鳥的戰略信譽會被鎖死。總部之所以願意給青鳥支持，就是因為把青鳥當成自己人，當作移動在內容型SP賽道上的戰略支點。可如果藤訊對外宣布青鳥是他們的戰略合作夥伴，總部領導層會怎麼想？劉總您能分得清青鳥到底是移動的人還是藤訊的人，但上面的領導呢？其他部門的領導呢？他們只會看到青鳥和藤訊簽了排他協議這個事實。到了那個時候，總部對青鳥的扶持力度，還能不能維持？我不確定。」
劉振華緩緩點頭。
「再就是人心士氣會被鎖死。青鳥最核心的資產就是作者。這些人可能不懂什麼排他條款、優先談判權，但他們只要聽說，青鳥被藤訊給綁住了。那他們會怎麼想？青鳥是不是要賣給藤訊了？我的故事以後歸誰？我還能不能自主創作？人心這東西啊，一旦散了，多少錢都買不回來。最後還有一點，青鳥的發展天花板會被鎖死。青鳥現在不需要融資，但不代表永遠不需要。如果未來我們要擴張到可能要和第三方公司合作的新業務，那排他條款就是最大的阻力。所以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把這三點全給搭進去，那就相當於是藤訊只用這一張破紙，就把青鳥未來的路給堵死了。」
另外三人沉默地看著他，都點頭表示同意。
陳遠山傾身看著會議電話：「韓非，我是陳遠山。你聽到了嗎？你張叔已經把現在的處境都給你分析得透透的了。」
韓非笑了幾聲：「陳總好，我都聽見了。張叔分析得確實很清楚。」
「可問題是......」陳遠山看了張啟明一眼，嘆了口氣，「老張啊，你這不也是兩頭堵嗎。這簽，是溫水煮青蛙的慢性死亡；不簽，就可能立即面對巨頭的正面碾壓。咱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韓非啊，」劉振華緩緩地說，「我是劉振華。剛才啟明、遠山和方靜他們三人的話你都聽見了。他們都是從愛護青鳥、希望這條路走穩的角度，把簽與不簽的利弊都掰開揉碎講透了。你是當事人，也是這艘船的船長。我們在這邊分析的是勢，而你是在一線打仗的人。現在，我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你放心大膽地說，今天這屋裡頭沒有外人，也沒有官腔。你說錯了，也沒有人會怪你。你說對了，我們就幫你兜底。」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我明白了，劉總。」韓非說，「我的想法是，這份備忘錄必須得簽。因為如果要繼續維持青鳥有合作意願的假象，讓藤訊覺得青鳥還在談判桌上，這份備忘錄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拒絕的。但同時我們不能無條件地簽，我們要在條款上做文章，讓這份備忘錄從鎖鏈」變成停車牌」。」
張啟明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看著聚集在會議室的同人。韓非雖然尚未說出具體方案，但效果已然提前達到。其他三人聚精會神地望著會議電話，仿佛那是一面棋盤，而韓非正用他們看不見的手指，推動著決定勝負的關鍵一子。
「嗯，你說下去。」劉振華說。
「好的，劉總。我覺得有三個點是具備可操作空間的。」韓非說，「第一就是壓縮期限。藤訊可能是想要一年起跳，對他們來說，期限越長越好。但我們可以把期限壓縮到一個月，最多三個月。理由很充分，青鳥正處於快速成長期，業務模式、團隊結構，還有市場環境都在動態變化。過長的鎖定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我們先簽一個短期的互信觀察期，到期再評估。
「第二，保密。這份備忘錄不能對外公開。理由也很實在，青鳥剛從《百姓故事》的輿論風暴里爬出來，社長救人、記者被綁、非法出版物窩點......這些事情的熱度還沒散。如果這個時候傳出一個藤訊鎖定青鳥」的消息，媒體會怎麼解讀？資本入場、青鳥站隊、背後博弈，我們又會被推上風口浪尖。我需要時間安靜地做內容、做渠道、做用戶，而不是應付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