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廠長的算盤
林建業到辦公樓門口的時候，廠辦小周正從裡面出來，看見他眼睛一亮：「林技術員，廠長等你半天了，快進去吧。」
小周說完還衝他豎了個大拇指，那表情跟自己拿了獎似的。
林建業敲門進去，劉廠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材料，桌上擺著一包拆開的大前門香菸。胡正明也在，坐在側面的椅子上，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看見林建業進來，主動站起來讓了讓位置。
「坐。」劉廠長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材料往桌上一拍，「胡科長剛把情況跟我說了，全省鉗工第一，九十四分，張鐵柱車工第二，九十一分。」
林建業剛坐下，還沒來得及開口，劉廠長已經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拆開，抽出一根扔過來。
「抽一根，你小子值得。」
林建業接住煙，沒點，夾在手指間。劉廠長自己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我在這個廠幹了十二年，頭一回有人給我拿個全省第一回來。」劉廠長彈了彈菸灰，「胡科長，你說說，上一次咱廠在省里拿名次是哪年？」
胡正明想了想：「七三年，老趙師傅拿了個車工第三。」
「七三年到現在，整整八年。」劉廠長看著林建業，「你小子給我爭了口氣。」
林建業把煙別在耳朵上：「廠長，比賽的事過去了，我想問問後面的安排。」
劉廠長笑了一聲：「急什麼，讓我先高興兩分鐘。」他掐滅菸頭，正色道，「省廳那邊的七級工評定文件，按流程半個月到一個月能下來。我已經讓廠辦盯著了，文件一到立刻走人事手續。」
林建業點頭。這是他最關心的事，七級工的文件不落地，一切都還是空中樓閣。
「還有一件事。」劉廠長從桌上那摞材料里抽出一張紙，「省機械廳那邊放了話，今年年底有一批技改專項經費，優先撥給在比武中拿了名次的單位。咱廠這回一個第一一個第二，這筆錢八九不離十能爭下來。」
林建業眼睛動了一下。技改經費，這可是實打實的好東西。有了錢，那些被趙德勝卡著的採購單就不是問題了，廠里那堆半死不活的老設備也有救了。
「所以——」劉廠長把那張紙推過來，「我打算把你從技術小組提上來，掛個設備技術主管的頭銜。不是正式任命，算廠內聘用，但以後設備維修這塊的技術決策，你說了算。」
林建業沒急著接話，掃了一眼旁邊的胡正明。胡正明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但也沒反對的意思。
「胡科長怎麼看？」林建業問。
胡正明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廠長的意思我同意。你的技術水平擺在那兒，全省第一不是吹出來的。設備這塊確實需要一個能拍板的人。」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了態又沒把自己的位置讓出去。林建業心裡有數，胡正明這是在確認——設備技術主管歸技術科管，不歸生產科。
「那生產科那邊……」林建業故意把話頭引過去。
劉廠長把煙盒往桌上一扣：「生產科管生產調度，設備技術歸技術科。趙德勝要是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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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夠硬氣。林建業心裡的石頭落了大半，但面上沒表現出來。
「廠長，我有個條件。」
劉廠長挑了挑眉：「說。」
「技術小組的人不能動。陳衛東、王鐵錘師傅，還有後面可能要補充的人手，人事調動必須經過我同意。」
劉廠長看了他兩秒，笑了：「你小子，心眼不少。行，這個我給你背書。胡科長，你記一下。」
胡正明點頭，從兜里掏出鋼筆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林建業走在走廊里，腳步比進去的時候輕快了不少。設備技術主管這個頭銜雖然不是正式編制，但有了劉廠長的背書，等於在廠里多了一層護身符。趙德勝想動他的人，得先過廠長這一關。
剛下樓梯，迎面撞上趙德勝。
兩人在樓梯拐角處打了個照面。趙德勝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夾著個文件夾，臉色說不上難看，但也絕對談不上好看。
「回來了？」趙德勝站住腳，上下打量了林建業一眼。
「回來了，趙科長。」林建業語氣平淡。
趙德勝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聽說拿了第一，不錯。年輕人有本事是好事。」
「謝趙科長誇獎。」
兩人擦肩而過，誰也沒多說一個字。林建業走出辦公樓大門的時候，後背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趙德勝這個人他太了解了，越是表面客氣的時候，心裡越是在盤算下一步棋。
不過無所謂。棋盤上的局勢已經變了，主動權不在趙德勝手裡了。
中午食堂里的氣氛跟過年似的。林建業剛端著飯盆坐下，呼啦啦圍過來一圈人。錢大壯、馬德才、孫國強、陳衛東，加上幾個平時不太熟的工人，把他那張桌子圍得水泄不通。
「建業，晚上必須請客！」錢大壯一巴掌拍在桌上，「全省第一，不請客說不過去！」
「請什麼請，我兜里就剩三十來塊錢，請你們喝西北風？」
馬德才在旁邊起鬨：「那也得請！哪怕一人一碗陽春麵呢！」
林建業扒了口飯：「等七級工的工資發下來再說，到時候請你們吃肉。」
「這可是你說的！」錢大壯伸出手指頭，「在座各位都聽見了，賴不掉！」
眾人鬨笑。林建業搖頭，繼續埋頭吃飯。
笑歸笑，他心裡清楚得很。全省第一這張牌打出去了，接下來就是等省廳文件、落實七級工評定、拿到新工資。這中間半個月到一個月的時間差，趙德勝會不會搞事，區工業局那邊會不會再出么蛾子，都還是未知數。
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馬德才湊過來壓低聲音：「有個事跟你說一聲。」
「什麼事？」
「今天早上趙科長打了個長途電話，打了快二十分鐘。我路過的時候聽見一句，好像是跟區工業局那邊說的，提到什麼'資質審查'還有'破格評定程序'。」
林建業腳步頓了一下。
資質審查。這個詞他不陌生。之前胡正明在審查表上備註的那句「實際操作水平與檔案等級存在較大差異」，本來是想給趙家遞刀子用的。現在他拿了全省第一，這句話反而成了破格評定的依據。但趙德勝打電話提這個，是想幹什麼？
「還聽見別的沒有？」
馬德才搖頭：「就聽見這一句，後面他把門關了。」
林建業想了想，拍了拍馬德才的肩膀：「繼續幫我盯著，有動靜隨時說。」
「放心，這點事還用你交代。」
回到宿舍，林建業把獲獎證書和五十塊錢鎖進抽屜里，又把孫大勇給的那張名片夾在筆記本里。他坐在床沿上，腦子裡把趙德勝可能的招數過了一遍。
資質審查這條路，趙家之前就想走。現在他拿了全省第一，按道理資質問題已經不攻自破——省廳都認可你的水平了，區工業局還有什麼資格質疑？但趙德勝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打電話提這事，說明他還沒死心。
最大的可能是，趙德勝想在省廳文件下來之前，利用區工業局的審查權限搞一個「程序問題」出來。比如說，你的檔案等級是四級工，省廳評你七級工，中間跳了三級，按規定是不是得補考？是不是得有單位推薦？推薦材料上有沒有生產科的簽字？
這些彎彎繞繞的程序問題，每一個單拎出來都不致命，但湊在一起就能把評定流程拖上幾個月。拖到年底，技改經費的事一過，劉廠長的底氣就沒那麼足了。
林建業把筆記本翻開，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三行字：一、催省廳文件，越快越好。二、盯住區工業局動向。三、找劉廠長確認推薦材料流程。
寫完合上本子，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發了會兒呆。
窗外傳來車間開工的汽笛聲，錢大壯的呼嚕聲從隔壁床上傳過來——這傢伙中午也能睡著，而且照樣打雷。
林建業閉上眼。不管趙德勝還有什麼花招，他現在手裡握著的牌比兩個月前強了不知道多少倍。全省第一的成績白紙黑字寫在那兒，劉廠長的支持明明白白擺在檯面上，王鐵錘、陳衛東、孫國強這些人站在他身後。
趙家想翻盤，沒那麼容易了。
午覺沒睡多久，林建業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
錢大壯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誰啊大中午的」，把被子蒙在腦袋上繼續睡。林建業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廠辦小周，手裡攥著個牛皮紙信封，額頭上全是汗。
「林技術員，區工業局來了份公函，廠長讓你去一趟。」
林建業接過信封看了一眼，封口沒拆，上面蓋著區工業局的紅章。他心裡咯噔一下，面上沒露出來，把信封還給小周：「走吧。」
到了廠長辦公室，劉廠長正坐在桌後抽菸，桌上攤著一張已經拆開的公函。胡正明也在，站在窗戶邊上，表情有點微妙。
林建業拿起來掃了一遍。公函的內容不長，大意是區工業局接到反映，江城動力機械廠存在「崗位資質與實際操作不符」的情況，要求廠方在十個工作日內提交相關人員的技術檔案、維修記錄及資質證明材料，以備核查。
措辭很官方，沒點名道姓，但誰都看得出來這是沖誰來的。
林建業把公函放回桌上：「趙科長動作挺快。」
劉廠長彈了彈菸灰，哼了一聲：「快什麼快，這份公函昨天就到了，我壓了一天沒發。今天早上胡科長跟我匯報完比賽成績，我才讓小周送過來給你看看。」
林建業明白了。劉廠長壓了一天，是想等比賽結果出來再說。現在全省第一的成績擺在那兒，這份公函的殺傷力就大打折扣了。
「廠長，這個怎麼應對？」
劉廠長掐滅菸頭，往椅背上一靠：「應對什麼？他要材料我就給材料。你的維修記錄、技術小組的工作檯帳、設備排查報告，哪一樣不是白紙黑字？他查去唄，查出花來算我輸。」
胡正明在旁邊插了一句：「廠長，我擔心的不是材料本身，是程序。公函里提到'資質與操作不符'，如果區局那邊咬住這一條，說四級工不能獨立負責六級以上的維修項目……」
「那省廳發的全省第一算什麼？擺設？」劉廠長聲音大了起來，「省機械廳認可的水平，區工業局有什麼資格否？」
胡正明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林建業心裡盤算了一下，開口道：「廠長，省廳的七級工評定文件大概半個月到一個月能下來。區局給的期限是十個工作日。如果文件能趕在期限之前到，這事就不攻自破了。」
劉廠長點了點頭：「我已經讓廠辦給省廳那邊打了電話催，說咱們這邊有特殊情況，能不能加快走。對方說儘量，但沒打包票。」
「那萬一趕不上呢？」林建業問。
劉廠長沉默了幾秒，從抽屜里又摸出一根煙點上：「趕不上的話，材料照交，但我會在附件里把你的比賽成績、獲獎證書複印件一併附上。區局那幫人又不是瞎子，全省第一的人你說他資質不夠，這話說出去誰信？」
林建業心裡有了底。劉廠長這是擺明了要硬扛，不給趙家面子。
從辦公室出來，胡正明跟在後面追了兩步：「林建業，等一下。」
林建業停住腳。
胡正明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那個公函的事，我跟你交個底。之前審查表上那句備註，是趙科長授意我寫的，我當時……」
「胡科長，」林建業打斷他，「過去的事我不追究，但以後的材料，您得把好關。」
胡正明連連點頭：「那是那是，你放心，以後技術科這邊絕對不會再出紕漏。」
下午兩點，林建業去三號車間幹活。路過二號車間門口的時候，吳有發正站在門口跟人說話，看見林建業遠遠地點了個頭，臉上堆著笑。這位車間主任以前對他愛搭不理，現在倒是熱情得很。
小周說完還衝他豎了個大拇指，那表情跟自己拿了獎似的。
林建業敲門進去，劉廠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材料，桌上擺著一包拆開的大前門香菸。胡正明也在，坐在側面的椅子上，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看見林建業進來，主動站起來讓了讓位置。
「坐。」劉廠長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材料往桌上一拍，「胡科長剛把情況跟我說了，全省鉗工第一，九十四分，張鐵柱車工第二，九十一分。」
林建業剛坐下，還沒來得及開口，劉廠長已經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拆開，抽出一根扔過來。
「抽一根，你小子值得。」
林建業接住煙，沒點，夾在手指間。劉廠長自己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我在這個廠幹了十二年，頭一回有人給我拿個全省第一回來。」劉廠長彈了彈菸灰，「胡科長，你說說，上一次咱廠在省里拿名次是哪年？」
胡正明想了想：「七三年，老趙師傅拿了個車工第三。」
「七三年到現在，整整八年。」劉廠長看著林建業，「你小子給我爭了口氣。」
林建業把煙別在耳朵上：「廠長，比賽的事過去了，我想問問後面的安排。」
劉廠長笑了一聲：「急什麼，讓我先高興兩分鐘。」他掐滅菸頭，正色道，「省廳那邊的七級工評定文件，按流程半個月到一個月能下來。我已經讓廠辦盯著了，文件一到立刻走人事手續。」
林建業點頭。這是他最關心的事，七級工的文件不落地，一切都還是空中樓閣。
「還有一件事。」劉廠長從桌上那摞材料里抽出一張紙，「省機械廳那邊放了話，今年年底有一批技改專項經費，優先撥給在比武中拿了名次的單位。咱廠這回一個第一一個第二，這筆錢八九不離十能爭下來。」
林建業眼睛動了一下。技改經費，這可是實打實的好東西。有了錢，那些被趙德勝卡著的採購單就不是問題了，廠里那堆半死不活的老設備也有救了。
「所以——」劉廠長把那張紙推過來，「我打算把你從技術小組提上來，掛個設備技術主管的頭銜。不是正式任命，算廠內聘用，但以後設備維修這塊的技術決策，你說了算。」
林建業沒急著接話，掃了一眼旁邊的胡正明。胡正明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但也沒反對的意思。
「胡科長怎麼看？」林建業問。
胡正明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廠長的意思我同意。你的技術水平擺在那兒，全省第一不是吹出來的。設備這塊確實需要一個能拍板的人。」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了態又沒把自己的位置讓出去。林建業心裡有數，胡正明這是在確認——設備技術主管歸技術科管，不歸生產科。
「那生產科那邊……」林建業故意把話頭引過去。
劉廠長把煙盒往桌上一扣：「生產科管生產調度，設備技術歸技術科。趙德勝要是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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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夠硬氣。林建業心裡的石頭落了大半，但面上沒表現出來。
「廠長，我有個條件。」
劉廠長挑了挑眉：「說。」
「技術小組的人不能動。陳衛東、王鐵錘師傅，還有後面可能要補充的人手，人事調動必須經過我同意。」
劉廠長看了他兩秒，笑了：「你小子，心眼不少。行，這個我給你背書。胡科長，你記一下。」
胡正明點頭，從兜里掏出鋼筆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林建業走在走廊里，腳步比進去的時候輕快了不少。設備技術主管這個頭銜雖然不是正式編制，但有了劉廠長的背書，等於在廠里多了一層護身符。趙德勝想動他的人，得先過廠長這一關。
剛下樓梯，迎面撞上趙德勝。
兩人在樓梯拐角處打了個照面。趙德勝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夾著個文件夾，臉色說不上難看，但也絕對談不上好看。
「回來了？」趙德勝站住腳，上下打量了林建業一眼。
「回來了，趙科長。」林建業語氣平淡。
趙德勝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聽說拿了第一，不錯。年輕人有本事是好事。」
「謝趙科長誇獎。」
兩人擦肩而過，誰也沒多說一個字。林建業走出辦公樓大門的時候，後背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趙德勝這個人他太了解了，越是表面客氣的時候，心裡越是在盤算下一步棋。
不過無所謂。棋盤上的局勢已經變了，主動權不在趙德勝手裡了。
中午食堂里的氣氛跟過年似的。林建業剛端著飯盆坐下，呼啦啦圍過來一圈人。錢大壯、馬德才、孫國強、陳衛東，加上幾個平時不太熟的工人，把他那張桌子圍得水泄不通。
「建業，晚上必須請客！」錢大壯一巴掌拍在桌上，「全省第一，不請客說不過去！」
「請什麼請，我兜里就剩三十來塊錢，請你們喝西北風？」
馬德才在旁邊起鬨：「那也得請！哪怕一人一碗陽春麵呢！」
林建業扒了口飯：「等七級工的工資發下來再說，到時候請你們吃肉。」
「這可是你說的！」錢大壯伸出手指頭，「在座各位都聽見了，賴不掉！」
眾人鬨笑。林建業搖頭，繼續埋頭吃飯。
笑歸笑，他心裡清楚得很。全省第一這張牌打出去了，接下來就是等省廳文件、落實七級工評定、拿到新工資。這中間半個月到一個月的時間差，趙德勝會不會搞事，區工業局那邊會不會再出么蛾子，都還是未知數。
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馬德才湊過來壓低聲音：「有個事跟你說一聲。」
「什麼事？」
「今天早上趙科長打了個長途電話，打了快二十分鐘。我路過的時候聽見一句，好像是跟區工業局那邊說的，提到什麼'資質審查'還有'破格評定程序'。」
林建業腳步頓了一下。
資質審查。這個詞他不陌生。之前胡正明在審查表上備註的那句「實際操作水平與檔案等級存在較大差異」，本來是想給趙家遞刀子用的。現在他拿了全省第一，這句話反而成了破格評定的依據。但趙德勝打電話提這個，是想幹什麼？
「還聽見別的沒有？」
馬德才搖頭：「就聽見這一句，後面他把門關了。」
林建業想了想，拍了拍馬德才的肩膀：「繼續幫我盯著，有動靜隨時說。」
「放心，這點事還用你交代。」
回到宿舍，林建業把獲獎證書和五十塊錢鎖進抽屜里，又把孫大勇給的那張名片夾在筆記本里。他坐在床沿上，腦子裡把趙德勝可能的招數過了一遍。
資質審查這條路，趙家之前就想走。現在他拿了全省第一，按道理資質問題已經不攻自破——省廳都認可你的水平了，區工業局還有什麼資格質疑？但趙德勝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打電話提這事，說明他還沒死心。
最大的可能是，趙德勝想在省廳文件下來之前，利用區工業局的審查權限搞一個「程序問題」出來。比如說，你的檔案等級是四級工，省廳評你七級工，中間跳了三級，按規定是不是得補考？是不是得有單位推薦？推薦材料上有沒有生產科的簽字？
這些彎彎繞繞的程序問題，每一個單拎出來都不致命，但湊在一起就能把評定流程拖上幾個月。拖到年底，技改經費的事一過，劉廠長的底氣就沒那麼足了。
林建業把筆記本翻開，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三行字：一、催省廳文件，越快越好。二、盯住區工業局動向。三、找劉廠長確認推薦材料流程。
寫完合上本子，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發了會兒呆。
窗外傳來車間開工的汽笛聲，錢大壯的呼嚕聲從隔壁床上傳過來——這傢伙中午也能睡著，而且照樣打雷。
林建業閉上眼。不管趙德勝還有什麼花招，他現在手裡握著的牌比兩個月前強了不知道多少倍。全省第一的成績白紙黑字寫在那兒，劉廠長的支持明明白白擺在檯面上，王鐵錘、陳衛東、孫國強這些人站在他身後。
趙家想翻盤，沒那麼容易了。
午覺沒睡多久，林建業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
錢大壯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誰啊大中午的」，把被子蒙在腦袋上繼續睡。林建業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廠辦小周，手裡攥著個牛皮紙信封，額頭上全是汗。
「林技術員，區工業局來了份公函，廠長讓你去一趟。」
林建業接過信封看了一眼，封口沒拆，上面蓋著區工業局的紅章。他心裡咯噔一下，面上沒露出來，把信封還給小周：「走吧。」
到了廠長辦公室，劉廠長正坐在桌後抽菸，桌上攤著一張已經拆開的公函。胡正明也在，站在窗戶邊上，表情有點微妙。
林建業拿起來掃了一遍。公函的內容不長，大意是區工業局接到反映，江城動力機械廠存在「崗位資質與實際操作不符」的情況，要求廠方在十個工作日內提交相關人員的技術檔案、維修記錄及資質證明材料，以備核查。
措辭很官方，沒點名道姓，但誰都看得出來這是沖誰來的。
林建業把公函放回桌上：「趙科長動作挺快。」
劉廠長彈了彈菸灰，哼了一聲：「快什麼快，這份公函昨天就到了，我壓了一天沒發。今天早上胡科長跟我匯報完比賽成績，我才讓小周送過來給你看看。」
林建業明白了。劉廠長壓了一天，是想等比賽結果出來再說。現在全省第一的成績擺在那兒，這份公函的殺傷力就大打折扣了。
「廠長，這個怎麼應對？」
劉廠長掐滅菸頭，往椅背上一靠：「應對什麼？他要材料我就給材料。你的維修記錄、技術小組的工作檯帳、設備排查報告，哪一樣不是白紙黑字？他查去唄，查出花來算我輸。」
胡正明在旁邊插了一句：「廠長，我擔心的不是材料本身，是程序。公函里提到'資質與操作不符'，如果區局那邊咬住這一條，說四級工不能獨立負責六級以上的維修項目……」
「那省廳發的全省第一算什麼？擺設？」劉廠長聲音大了起來，「省機械廳認可的水平，區工業局有什麼資格否？」
胡正明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林建業心裡盤算了一下，開口道：「廠長，省廳的七級工評定文件大概半個月到一個月能下來。區局給的期限是十個工作日。如果文件能趕在期限之前到，這事就不攻自破了。」
劉廠長點了點頭：「我已經讓廠辦給省廳那邊打了電話催，說咱們這邊有特殊情況，能不能加快走。對方說儘量，但沒打包票。」
「那萬一趕不上呢？」林建業問。
劉廠長沉默了幾秒，從抽屜里又摸出一根煙點上：「趕不上的話，材料照交，但我會在附件里把你的比賽成績、獲獎證書複印件一併附上。區局那幫人又不是瞎子，全省第一的人你說他資質不夠，這話說出去誰信？」
林建業心裡有了底。劉廠長這是擺明了要硬扛，不給趙家面子。
從辦公室出來，胡正明跟在後面追了兩步：「林建業，等一下。」
林建業停住腳。
胡正明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那個公函的事，我跟你交個底。之前審查表上那句備註，是趙科長授意我寫的，我當時……」
「胡科長，」林建業打斷他，「過去的事我不追究，但以後的材料，您得把好關。」
胡正明連連點頭：「那是那是，你放心，以後技術科這邊絕對不會再出紕漏。」
下午兩點，林建業去三號車間幹活。路過二號車間門口的時候，吳有發正站在門口跟人說話，看見林建業遠遠地點了個頭，臉上堆著笑。這位車間主任以前對他愛搭不理，現在倒是熱情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