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海面上的第一條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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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議那片淺海,沒有像議荒灘時吵得滿屋冒煙。

  海面看不見田埂,誰都怕今天給楊家劃一塊,明天自家下網時便多出一根攔路繩,開口反倒比平日謹慎。

  趙有田把一張手畫水路圖壓在桌上。

  「先說清楚。只准試一個冷水季,靠兩道石脊中段,不能伸進舊船路,也不能擋北口退水」

  一名老船戶敲著煙杆。

  「夜裡看不見怎麼辦?」

  「兩頭插高標竿,白天掛白布,夜裡掛能晃響的竹片。楊家每天查,斷繩漂出去,由楊家找回來」

  「試成了,那片海就歸他?」

  「不歸」

  趙有田回答得很乾脆。

  「試用條子只管這一季。往後要不要繼續、用多大,重新議。誰拿一根繩當海契,村里第一個給他拔了」

  楊海生當場應下。

  試用範圍比他跨夏觀察的中間水帶還窄一些,長度只夠擺下一根主繩。可這是海面上第一道寫得清清楚楚的邊界,窄總比稀里糊塗占著強。

  條子在村里按了印,又送去鎮上留底。

  接下來要等的,只剩水溫。

  等水溫的一個多月,楊海生沒有閒著。

  他先在高埂上照實際間距擺出一根主繩,用裝沙的布袋代替沉墜,讓一家人把掛繩順序走了兩遍。

  第一遍,阿順把兩根短繩拿反,劉麻根又在收主繩時踩住余繩。若是在船上,一個會讓苗繩纏到一起,一個能把人腳踝直接帶進水裡。

  楊正潮當場用篙柄敲開劉麻根的腳。

  「繩吃上力時,腳底不能壓,手腕不能套。真被拖下去,海生再會看海也撈不回你」

  劉麻根趕緊把繩圈從手腕上解開。

  第二遍,四個人把遞繩、控船、下墜和回收余繩的口令統一。岸上練得略顯滑稽,到了真掛苗時,至少不會一船人各喊各的。

  許月娥又縫了兩塊厚濕布。

  一塊蓋苗箱,一塊輪換浸水。苗離開水產站後先走水路回村,不放在自行車后座一路顛曬。

  這些準備沒有一樣能讓海帶多長一寸。

  可少一步,都可能讓苗還沒下海便先傷了。

  十月里吹過兩場東北風,海水涼得很快,沒幾日又被一段晴天拖了回去。楊海生隔幾天便跟陳文江測一次,始終沒有急著領苗。

  村裡有人等得不耐煩。

  「都十月了,還不算冷?」

  楊海生正往高標竿上綁竹片,頭也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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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覺得冷,海帶苗不一定覺得冷。它又不穿你的棉襖」

  那人被逗得直樂。

  「養個海帶還養出祖宗來了」

  到了十一月下旬,北風連續吹了幾日。

  清晨水汽貼在海面上,伸手進淺溝,刺得指節發麻。陳文江連續三次測溫,數值都穩在二十度上下,這才把木箱從水產站帶來。

  箱蓋一開,裡面是八根濕漉漉的短苗繩。

  褐綠色的小苗夾在繩股間,最長不過巴掌,葉片薄得能透光。濕布一掀開,帶著一股清涼的海腥味。


  「阿爹,這就是海帶?怎麼還沒我手長」

  「大海帶也是從這麼一點長起來的」

  「那它什麼時候能燉湯?」

  「先讓它別死,再惦記你的湯」

  陳桂蘭在旁邊笑出了聲。

  楊海生沒用夏天泡過水的舊綆。

  他按水產站給的規格買了一根合格主繩和兩個浮具,墜子也重新挑過。舊綆只留在岸上做拉力對照,哪一段起毛、吃水後變松,都能拿來提醒新繩該查什麼。

  繩具的錢從這幾個月捕魚現金流和貝貨收入里出,沒有碰第一片灘的十二塊維護錢,也沒有挪東岙尾那筆專用貸款。

  鎮埠有個賣繩的見他只買一根,還想把一捆刷過桐油的舊繩便宜塞給他。

  「看著跟新的一樣,省一半錢」

  楊海生捻開一處繩股,裡面已經泛白髮脆。

  「刷的是臉,爛的是骨頭。掛漁網斷了丟一網魚,掛苗斷了連繩帶幾個月工夫都沒了」

  他寧可把試用範圍再縮一點,也沒在主繩上省這筆錢。

  陳文江蹲在陰棚下,一邊檢查苗繩,一邊叮囑:

  「濕布別掀太久。苗離水久了會幹,堆厚了又會發熱。一次拿一根,掛完再拿下一根」

  劉麻根和阿順主動來幫忙。

  楊海生先把話講明。

  「今天按一天工錢結。繩是楊家的,苗也是楊家的,往後成不成、賠不賠,都不折你們的份」

  劉麻根翻了個白眼。

  「知道。捕魚才按趟分,養殖誰家的灘誰做主。你這話我都能倒著背了」

  「能背還得能守」

  楊海生把麻繩遞過去。

  「今天誰把苗繩拖在泥里,工錢照扣」

  四個人分了兩撥。

  楊正潮和劉麻根撐船,把六丈長的主繩送進白布標記內。楊海生與阿順留在石脊邊,按次序遞八根短苗繩。

  每根苗繩相隔一段距離,既不擠在一起,也不讓中間空得太大。外側留出的余繩比原先打算的短,免得起風后甩得厲害。

  第一根入水時,小苗先在水面伏了一下。

  隨著繩子沉穩,褐綠色葉片慢慢舒開,順著水流朝同一個方向擺動。

  楊海生心口莫名一熱。

  前世他見過成片海帶筏架,也拉過滿車鮮海帶。可那都是別人的貨,跟他沒有一文錢關係。

  眼下只有八根短繩,寒酸得很。

  偏偏是他這一世真正掛進海里的第一批苗。

  岸上的小滿一直數著。

  數到第五根時,她被風吹得打了個噴嚏,張嘴便忘了數到哪裡,只好從頭再來。

  等第八根真正落水,她舉著八根手指喊:

  「一根都沒少!」

  陳桂蘭趕緊把她凍紅的小手塞回袖筒。

  「你阿爹花錢買的,少一根他今晚能睡得著?」

  楊海生聽見,心裡暗笑。

  今晚能不能睡著,還真不由苗繩數量說了算,得由東北風說了算。

  午後前,最後一根苗繩也落了水。

  兩端高標竿掛著白布,竹片被風一吹,碰出清脆的噠噠聲。主繩沒有繃得像弓弦,也沒松得沉進泥底。

  劉麻根上岸後,陳文江和楊正潮坐船繞了一圈。

  「先別動它。明早查打結、繩深和苗有沒有滑。三十天內只看適應,不許見它長一寸便說養成了」

  楊海生心念一動,灰色圖譜浮出。

  【海帶試苗溫度窗口:符合。】

  【試用邊界:已確認。】

  【苗繩數量:八根。】

  【當前狀態:首次入水,成活未知。】

  【風險:東北風增強,外側繩段受力較高。】

  系統沒有替他高興,只把最要命的一項擺在最後。

  傍晚,海面上的風果然又硬了一層。

  一家人吃飯時,院外高處都能聽見浪撞石脊的悶響。

  楊正潮端著碗,側耳聽了片刻。

  「這風比早上報的來得快」

  楊海生放下筷子,先去院角拎備用錨繩。

  許月娥把外衣遞給他。

  「現在還能下船?」

  「先到高埂看。風過線就不下,沒過線便把外端再收一道」

  兩人趕到東岙尾時,天色已經擦黑。

  白布在風裡扯得筆直。

  海面那根剛掛下去的主繩,正隨著每一道碎浪一下下繃緊。外端浮具被拖得斜向水裡,露出水面的部分比午後少了一半。

  再讓風加一層,那八根剛入海、連一天都沒熬過的苗繩,肯定最先吃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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