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北風先考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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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伯帶來的這股北風,凶得很。

  舊風旗原本軟軟垂著,這會兒旗尾已經往南繃直。灣外的浪聲一陣緊過一陣,聽著發悶,像有人隔著山背推石磨。

  「雲腳貼海,風旗倒向,浪還沒進灣就先發悶」

  吳伯抬手抹了把臉:「今晚潮頭會比平常硬。你們只有眼前這一撥退潮能準備,等天黑再跑,泥路都未必找得准」

  幾戶人剛為滿月挖樣鬆了口氣,這下又趕緊把傢伙拎起來。

  有人忍不住嘀咕:「苗都鑽在泥里,風還能隔著泥把它們吹走?」

  「風吹不走泥里的苗,卻能把爛草和碎網推到水口」

  楊海生沒有挨家挨戶替他們安排,只把共同要查的幾樣說清。

  「先清水口漂物,再查竹片和邊繩。硬泥防裂口,外緣防沖刷,低洼別留草。苗區不要亂翻,哪一處要加固,各家自己定」

  話音一落,四戶便各自散開。

  林旺來先奔自家舊水口。他吃過一次堵水的虧,沿溝撈得最仔細。水面上的草不算完,卡在竹片底下的細根也用手一根根掏淨。末了,他在高埂放下一把長齒木耙,夜裡真有爛草壓口,不用再摸黑回家找傢伙。

  胡春生的硬泥灘沒有積草,問題出在那條松過的試帶。泥面乾濕交界處裂開幾道細紋,兩根短竹被北風一晃,已經鬆了根。

  他沒照搬林旺來的辦法挖溝,只把短竹換到硬泥一側,底下壓進幾塊碎蚝殼。試帶仍留著透水縫,不用稀泥糊死。

  楊海富守的是朝外邊線。

  外緣幾片碎殼已經被風前的小浪推散。他又把標杆往內檢查一遍,將浮在表面的空殼和爛草全撿走,卻沒因為怕沖便堆一道高埂。

  「堵得太高,水進不來更麻煩」

  他自言自語一句,只把背流面的松繩重新拉緊。上回舍掉半尺邊線讓他心疼了好些天,如今真見風浪要來,反倒慶幸沒把苗撒到最外頭。

  王木根最後到了封溝處。

  他先舀水試了一遍,交叉短竹沒松,泥坯頂層卻有一處被小蟹鑽出拇指大的孔。換作以前,他可能順手再開條小溝泄水。這回卻老老實實取來硬泥補孔,又在迎水面多壓一層碎殼。

  趙有田站在公共溝邊問:「要不要叫人幫你?」


  王木根頭也沒抬:「真守不住,我先喊人,不再偷偷開口」

  楊海生聽見,沒有誇他。規矩本就該守,吃過虧後肯改,只能算把走歪的腳收回來。

  自家荒灘上,許月娥已經蹚到外緣。

  她沿草繩摸過去,摸到第三根竹片時忽然停手。草繩貼著竹節的位置磨得起毛,裡面只剩幾股細絲。平日潮緩還能撐,今晚讓碎網一掛,很可能連著標記一起扯走。

  「這根得換」

  許月娥拽了兩下,直接把磨損處亮給楊海生。

  楊海生剪下舊繩,換上備好的粗草繩,又將結頭移到背水面。夫妻倆一人清爛藻,一人順外緣摸碎殼,連原先挖樣的瓦片也重新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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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這一圈忙完,日頭已經只剩半邊。

  回到家,陳桂蘭剛從灶膛里扒出一簸箕烤地瓜。外皮焦黑,掰開後黃心冒著熱氣,甜香一下壓住了滿院子的海腥味。

  小滿抱著半塊地瓜,嘴邊沾了一圈黑灰。

  「阿爹,北風會把蟶子吹跑嗎?」

  「蟶子鑽在泥里,吹不跑」

  「那你們為什麼還要去守?」

  楊海生替她擦掉鼻尖上的灰,笑道:「它們不會跑,水會亂跑。咱得把路給水留出來」

  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頭,又把手裡最甜的地瓜心掰下一小塊,塞進他嘴裡。

  天徹底黑下後,北風準時壓進石澳灣。

  屋檐下的魚簍被吹得左右碰撞,竹林嘩啦啦響個不停。海面看不清浪,只能聽見一聲聲悶響往岸上逼,白沫越過平日潮線,沿低溝直灌進灘。

  楊海生和許月娥趕到高埂時,另外四戶也陸續提著煤油燈來了。燈罩被火苗烤得發燙,風一撲,火光便縮成小小一點,只能照亮腳前兩三步。

  白天插穩的竹片這時成了路標。誰家的水口在哪兒,哪一段泥不能踩,順著標記就能摸到。若等風起後才臨時找位置,人還沒清到爛草,先得在黑泥里摔個跟頭。

  趙有田站在公共溝上方,扯著嗓子喊:「只守自家口和公溝漂物,不准趁亂往旁邊開溝!真頂不住就喊,別硬逞能!」

  風把後半句話撕得七零八落,幾戶人還是抬手應了。

  第一批爛草很快到了。

  草里纏著半片破漁網,還有一團發黑的海藻。林旺來用白天留下的木耙一把勾住,順勢拖上高埂。胡春生護住自家松泥帶,楊海富沿內縮邊線清殼,誰也沒有越過界樁亂挖別人家的口。

  胡春生那條試帶被浪壓出幾道渾水,可短竹釘在硬泥一側,沒有倒。楊海富最外面的舊短樁已經讓浪淹沒,內縮後的邊繩卻仍在水下繃著。白天做的每一步,這會兒都在替他們省力。

  林旺來拖走破網後,海水立刻順著舊口灌了進去,將溝底沉著的黑泥攪起一股。他沒有嫌水色難看便往深處刨,只守著木耙,等下一團漂物靠近。這一個月吃過的虧,總算沒白吃。

  王木根原斜溝的封口挨著迎水面,受力最重。

  一個浪頭拍下,最上層軟泥整片剝落,碎蚝殼嘩啦散進公共溝。交叉短竹還在,底下硬泥坯也沒倒,可再挨幾下,水遲早會從頂上掏開。

  王木根臉色發白,抱起白天備好的硬泥便往上壓。

  「木根,別堵高了!」林旺來隔著風喊。

  「知道!只補舊線!」

  他趴在泥里,用肩膀頂住竹片,一層硬泥一層碎殼地往回補。私挖留下的後患,終究還是追著他進了這場北風。

  另一邊,許月娥突然攥住楊海生的手臂。

  「海生,你瞧外緣!」

  一隻細長蟶殼貼著草繩漂過來,緊接著又是一隻。它們都從最外緣樣帶方向浮出,被急水頂得互相碰撞。

  第三隻空殼卻沒有貼著樣段出來。它越過標著取樣邊界的碎瓦片,從樣段外半丈那片從未翻動過的原泥線上浮起,順著渾水打了個轉。

  楊海生撈起一隻,手指剛碰到殼縫,裡面的軟肉便往回一縮;再撈一隻,卻輕飄飄的,只剩空殼。

  有活苗離底,也有舊空殼被翻出,情況一下混在了一起。

  前兩隻出殼的位置,正是白天剛挖過又放回去的外緣樣段。樣泥雖然抹平了,剛放回去的苗腳終究沒有旁邊扎得牢,這場急浪一頂,挖樣留下的鬆動多半占了一頭。

  可第三隻舊空殼來自樣段外。白天驗出的空殼已經全部收走,那片原泥更沒有動過,這就不能全賴在挖樣上。楊海生心裡一緊,外緣薄泥很可能已經被浪掀出了樣段。

  他心念一沉,水質預警隨即閃現。

  【外緣渾濁升高】

  【水體含沙異常:持續時間未知】

  系統沒告訴他,樣段外受擾的只有那半丈,還是已經沿整條外緣鋪開。

  楊海生盯著不斷上漲的潮水,把幾隻浮殼分別扣進竹籃。

  眼下不能逆著浪翻樣帶。

  等下一撥退潮露泥,他必須第一時間挖開外緣。今晚漂起來的,究竟只是幾隻殼,還是整條苗帶出了問題,天亮前就得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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