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示範戶先撈爛草
岸邊那兩個人還在興奮地問苗價。
楊海生已經撐開竹鉤，勾住主繩上的爛草。
那團東西泡足了水，看著只有一抱，拖起來卻死沉。裡頭不光有海草，還絞著半片破網和幾截細麻繩。
每一道小浪過去，爛草便往主繩上擰緊一分。
「先搭把手」
楊海生朝岸邊喊了一聲。
「左邊那根牽引繩往回收，別猛拽」
來人一個叫孫貴，一個叫石頭慶，都是平常下小網、趕點零潮的人。兩人原本是來學掛繩的，沒想到第一件事竟是撈爛草。
孫貴一邊收繩，一邊問：
「這點草能有多大事？」
「草本身沒多大事，泡足了水再借浪一扯，能把苗繩一塊帶走」
楊海生用竹鉤把破網挑開。
「你明天真買苗，碰上這東西不清，後天就能去外灣撈自己的繩」
孫貴手上頓時穩了。
爛草被一點點拖到石脊邊。破網離開主繩時，外端浮具猛地彈高，連著晃了好幾下。
破網撈上岸後，楊正潮翻開最裡層，認出一塊發硬的黑浮子。
「這是舊拖網邊角，不是這兩天才斷的。多半在外頭泡了幾年，被風浪從礁縫裡翻出來」
石頭慶原本還猜是不是哪家見楊海生成了示範戶，故意往繩上丟髒東西。聽見這話，訕訕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楊海生更沒打算借題發揮。
海上漂物本就是長期風險。今天怪這個，明天疑那個，最後只會把查繩的工夫全耗在吵架上。
他讓孫貴把破網攤開，能割掉的繩頭全部割短，舊浮子和泡爛麻繩裝進筐裡帶走。
「往後誰來查繩，岸上回收筐也得帶。撈起來再扔海里，等於把麻煩挪給下一潮」
孫貴點點頭。
第一課還沒學掛苗，先學會了不把自家清出來的東西還給大海。
楊海生沒有急著讓兩人回去。
既然都說想學，光看一根乾淨繩也學不到東西。
他把舊舢板推入水裡，八根短苗繩逐根提起來查。
最靠內的兩根苗還算齊，葉片卻沾著淺灰細泥。中間四根受力穩，繩結只滑了不到一指。外側兩根最慘，一根剩下六七成苗，另一根連一半都不到。
石頭慶盯著空出來的繩股，臉上的興奮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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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這麼多？」
「這還是風前加過錨，風大時也沒硬下船」
楊海生把第一根苗繩放回水裡。
「你們光問苗多少錢，問沒問海面歸誰用？主繩用什麼料？風來前錨往哪加？繩斷了誰清？」
兩人都沒回答。
他們原先想得簡單。
楊家掛八根，他們也掛八根。楊家能成示範戶，自己照著抄，總不至於差到哪去。
可眼前一根繩分里外，八根苗便出了三種模樣。
孫貴撓了撓頭。
「那我們現在還能掛嗎？」
「苗季不是你想買便有，海面也不是插根竹竿就歸你。真想做，先到村里問邊界，再用一個夏天把水看清」
「等一個夏天？」
「不等也行」
楊海生抬眼瞥他。
「把錢往海里一撒，聽個響，比等快多了」
岸邊響起幾聲笑。
孫貴也跟著笑，沒再嚷著明天買苗。
石頭慶卻還有點不死心。
「我家沒你這麼多竹竿，能不能先用空葫蘆當浮子？」
「做一兩處水面觀察可以，真掛苗先試它泡十天會不會進水，繩眼會不會磨裂。別聽我一句能用，就把家裡葫蘆全扔海里」
「那你給我劃個位置？」
「不劃。你先找趙會計問哪一段不擋路，再自己看潮。位置是你以後要承擔的，不能由我替你點」
楊海生肯教判斷，卻不替人做經營決定。
孫貴和石頭慶終於聽明白，示範戶不是村里新添的一位包辦師傅。
許月娥提著淺筐趕來時，爛草已經堆在高埂下。她沒有去摸堂屋那塊新牌子，先翻了翻八根苗繩上留下的泥痕。
「中間四根顏色深些」
「位置暫時最好」
「外頭兩根受風，裡面兩根沾泥。下一批是不是全往中間擠？」
「不能這麼擠」
楊海生把四根中段苗繩之間的距離指給她看。
「現在水能從葉片之間過去。全塞中間，苗互相壓著，流再穩也會悶」
許月娥點點頭。
她用細布輕輕擦過一株沾泥苗。泥膜能掉，葉片沒有發軟，暫時不必剪掉。
「那就先把外邊受損的往裡挪一點，內側別貼底」
「還得找找為什麼同一根主繩，兩頭受力差這麼大」
楊正潮撐著篙從外端回來。
他方才把一小把曬乾的蘆葦葉撒在三處水面。內側蘆葉順著北口緩緩出去，中段直著往前走，外端那撮卻先斜飄，再被回水托回來半圈。
「風只是一頭」
他用篙尖敲了敲外側浮具。
「外端底下有股往上翻的水。平潮時看不出，掛上繩就現形了」
楊海生俯身摸向主繩。
外端主繩離水面只有一掌多，內端卻壓在兩掌以下。風后備用錨保住了繩，斜流仍在往上托外端。
兩邊繩深不一樣，苗繩自然不是受同一種力。
系統沒有替他報答案。
直到漂葉、繩痕和實際深度全對上，灰藍提示才短促閃過。
【試驗繩外端存在上托水流。】
【當前影響：繩位偏淺，苗繩摩擦增加。】
【建議：建立內、中、外分段對照。】
楊海生收起提示，在高標竿上重新系了三種布結。
靠岸一結，中間兩結，外側三結。
以後每次查繩，不再只說「這一條怎麼樣」，而要把三段分開。
退潮轉漲後，他又守了一遍。
外端繩深隨著漲水增加，卻始終比中段淺。內側水流最慢，灘口排出的細泥容易在那裡貼住葉面。白天看到的差別，隨著潮水一退一漲又重現了一遍。
許月娥把擦過苗葉的細布攤在石面上。
內側那塊泥色最重，中段幾乎沒有，外側則粘著碎葉和細繩毛。
不用寫滿一頁數字，三塊布擺在一起，誰都能看懂。
「以後查完別急著洗」
她將三塊布分別系上一個、兩個和三個小結。
「帶回去晾著，下回一比就知道泥是多了還是少了」
楊海生咧嘴一笑。
「還是你這個辦法直觀」
「少誇我，回去記得把筐洗了。那破網腥得能熏倒人」
石頭慶站在岸邊瞧了半天，忍不住嘀咕：
「一根繩還分這麼多毛病」
楊海生把竹鉤遞給他。
「所以示範戶第一天，不是教你們怎麼收海帶」
「教什麼？」
「先教你們撈爛草」
眾人又笑起來。
笑過之後，孫貴主動把裝破網的筐背上了高埂。
「我明天先去村里問水面，不買苗。等明年看滿一個季節再說」
石頭慶也跟著點頭。
一團爛草沒有替楊海生帶來錢，卻把兩個差點一頭紮下去的人勸住了。
這塊示範戶牌子，至少沒有白掛。
等人散去，楊海生獨自蹲到外端浮具旁，把一根細竹尺垂進水裡。
外端繩深果然比內端淺了整整一掌。
若只把掉苗怪到那場風頭上，下一陣風來之前，這兩根繩還會照樣磨空。
爛草清走了。
真正藏在水下的那股勁，才剛露出頭。
楊海生已經撐開竹鉤，勾住主繩上的爛草。
那團東西泡足了水，看著只有一抱，拖起來卻死沉。裡頭不光有海草，還絞著半片破網和幾截細麻繩。
每一道小浪過去，爛草便往主繩上擰緊一分。
「先搭把手」
楊海生朝岸邊喊了一聲。
「左邊那根牽引繩往回收，別猛拽」
來人一個叫孫貴，一個叫石頭慶，都是平常下小網、趕點零潮的人。兩人原本是來學掛繩的，沒想到第一件事竟是撈爛草。
孫貴一邊收繩，一邊問：
「這點草能有多大事？」
「草本身沒多大事，泡足了水再借浪一扯，能把苗繩一塊帶走」
楊海生用竹鉤把破網挑開。
「你明天真買苗，碰上這東西不清，後天就能去外灣撈自己的繩」
孫貴手上頓時穩了。
爛草被一點點拖到石脊邊。破網離開主繩時，外端浮具猛地彈高，連著晃了好幾下。
破網撈上岸後，楊正潮翻開最裡層，認出一塊發硬的黑浮子。
「這是舊拖網邊角，不是這兩天才斷的。多半在外頭泡了幾年，被風浪從礁縫裡翻出來」
石頭慶原本還猜是不是哪家見楊海生成了示範戶，故意往繩上丟髒東西。聽見這話，訕訕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楊海生更沒打算借題發揮。
海上漂物本就是長期風險。今天怪這個，明天疑那個，最後只會把查繩的工夫全耗在吵架上。
他讓孫貴把破網攤開，能割掉的繩頭全部割短，舊浮子和泡爛麻繩裝進筐裡帶走。
「往後誰來查繩，岸上回收筐也得帶。撈起來再扔海里，等於把麻煩挪給下一潮」
孫貴點點頭。
第一課還沒學掛苗，先學會了不把自家清出來的東西還給大海。
楊海生沒有急著讓兩人回去。
既然都說想學，光看一根乾淨繩也學不到東西。
他把舊舢板推入水裡，八根短苗繩逐根提起來查。
最靠內的兩根苗還算齊，葉片卻沾著淺灰細泥。中間四根受力穩，繩結只滑了不到一指。外側兩根最慘，一根剩下六七成苗，另一根連一半都不到。
石頭慶盯著空出來的繩股，臉上的興奮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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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這麼多？」
「這還是風前加過錨，風大時也沒硬下船」
楊海生把第一根苗繩放回水裡。
「你們光問苗多少錢，問沒問海面歸誰用？主繩用什麼料？風來前錨往哪加？繩斷了誰清？」
兩人都沒回答。
他們原先想得簡單。
楊家掛八根，他們也掛八根。楊家能成示範戶，自己照著抄，總不至於差到哪去。
可眼前一根繩分里外，八根苗便出了三種模樣。
孫貴撓了撓頭。
「那我們現在還能掛嗎？」
「苗季不是你想買便有，海面也不是插根竹竿就歸你。真想做，先到村里問邊界，再用一個夏天把水看清」
「等一個夏天？」
「不等也行」
楊海生抬眼瞥他。
「把錢往海里一撒，聽個響，比等快多了」
岸邊響起幾聲笑。
孫貴也跟著笑，沒再嚷著明天買苗。
石頭慶卻還有點不死心。
「我家沒你這麼多竹竿，能不能先用空葫蘆當浮子？」
「做一兩處水面觀察可以，真掛苗先試它泡十天會不會進水，繩眼會不會磨裂。別聽我一句能用，就把家裡葫蘆全扔海里」
「那你給我劃個位置？」
「不劃。你先找趙會計問哪一段不擋路，再自己看潮。位置是你以後要承擔的，不能由我替你點」
楊海生肯教判斷，卻不替人做經營決定。
孫貴和石頭慶終於聽明白，示範戶不是村里新添的一位包辦師傅。
許月娥提著淺筐趕來時，爛草已經堆在高埂下。她沒有去摸堂屋那塊新牌子，先翻了翻八根苗繩上留下的泥痕。
「中間四根顏色深些」
「位置暫時最好」
「外頭兩根受風，裡面兩根沾泥。下一批是不是全往中間擠？」
「不能這麼擠」
楊海生把四根中段苗繩之間的距離指給她看。
「現在水能從葉片之間過去。全塞中間，苗互相壓著，流再穩也會悶」
許月娥點點頭。
她用細布輕輕擦過一株沾泥苗。泥膜能掉，葉片沒有發軟，暫時不必剪掉。
「那就先把外邊受損的往裡挪一點，內側別貼底」
「還得找找為什麼同一根主繩，兩頭受力差這麼大」
楊正潮撐著篙從外端回來。
他方才把一小把曬乾的蘆葦葉撒在三處水面。內側蘆葉順著北口緩緩出去，中段直著往前走，外端那撮卻先斜飄，再被回水托回來半圈。
「風只是一頭」
他用篙尖敲了敲外側浮具。
「外端底下有股往上翻的水。平潮時看不出，掛上繩就現形了」
楊海生俯身摸向主繩。
外端主繩離水面只有一掌多，內端卻壓在兩掌以下。風后備用錨保住了繩，斜流仍在往上托外端。
兩邊繩深不一樣，苗繩自然不是受同一種力。
系統沒有替他報答案。
直到漂葉、繩痕和實際深度全對上，灰藍提示才短促閃過。
【試驗繩外端存在上托水流。】
【當前影響：繩位偏淺，苗繩摩擦增加。】
【建議：建立內、中、外分段對照。】
楊海生收起提示，在高標竿上重新系了三種布結。
靠岸一結，中間兩結，外側三結。
以後每次查繩，不再只說「這一條怎麼樣」，而要把三段分開。
退潮轉漲後，他又守了一遍。
外端繩深隨著漲水增加，卻始終比中段淺。內側水流最慢，灘口排出的細泥容易在那裡貼住葉面。白天看到的差別，隨著潮水一退一漲又重現了一遍。
許月娥把擦過苗葉的細布攤在石面上。
內側那塊泥色最重，中段幾乎沒有，外側則粘著碎葉和細繩毛。
不用寫滿一頁數字，三塊布擺在一起，誰都能看懂。
「以後查完別急著洗」
她將三塊布分別系上一個、兩個和三個小結。
「帶回去晾著，下回一比就知道泥是多了還是少了」
楊海生咧嘴一笑。
「還是你這個辦法直觀」
「少誇我，回去記得把筐洗了。那破網腥得能熏倒人」
石頭慶站在岸邊瞧了半天，忍不住嘀咕：
「一根繩還分這麼多毛病」
楊海生把竹鉤遞給他。
「所以示範戶第一天，不是教你們怎麼收海帶」
「教什麼？」
「先教你們撈爛草」
眾人又笑起來。
笑過之後，孫貴主動把裝破網的筐背上了高埂。
「我明天先去村里問水面，不買苗。等明年看滿一個季節再說」
石頭慶也跟著點頭。
一團爛草沒有替楊海生帶來錢，卻把兩個差點一頭紮下去的人勸住了。
這塊示範戶牌子，至少沒有白掛。
等人散去，楊海生獨自蹲到外端浮具旁，把一根細竹尺垂進水裡。
外端繩深果然比內端淺了整整一掌。
若只把掉苗怪到那場風頭上，下一陣風來之前，這兩根繩還會照樣磨空。
爛草清走了。
真正藏在水下的那股勁，才剛露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