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黃魚夢
鎮上的項目那是慢事情，但是趕海人也不能停。
十月初的一個傍晚,李耀東在碼頭上收拾漁具,忽然開口問了李父一個問題。
"爹,以前你們打大黃魚的地方,還記得在哪兒嗎?"
李父正在整理纜繩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問這個幹什麼?"
"就是想了解了解。"李耀東的語氣很隨意,像是閒聊,"我聽村裡的老人說,以前咱們這片海域大黃魚多得不得了,一網下去就是幾百斤,是真的嗎?"
李父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纜繩,在船舷上坐了下來。
"是真的。"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憶一段遙遠的往事。
"那是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事了,那時候我還年輕,跟著你爺爺出海。每年清明到穀雨這段時間,大黃魚成群結隊的從外海游到近海來產卵,密密麻麻的,海面上都能看到魚群翻騰的水花。"
"那時候打魚容易啊,隨便下一網,拉上來就是大黃魚,一條條金燦燦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撈上來一網金子。一晚上能打個七八百斤,多的時候上千斤。"
"整個村子,家家戶戶都靠大黃魚過活。打上來的魚,一部分鮮賣,一部分醃成鹹魚,一部分曬成魚乾。那時候大黃魚不值錢,供銷社收購價才兩毛錢一斤,但架不住量大,一個季度下來,一家人一年的口糧錢就有了。"
李耀東靜靜的聽著,沒有打斷。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真的。
五六十年代,中國沿海的大黃魚資源確實極其豐富,尤其是浙江、福建一帶,大黃魚是最主要的經濟魚類。
但好景不長。
六十年代中期開始,隨著捕撈強度的增加,尤其是"敲罟"作業的普及,大黃魚的資源量開始急劇下降。
所謂"敲罟",就是用木棒敲擊船舷,發出有節奏的聲音,利用大黃魚對聲音敏感的特性,把魚群驅趕到網裡。這種方法效率極高,但對魚群的破壞也極大——不分大小,不分雌雄,一網打盡。
到了七十年代,大黃魚的產量已經大不如前。
到了八十年代初,野生大黃魚已經瀕臨滅絕,成了稀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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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父繼續說:"後來,魚越來越少了。一開始還能打個幾十斤,再後來就是十幾斤,幾斤,最後連影子都看不到了。"
"七五年那年,村里幾個人合夥,開著大船去外海找大黃魚的老窩,想碰碰運氣。結果在外海遇到了風暴,船翻了,五個人只回來了兩個,其中一個還是你三叔公。"
"從那以後,村里就沒人敢再去外海找大黃魚了。"
「我今年打到大黃魚，還是運氣，估計是外海大黃魚遷徙途徑吧！」
李父說到這裡,轉過頭,直直的看著李耀東。
"老三,你不會是想去找大黃魚吧?"
李耀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爹,你覺得外海還有大黃魚嗎?"
"有。"李父的回答很肯定,"肯定有,但不多了,而且都在很深很遠的地方,不是咱們這種小船能去的。"
"多遠?"
"至少三十海里以外,水深五十米以上。那片海域,暗礁多,水流急,天氣變化快,去一趟就是拿命賭。"
"如果能打到呢?"
"打到又怎麼樣?"李父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就算你運氣好,打到了幾十斤大黃魚,能賣多少錢?現在大黃魚是貴,但再貴能貴到哪兒去?值得你拿命去賭嗎?"
李耀東沉默了。
他知道父親說的有道理，在一個保守的漁民眼裡,風險和收益是不成正比的。
但他也知道,父親不知道的是~~
一九八二年,野生大黃魚的市場價格,已經開始飆升。
在福州的高檔酒樓,一條一斤重的野生大黃魚,可以賣到五十塊錢。
在廣州、香港,價格更高,能賣到一百塊、兩百塊。
為什麼這麼貴?
因為稀缺。
因為野生大黃魚的肉質細嫩、味道鮮美、營養豐富,是其他魚類無法比擬的。
更重要的是,在中國的飲食文化里,大黃魚有著特殊的地位，它是"富貴魚"、"吉祥魚",逢年過節、婚喪嫁娶,餐桌上必須有一條大黃魚,才算體面。
隨著經濟的發展,有錢人越來越多,對野生大黃魚的需求也越來越大。
但供給呢?
野生大黃魚的資源量在急劇下降,捕撈量越來越少。
供不應求,價格自然就上去了。
而且,這個價格還會繼續漲。
李耀東記得很清楚,到了九十年代,一條野生大黃魚能賣到幾千塊、上萬塊。
到了二十一世紀,一條大的野生大黃魚,能拍賣出幾十萬的天價。
因為那時候,野生大黃魚已經基本絕跡了,市面上流通的都是養殖的,野生的成了傳說。
現在是一九八二年,是野生大黃魚商業性捕撈的最後窗口期。
再過幾年,這個窗口就會徹底關閉。
如果現在不去抓住這個機會,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但他不能把這些話說出來。
他不能告訴父親,他知道未來三十年的魚價走勢,他知道大黃魚會從幾塊錢一斤漲到幾萬塊一條。
他只能用父親能理解的方式,來說服他。
"爹,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李耀東的語氣很平靜,"你擔心危險,擔心不值得,擔心我像三叔公他們一樣,有去無回。"
李父沒有說話,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但是爹,你想過沒有,為什麼三叔公他們會出事?"
"因為船不行,因為經驗不足,因為沒有準備好就貿然出海。"
"但我不一樣。"
李耀東指了指停在碼頭上的"破浪號"。
"咱們現在有一條十二米的機動船,馬力足,船體穩,抗風浪能力比以前的小木船強多了。"
"而且,我不會像三叔公他們那樣,看到天氣不好還硬要出海。我會選好時機,看準天氣預報,做好充分的準備,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再去嘗試。"
"至於值不值得——"
他頓了頓,看著父親的眼睛。
"爹,你知道現在福州市場上,一條野生大黃魚能賣多少錢嗎?"
"多少?"
"一斤重的,五十塊。兩斤重的,一百塊。"
李父的眼睛瞪大了。
"五十塊一斤?你......你沒說錯?"
"沒說錯,這是陳老闆親口告訴我的。他說如果我能搞到野生大黃魚,他全收,而且價格比市場價還高。"
李父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年前買的那批大黃魚，看來是虧了。
但想這些也沒用了。
十月初的一個傍晚,李耀東在碼頭上收拾漁具,忽然開口問了李父一個問題。
"爹,以前你們打大黃魚的地方,還記得在哪兒嗎?"
李父正在整理纜繩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問這個幹什麼?"
"就是想了解了解。"李耀東的語氣很隨意,像是閒聊,"我聽村裡的老人說,以前咱們這片海域大黃魚多得不得了,一網下去就是幾百斤,是真的嗎?"
李父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纜繩,在船舷上坐了下來。
"是真的。"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憶一段遙遠的往事。
"那是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事了,那時候我還年輕,跟著你爺爺出海。每年清明到穀雨這段時間,大黃魚成群結隊的從外海游到近海來產卵,密密麻麻的,海面上都能看到魚群翻騰的水花。"
"那時候打魚容易啊,隨便下一網,拉上來就是大黃魚,一條條金燦燦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撈上來一網金子。一晚上能打個七八百斤,多的時候上千斤。"
"整個村子,家家戶戶都靠大黃魚過活。打上來的魚,一部分鮮賣,一部分醃成鹹魚,一部分曬成魚乾。那時候大黃魚不值錢,供銷社收購價才兩毛錢一斤,但架不住量大,一個季度下來,一家人一年的口糧錢就有了。"
李耀東靜靜的聽著,沒有打斷。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真的。
五六十年代,中國沿海的大黃魚資源確實極其豐富,尤其是浙江、福建一帶,大黃魚是最主要的經濟魚類。
但好景不長。
六十年代中期開始,隨著捕撈強度的增加,尤其是"敲罟"作業的普及,大黃魚的資源量開始急劇下降。
所謂"敲罟",就是用木棒敲擊船舷,發出有節奏的聲音,利用大黃魚對聲音敏感的特性,把魚群驅趕到網裡。這種方法效率極高,但對魚群的破壞也極大——不分大小,不分雌雄,一網打盡。
到了七十年代,大黃魚的產量已經大不如前。
到了八十年代初,野生大黃魚已經瀕臨滅絕,成了稀罕物。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父繼續說:"後來,魚越來越少了。一開始還能打個幾十斤,再後來就是十幾斤,幾斤,最後連影子都看不到了。"
"七五年那年,村里幾個人合夥,開著大船去外海找大黃魚的老窩,想碰碰運氣。結果在外海遇到了風暴,船翻了,五個人只回來了兩個,其中一個還是你三叔公。"
"從那以後,村里就沒人敢再去外海找大黃魚了。"
「我今年打到大黃魚，還是運氣，估計是外海大黃魚遷徙途徑吧！」
李父說到這裡,轉過頭,直直的看著李耀東。
"老三,你不會是想去找大黃魚吧?"
李耀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爹,你覺得外海還有大黃魚嗎?"
"有。"李父的回答很肯定,"肯定有,但不多了,而且都在很深很遠的地方,不是咱們這種小船能去的。"
"多遠?"
"至少三十海里以外,水深五十米以上。那片海域,暗礁多,水流急,天氣變化快,去一趟就是拿命賭。"
"如果能打到呢?"
"打到又怎麼樣?"李父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就算你運氣好,打到了幾十斤大黃魚,能賣多少錢?現在大黃魚是貴,但再貴能貴到哪兒去?值得你拿命去賭嗎?"
李耀東沉默了。
他知道父親說的有道理，在一個保守的漁民眼裡,風險和收益是不成正比的。
但他也知道,父親不知道的是~~
一九八二年,野生大黃魚的市場價格,已經開始飆升。
在福州的高檔酒樓,一條一斤重的野生大黃魚,可以賣到五十塊錢。
在廣州、香港,價格更高,能賣到一百塊、兩百塊。
為什麼這麼貴?
因為稀缺。
因為野生大黃魚的肉質細嫩、味道鮮美、營養豐富,是其他魚類無法比擬的。
更重要的是,在中國的飲食文化里,大黃魚有著特殊的地位，它是"富貴魚"、"吉祥魚",逢年過節、婚喪嫁娶,餐桌上必須有一條大黃魚,才算體面。
隨著經濟的發展,有錢人越來越多,對野生大黃魚的需求也越來越大。
但供給呢?
野生大黃魚的資源量在急劇下降,捕撈量越來越少。
供不應求,價格自然就上去了。
而且,這個價格還會繼續漲。
李耀東記得很清楚,到了九十年代,一條野生大黃魚能賣到幾千塊、上萬塊。
到了二十一世紀,一條大的野生大黃魚,能拍賣出幾十萬的天價。
因為那時候,野生大黃魚已經基本絕跡了,市面上流通的都是養殖的,野生的成了傳說。
現在是一九八二年,是野生大黃魚商業性捕撈的最後窗口期。
再過幾年,這個窗口就會徹底關閉。
如果現在不去抓住這個機會,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但他不能把這些話說出來。
他不能告訴父親,他知道未來三十年的魚價走勢,他知道大黃魚會從幾塊錢一斤漲到幾萬塊一條。
他只能用父親能理解的方式,來說服他。
"爹,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李耀東的語氣很平靜,"你擔心危險,擔心不值得,擔心我像三叔公他們一樣,有去無回。"
李父沒有說話,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但是爹,你想過沒有,為什麼三叔公他們會出事?"
"因為船不行,因為經驗不足,因為沒有準備好就貿然出海。"
"但我不一樣。"
李耀東指了指停在碼頭上的"破浪號"。
"咱們現在有一條十二米的機動船,馬力足,船體穩,抗風浪能力比以前的小木船強多了。"
"而且,我不會像三叔公他們那樣,看到天氣不好還硬要出海。我會選好時機,看準天氣預報,做好充分的準備,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再去嘗試。"
"至於值不值得——"
他頓了頓,看著父親的眼睛。
"爹,你知道現在福州市場上,一條野生大黃魚能賣多少錢嗎?"
"多少?"
"一斤重的,五十塊。兩斤重的,一百塊。"
李父的眼睛瞪大了。
"五十塊一斤?你......你沒說錯?"
"沒說錯,這是陳老闆親口告訴我的。他說如果我能搞到野生大黃魚,他全收,而且價格比市場價還高。"
李父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年前買的那批大黃魚，看來是虧了。
但想這些也沒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