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年關了
正月初三。
別家還在走親戚，李耀東已經在加工廠了。
廠里放了七天假。初一初二工人歇著，初三開始有人陸續回來。烘房的陳大海最早——初二晚上就到了宿舍，初三一早五點半進廠，把烘房的爐膛清了一遍灰。
李耀東到的時候，陳大海正蹲在爐膛口掏灰渣。
"大海，過年好。"
"李老闆，過年好。"
"怎麼這麼早？"
"歇不住。在家待兩天渾身不得勁。"
李耀東笑了一下。
林秀致初四才來。她年三十回了趟山里外婆家，初三下午的車回來。進廠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外婆給的山核桃，炒熟了的，滿滿一袋。
"老闆，給大夥分了。"
"行。"
她把核桃倒在分級台上。工人們一人抓一把。鄭秀蘭抓了兩把，一把自己的，一把說帶給兒子。
——
初五，第二期培訓班開課。
這一期的學員里有一個特殊的——蘇振海。
他來得比誰都早。七點半就坐在教室里了。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沒穿那件夾克。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是學生用的那種橫格本。
其他學員進來看見他，有人認出來了。
一個姓劉的小伙子悄悄跟旁邊人說："那不是蘇老闆嗎？"
蘇振海聽見了，轉過頭。
那小伙子沒再說話。
林秀致上第一課。還是基礎——原料識別。
她在黑板上畫了四種蝦的簡筆畫——明蝦、基圍蝦、白蝦、竹節蝦。每種下面寫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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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蝦殼硬，肉厚，適合做大規格蝦干。基圍蝦殼薄，味鮮，適合做小規格。白蝦含水率高，烘乾損耗大，一般不用來做出口貨。竹節蝦——"
蘇振海舉手。
"林會計。"
"嗯。"
"白蝦含水率高，但甜度比明蝦好。為什麼不能做出口？"
林秀致看了他一眼。
"蘇師傅問得好。白蝦甜度是高。但出口標準要求含水率在百分之十二到十五之間。白蝦要達到這個區間，烘乾時間比明蝦多一倍。多一倍的時間，肉質就老了。口感和色澤都會掉。所以不是不能做——是做了之後，品級上不去。"
蘇振海把這段話一字一字記在本子上。
下課後，他沒走。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他走到林秀致跟前。
"林會計，我問你一個事。"
"您說。"
"我在自己廠里做了十幾年蝦干。從來沒測過含水率。全靠手摸。你覺得手摸準不準？"
林秀致想了想。
"手摸能摸個大概。但大概不夠。出口標準差一個百分點就是另一個品級。手摸的誤差最少三個百分點。"
"那你的意思是——我做了十幾年，分級一直是不準的。"
"不是不准。是不夠精。"
蘇振海沉默了一陣。
"行。我知道了。"
他轉身出去。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謝謝。"
——
初八，李耀東收到了兩封信。
第一封是陳錦榮的。
"耀東先生：新年好。麥先生正式提出——今年的香港訂單從三千斤提升到八千斤。分四批交貨，每季度兩千斤。品類增加海蜇皮和魷魚乾。另外，麥先生有一個新想法——他想在香港辦一個'濱海縣海產品展銷會'，時間初定在五月。屆時請您或聯盟代表赴港參加。費用麥先生承擔。"
李耀東把信看了三遍。
八千斤。去年是三千斤。翻了將近三倍。
海蜇皮和魷魚乾——聯盟沒做過。但縣裡有人做。
展銷會——去香港。
他把信放下，心跳得有點快。
第二封信是省城王志明的。
"耀東：年前你托我打聽的事有回音了。省質監局看到你們縣的行業標準之後，非常感興趣。他們想派人下來看看——不是來查的，是來調研的。如果你們的模式可行，省里想在沿海幾個縣推廣。時間大概在三月。你做好準備。王志明。"
李耀東又把這封信看了兩遍。
省里要來調研。要推廣。
他把兩封信都鎖進鐵盒。
——
當天下午，老茶館。
四個人坐定。李耀東把兩封信的內容說了。
趙方平第一反應："八千斤——咱們現在的產能吃不下。"
"吃不下就擴。"李耀東說。
徐有才說："擴多少？"
"至少再加一條生產線。烘房要再建一個。"
梁德志說："錢夠嗎？"
林秀致翻帳本："聯盟帳上現在還有一萬一。擴一條線加一個烘房，我估算要八千到一萬。緊巴巴的。"
趙方平說："可以跟麥老闆預支定金。八千斤的單子，百分之三十定金是多少？"
林秀致算了一下："按去年單價算，大概一萬出頭。"
"那就夠了。定金到位就能動。"
李耀東說："定金的事我跟陳先生談。但擴產不光是錢的問題。人也不夠。"
"人的事——"趙方平說到一半停了。
"怎麼了？"
"耀東，我想說一個事。但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蘇振海的廠——他那邊有十幾個工人。設備也比咱們新。如果他整改達標了……能不能讓他接一部分？"
茶館裡安靜了幾秒。
徐有才皺眉："蘇振海？"
趙方平說："我知道你們的顧慮。但耀東自己說過——這不是零和的事。他的廠能用，為什麼不用？"
李耀東沒立刻表態。
梁德志說："方平說的有道理。但前提是——蘇振海的廠必須達到出口標準。達不到，免談。"
"對。"李耀東說，"這事不急。先看他培訓班的情況。他要是真學進去了，他的廠整改到位了，咱們再談。"
四個人點頭。
接下來討論展銷會。
"麥老闆讓咱們派人去香港。"李耀東說，"我的想法——我去。再帶一個人。"
"帶誰？"
"林秀致。"
趙方平說："林會計去——合適。她對產品最熟。"
徐有才說："你倆都走了，這邊誰盯？"
"去三天。這邊方平叔盯廠，建軍盯店。三天的事。"
——
正月十五，元宵。
新店門口掛了兩盞燈籠——是周明禮讓人扎的。紅紙，竹骨，裡面點蠟燭。風一吹，燈籠晃，影子在牆上搖來搖去。
那天晚上店裡來了不少人。元宵節照例供湯圓。劉建軍做了兩種餡——黑芝麻的和花生的。
吃到一半，門口來了一個人。
是吳師傅——之前從蘇振海廠里想跳槽那個。
他沒進來。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李耀東出去。
"吳師傅。"
"李老闆，打擾了。給您拜個晚年。"
"進來坐。吃碗湯圓。"
"不了。我來跟您說一聲——我從蘇老闆那邊出來了。手續辦清楚的。"
李耀東看著他。
"他放你走了？"
"放了。他說——'你要去李耀東那兒，就去。我不攔。'"
"他原話這麼說的？"
"原話。"
李耀東想了一下。
"吳師傅，你明天來廠里報到。先跟一周，看看你的底子。"
"行。"
吳師傅把塑膠袋遞過來："這是我老婆包的餃子。豬肉白菜餡。給您和店裡的人嘗嘗。"
李耀東接過來。
"謝謝。明天見。"
——
別家還在走親戚，李耀東已經在加工廠了。
廠里放了七天假。初一初二工人歇著，初三開始有人陸續回來。烘房的陳大海最早——初二晚上就到了宿舍，初三一早五點半進廠，把烘房的爐膛清了一遍灰。
李耀東到的時候，陳大海正蹲在爐膛口掏灰渣。
"大海，過年好。"
"李老闆，過年好。"
"怎麼這麼早？"
"歇不住。在家待兩天渾身不得勁。"
李耀東笑了一下。
林秀致初四才來。她年三十回了趟山里外婆家，初三下午的車回來。進廠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外婆給的山核桃，炒熟了的，滿滿一袋。
"老闆，給大夥分了。"
"行。"
她把核桃倒在分級台上。工人們一人抓一把。鄭秀蘭抓了兩把，一把自己的，一把說帶給兒子。
——
初五，第二期培訓班開課。
這一期的學員里有一個特殊的——蘇振海。
他來得比誰都早。七點半就坐在教室里了。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沒穿那件夾克。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是學生用的那種橫格本。
其他學員進來看見他，有人認出來了。
一個姓劉的小伙子悄悄跟旁邊人說："那不是蘇老闆嗎？"
蘇振海聽見了，轉過頭。
那小伙子沒再說話。
林秀致上第一課。還是基礎——原料識別。
她在黑板上畫了四種蝦的簡筆畫——明蝦、基圍蝦、白蝦、竹節蝦。每種下面寫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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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蝦殼硬，肉厚，適合做大規格蝦干。基圍蝦殼薄，味鮮，適合做小規格。白蝦含水率高，烘乾損耗大，一般不用來做出口貨。竹節蝦——"
蘇振海舉手。
"林會計。"
"嗯。"
"白蝦含水率高，但甜度比明蝦好。為什麼不能做出口？"
林秀致看了他一眼。
"蘇師傅問得好。白蝦甜度是高。但出口標準要求含水率在百分之十二到十五之間。白蝦要達到這個區間，烘乾時間比明蝦多一倍。多一倍的時間，肉質就老了。口感和色澤都會掉。所以不是不能做——是做了之後，品級上不去。"
蘇振海把這段話一字一字記在本子上。
下課後，他沒走。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他走到林秀致跟前。
"林會計，我問你一個事。"
"您說。"
"我在自己廠里做了十幾年蝦干。從來沒測過含水率。全靠手摸。你覺得手摸準不準？"
林秀致想了想。
"手摸能摸個大概。但大概不夠。出口標準差一個百分點就是另一個品級。手摸的誤差最少三個百分點。"
"那你的意思是——我做了十幾年，分級一直是不準的。"
"不是不准。是不夠精。"
蘇振海沉默了一陣。
"行。我知道了。"
他轉身出去。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謝謝。"
——
初八，李耀東收到了兩封信。
第一封是陳錦榮的。
"耀東先生：新年好。麥先生正式提出——今年的香港訂單從三千斤提升到八千斤。分四批交貨，每季度兩千斤。品類增加海蜇皮和魷魚乾。另外，麥先生有一個新想法——他想在香港辦一個'濱海縣海產品展銷會'，時間初定在五月。屆時請您或聯盟代表赴港參加。費用麥先生承擔。"
李耀東把信看了三遍。
八千斤。去年是三千斤。翻了將近三倍。
海蜇皮和魷魚乾——聯盟沒做過。但縣裡有人做。
展銷會——去香港。
他把信放下，心跳得有點快。
第二封信是省城王志明的。
"耀東：年前你托我打聽的事有回音了。省質監局看到你們縣的行業標準之後，非常感興趣。他們想派人下來看看——不是來查的，是來調研的。如果你們的模式可行，省里想在沿海幾個縣推廣。時間大概在三月。你做好準備。王志明。"
李耀東又把這封信看了兩遍。
省里要來調研。要推廣。
他把兩封信都鎖進鐵盒。
——
當天下午，老茶館。
四個人坐定。李耀東把兩封信的內容說了。
趙方平第一反應："八千斤——咱們現在的產能吃不下。"
"吃不下就擴。"李耀東說。
徐有才說："擴多少？"
"至少再加一條生產線。烘房要再建一個。"
梁德志說："錢夠嗎？"
林秀致翻帳本："聯盟帳上現在還有一萬一。擴一條線加一個烘房，我估算要八千到一萬。緊巴巴的。"
趙方平說："可以跟麥老闆預支定金。八千斤的單子，百分之三十定金是多少？"
林秀致算了一下："按去年單價算，大概一萬出頭。"
"那就夠了。定金到位就能動。"
李耀東說："定金的事我跟陳先生談。但擴產不光是錢的問題。人也不夠。"
"人的事——"趙方平說到一半停了。
"怎麼了？"
"耀東，我想說一個事。但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蘇振海的廠——他那邊有十幾個工人。設備也比咱們新。如果他整改達標了……能不能讓他接一部分？"
茶館裡安靜了幾秒。
徐有才皺眉："蘇振海？"
趙方平說："我知道你們的顧慮。但耀東自己說過——這不是零和的事。他的廠能用，為什麼不用？"
李耀東沒立刻表態。
梁德志說："方平說的有道理。但前提是——蘇振海的廠必須達到出口標準。達不到，免談。"
"對。"李耀東說，"這事不急。先看他培訓班的情況。他要是真學進去了，他的廠整改到位了，咱們再談。"
四個人點頭。
接下來討論展銷會。
"麥老闆讓咱們派人去香港。"李耀東說，"我的想法——我去。再帶一個人。"
"帶誰？"
"林秀致。"
趙方平說："林會計去——合適。她對產品最熟。"
徐有才說："你倆都走了，這邊誰盯？"
"去三天。這邊方平叔盯廠，建軍盯店。三天的事。"
——
正月十五，元宵。
新店門口掛了兩盞燈籠——是周明禮讓人扎的。紅紙，竹骨，裡面點蠟燭。風一吹，燈籠晃，影子在牆上搖來搖去。
那天晚上店裡來了不少人。元宵節照例供湯圓。劉建軍做了兩種餡——黑芝麻的和花生的。
吃到一半，門口來了一個人。
是吳師傅——之前從蘇振海廠里想跳槽那個。
他沒進來。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李耀東出去。
"吳師傅。"
"李老闆，打擾了。給您拜個晚年。"
"進來坐。吃碗湯圓。"
"不了。我來跟您說一聲——我從蘇老闆那邊出來了。手續辦清楚的。"
李耀東看著他。
"他放你走了？"
"放了。他說——'你要去李耀東那兒，就去。我不攔。'"
"他原話這麼說的？"
"原話。"
李耀東想了一下。
"吳師傅，你明天來廠里報到。先跟一周，看看你的底子。"
"行。"
吳師傅把塑膠袋遞過來："這是我老婆包的餃子。豬肉白菜餡。給您和店裡的人嘗嘗。"
李耀東接過來。
"謝謝。明天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