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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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舍啟用第一天晚上,李耀東去看了一趟。

  八點多。十二間屋子有十間亮著燈。門口的小木架上擺著換下來的鞋——有膠鞋、布鞋、拖鞋。有一雙鞋底磨穿了,用硬紙板墊著。

  他沒進屋。

  走到最裡頭那一間,燈滅著。門口的木架上只有一雙鞋。他記得這間是孫大姐的——就是那個拿了十二塊分紅的臨時工。

  第二天早上,他問林秀致:"孫大姐昨天住了沒有?"

  "住了。她今天一早五點就起來了。說怕遲到。"

  "她以前幾點到廠?"

  "六點半。"

  "住宿舍呢?"

  "五分鐘就到。"

  李耀東點了點頭。

  "以後她每個月的工資漲五塊。"

  林秀致看他:"漲五塊?她是臨時工。"

  "從今天起她不是臨時工了。轉正。"

  "她的活是搬箱子——"

  "搬箱子也是活。沒人搬箱子,貨出不了廠。"

  林秀致沒再說什麼,在帳本上記了一筆。

  ——

  十月初一。

  國慶節。新店放假一天。加工廠也停一天。

  李耀東那天沒歇著。他去了趟縣政府。

  找的是縣裡的副縣長——姓韓,韓玉坤。是王志明介紹認識的。去年聯盟註冊的時候,韓副縣長簽過字。

  韓副縣長在辦公室。四十出頭,瘦高個,戴眼鏡。桌上一杯茶,一疊文件。

  "耀東,坐。"

  "韓縣長,打擾您。"

  "什麼事?"

  "我想跟您匯報一件事,也想請您幫忙出個主意。"

  李耀東把聯盟這大半年的情況說了——新加坡的出口、香港的訂單、工人分紅、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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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副縣長聽完,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耀東,你這個聯盟的做法——給工人分紅、蓋宿舍——在咱們縣是頭一份。"

  "韓縣長,不是頭一份。是該做的。"

  "該做歸該做。但做的人不多。"

  韓副縣長放下眼鏡。

  "你今天來,不光是匯報吧?"

  "不光是。"李耀東說,"我有一個想法。咱們縣是漁業縣。海產加工這一行,不只我們四家。還有蘇振海,還有零散的十幾家小作坊。這些小作坊的產品質量參差不齊。有的用料不行,有的工藝糊弄。他們的貨賣到外面,打的是咱們縣的名聲。"

  "你的意思是?"

  "我想請縣裡牽頭,搞一個全縣的海產加工標準。不是聯盟自己的標準,是縣裡的標準。所有在咱們縣做海產加工的,都按這個標準來。達標的發證,不達標的限期整改。"

  韓副縣長沉默了一陣。

  "這個事不小。"

  "不小。但不做,早晚出事。"

  "出什麼事?"

  "蘇振海那種人,他要是用低價劣貨沖市場,把咱們縣的牌子砸了,損失的不是我一家,是全縣。"

  韓副縣長想了想。

  "標準誰來定?"

  "技術上的事,我請陸師傅幫忙。他是上海食品研究所退休的,懂行。行政上的事,得縣裡出面。"

  "經費呢?"

  "聯盟出一部分。縣裡撥一部分。"

  韓副縣長站起來,走到窗前。

  "耀東,你這個想法——我個人支持。但我做不了主。得上會討論。"

  "您先上會。能不能批我等您消息。"

  "行。給我兩個禮拜。"

  ——

  從縣政府出來,李耀東在街上走了一段。

  經過老街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場景——

  一個中年婦女蹲在路邊,面前擺著一籃子蝦干。蝦干顏色發暗,一看就是烘過頭的。她旁邊立著一塊紙板,歪歪扭扭寫著"自家曬蝦干 兩塊一斤"。

  沒人買。

  李耀東走過去。

  "大姐,您這蝦干是自己做的?"

  "是。"

  "在哪兒做的?"

  "家裡。屋頂上曬的。"

  "烘過沒有?"

  "沒烘。就曬。"

  李耀東蹲下來,拿起一隻看了看。蝦干發脆,一捏就碎。含水率太低了——曬過了。顏色暗是因為沒有控制溫度。

  "大姐,您家在哪兒?"

  "東頭。靠海那一排。"

  "家裡做海產多少年了?"

  "十來年了。以前我男人在的時候做。他走了我自己做。"

  "您一年能做多少斤?"

  "幾百斤吧。不多。"

  "賣給誰?"

  "趕集賣。或者擺在這裡。"

  李耀東把那隻蝦干放回去。

  "大姐,我叫李耀東。以後要是想學一下加工的手藝,可以到我們加工廠來看。不收錢。"

  女人抬頭看他。

  "你就是開海風樓的那個李老闆?"

  "是。"

  "我聽說過你。你給工人分紅的那個。"

  "嗯。"

  "你們廠里收不收人?"

  "收。但得先學。"

  女人想了一下。

  "我去。"

  ——

  那天晚上,李耀東在新店後院坐著。

  周明禮從小屋出來。手裡拿著那個保溫杯——張大夫讓他每天喝一杯紅棗水。

  "耀東。"

  "周師傅。"

  "你今天去縣政府了?"

  "嗯。"

  "幹什麼去了?"

  "想讓縣裡搞一個海產加工的標準。"

  周明禮在旁邊坐下。

  "全縣的?"

  "全縣的。"

  老人喝了一口紅棗水。

  "好事。"

  "但不一定能批。"

  "批不批是他們的事。你提了就行。"

  周明禮又喝了一口。

  "耀東,我跟你說個事。"

  "您說。"

  "蘭生上個禮拜來信了。"

  "嗯?"

  "長青的肺好了一點。醫生說可以不用吃藥了。"

  李耀東看了他一眼。

  老人的臉上有一點笑意——不多,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嗯。那就好。"

  "她還說了一件事。"

  "什麼?"

  "長青問她——你寄的那些滷肉,還有沒有。"

  李耀東沒接話。


  "鹵出來了?"

  "滷了。蘭生說味道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她說——像,但又不像。像的是底味。不像的是火候。"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院子裡那隻老黃貓從牆根跳到一個紙箱上,又從紙箱上跳下來,慢慢踱到周明禮腳邊,蹭了蹭他的褲腿。

  周明禮彎腰摸了摸貓的頭。

  "耀東。"

  "嗯。"

  "下個月你再寄一次吧。這回多加一樣。"

  "加什麼?"

  "把我那個五香粉裝一小罐。讓蘭生給長青。他要是自己鹵,用這個粉,味道就對了。"

  李耀東說:"行。"

  遠處新廠的宿舍亮著燈。十二間小屋,十盞燈。隔著院牆能看見燈光從窗戶透出來,落在地上一塊一塊的。

  周明禮看著那邊。

  "那些燈——是住進去的工人?"

  "是。"

  "好。"老人說,"有燈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煙火。"

  李耀東沒接。

  貓在周明禮腳邊趴下了。院子裡很安靜。遠處有蟲叫——秋天的蟲,叫得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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