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最後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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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北航退役後在母港待了一段日子。今天他做了一件退役飛行員最想做的事。他申請了一艘單人飛行器。

  不是星海號那種八百三十米的龐然大物,是母港內部量子光流維護系統配發的小型作業飛船。只能坐一個人,速度極慢,繞母港核心區一圈大概需要一個多小時。

  母港飛行調度中心的值班員看著他的申請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他申請了飛行器,是因為他在用途欄里寫了一行字。

  "再飛一圈。"

  值班員批了。

  紀北航走到母港內環平台的時候,那艘小飛船已經停在那裡了。銀白色的外殼,比先驅號的救生艇還小一圈,沒有武器系統,沒有科學載荷,連通訊模塊都是基礎款。它唯一的用途是在母港量子光流外緣低速巡航,檢查纖維是否有斷裂或衰減。

  他從沒開過這么小的船。他笑了。

  他跳進艙門的時候沒有坐到駕駛座上。母港內部沒有重力,他不需要座位。他直接穿過駕駛艙走到飛船尾部的外觀測平台,站在平台邊緣,一隻手扶著欄杆。

  小飛船以最低功率啟動。量子場在船底輕輕推了一下,船身從內環平台上浮起來,平穩地滑入母港內部空間。

  紀北航沒有看儀錶盤。他閉著眼睛。


  今天不用。

  船沿母港量子光流的外緣滑行。紀北航睜開眼睛。

  他看到母港的全部。

  數百億根量子纖維從他腳下延伸出去,以極緩慢的速度在空間中交織纏繞,每一根都帶著極淡的藍白色光芒。纖維束在遠處匯集成更大的光流,像一條條發光的河流在黑暗中緩緩蜿蜒。光河的盡頭是母港核心,那顆直徑幾個天文單位的巨型環形結構內部,他看到了更密集的光,不是恆星的光,是織網之樹的光。

  他把飛船的速度降到最低。船幾乎是在原地懸浮,被光流極輕地推著往前走。

  他想起自己這輩子飛過的所有航線。第一次單飛時他緊張到手心出汗,降落時機輪蹭了跑道。教官只說了一句下次手輕一點。海衛一入軌誤差不到二十米。比鄰星系入軌誤差為零。

  那些都是任務。都是為了到達某個地方。

  今天不是為了到達。

  他按下通訊頻道,給蘇曠發了一條消息。

  蘇曠在星海號上。蘇曠現在是星海號的船長,坐在左座上。通訊接通的時候蘇曠那邊傳來輕微的量子場驅動背景音。

  紀北航說,駕駛手冊最後一章我說的那個坐標,今天我經過它了。

  蘇曠沉默了幾秒,問,第幾頁。

  第幾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經過它了。不是在空中經過,是在心裡。不是在天上,是在母港外圍某根纖維的拐角。你以後飛過這裡的時候,這裡有一個極小的漂移值。不是量子場異常,是我在上面點了一滴從第027節點那台老引擎冷卻液中提取的殘餘,不會影響任何操作。但它會在你儀錶盤的無關緊要欄里,偶爾顯示一個不到千分之一的偏移。

  蘇曠說,偏移的方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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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北航看著母港中心那棵桂花樹,說,永遠指著母港中心那棵桂花樹。

  他沒有說更多,關上了通訊頻道。

  船繼續往前滑。他看到一個小泊位嵌在一根粗纖維的拐角。他讓船靠過去,沒有停,只是經過。

  他想起左城說過的話。左城在艦橋白板上寫過很多字,有一行他記得很清楚。全書。剛開始。

  紀北航搖了搖頭。他不是左城,不會寫那種話。他只會飛。

  但飛了半輩子的他今天第一次發現,原來飛行不只是為了到達,也可以只是為了看看。

  他看到了母港的全部。那棵桂花樹在織網之樹正中央,樹冠上方飄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點。樹根處有一片淺淺金色的葉子,和別的葉子不太一樣。

  船在外緣平台上輕輕停穩。他關了動力系統,量子場在船底緩緩消散。他站在平台上沒有立刻下去。

  左城坐在門廊上,看著他走過來。

  左城說,你的飛行記錄又加了一圈。

  紀北航在左城旁邊坐下來,說,對,是一圈。不是任何航線,是圓。

  左城問,最後一圈飛完了嗎。

  紀北航看著門廊外正在緩慢旋轉的量子光流。母港的光流以每四十二小時十七分鐘一圈的速度安靜旋轉著,從不停止。

  他說,飛完了。但引擎還沒冷。量子之心在自主怠速。那圈不會結束,它永遠在繞。

  左城沒有回答,給他遞了一杯水。

  紀北航接過水杯的時候手很穩。他的手這輩子一直很穩。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指尖上有幾十年的老繭。握控制杆握出來的。

  他喝完水站起來,走向休養室。

  他走得很慢。不是老了走不動,是在用腳感受量子光流從母港底下傳到走廊地板上的極輕微振動。地板是涼的,但振感很穩。和他握住控制杆時指尖傳來的振感,是同一隻手感。

  他在走廊里遇到了沈一鳴。沈一鳴剛從休養室出來,手裡端著杯子。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紀北航從他身邊走過去,沈一鳴看著他的背影。

  當天晚上,紀北航把駕駛手冊最後一頁翻出來。那本手寫本已經舊了,封面邊角磨得發白。他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先前已經寫了很多行字,全是他在不同年份不同航線上隨手記的筆記。最右下角的空白處他只寫了一行字。

  那是他作為飛行員寫的最後一句話。

  第無數次圈,從母港內環出發,繞量子光流外緣低速盤旋一整圈。航程不可量化。時間是一個飛行員的最後一聲問候。備註,坐標還在。飛行員的告別方式不是停,是畫圈。圓沒有終點。

  他合上手寫本,把它放在床頭柜上。

  他關燈的時候,窗外的量子光流正好轉完了一圈。新的一圈已經開始,同一個方向,同一種節奏,從不會因為少了一個人而停下來。但那圈裡有一個極小的偏移,永遠指向母港中心那棵桂花樹。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手的指尖還在微微顫動。是幾千次手動入軌刻在神經末梢里的餘韻。他翻了個身,把手壓在枕頭底下。

  窗外的光流轉過第二圈。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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